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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死方休》

李查德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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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納森．魯賓因為鼓起勇氣而賠上性命──但並非那種得以獲頒勳章的戰場大勇，而是會讓人橫死街頭的一時之勇。

　　他一大早便出門，一年五十週、一週六天，天天如此。他早餐吃得很節制，對一個矮小略胖、想在不惑之年保持身材的人來說，份量恰到好處。他的房子坐落湖畔，出門前得先走過一條又一條鋪上地毯的走廊，對一個一年工作三百天、日進一千美元的人而言，氣派得恰到好處。他按下車庫門的按紐，手一轉，昂貴進口車的引擎頓時發動。他把CD放進音響，倒車進入砂石車道，腳踩了一下煞車，換了檔，再往油門上一踏，便步上人生最後一段短程路途，時間是星期一早上六點四十九分。

　　途中只有一個紅綠燈，而且剛好閃著綠燈，結果種下他喪命的前因。也就是說，當他把車開進辦公大樓後方的僻靜車位時，巴哈B小調賦格前的序曲還剩三十八秒才結束，於是他坐在車內，聽完曲末那記澎湃的管風琴聲。也就是說，他下車時，看到三個男子靠得很近，不禁懷疑起他們有什麼企圖，所以看了他們一眼，見到三個人將目光移開，然後有如舞者或軍人般，踩著整齊一致的步伐走向另一頭。他轉身走向大樓，突然又停下腳步，回頭一看，只見那三人正在他的車旁想辦法要把車門打開。

　　「喂！」他叫了一聲。

　　這短短一聲放諸四海皆然的語調中有震驚、有憤怒、有責難。一種認真單純的老百姓碰到壞事時直覺會發出的聲音，一種認真單純的老百姓會因此送命的聲音。他不自覺地往回走，雖然面臨一對三的局面，但他是有理的一方，心頭這麼一想，他便理直氣壯起來，同時也更有自信。他大步往回走，心中怒氣騰騰，覺得自己身強體健，有辦法鎮住對方。

　　但這些都只是幻覺，像他這樣個性溫和、住在郊區高級住宅的人，肯定沒辦法控制眼前的局面。他雖然健壯，但那只是健身房鍛鍊出的體格罷了，派不上什麼用場。第一拳重重揮了過來，扯裂了他結實的腹肌，揍得他頭往前低下去。臉上被拳頭的指關節一撞，嘴唇被打爛了，牙齒也打斷了。幾隻粗壯糾結的手臂把他高高舉起，彷彿他沒有重量似的。他手上的鑰匙被搶走，耳朵狠狠挨了一記，嘴裡鮮血直流。他被摔到柏油路上，厚重的皮靴踹向背上，接著是肚子，接著又是頭。他昏迷過去，有如電視機在暴風雨中斷訊，整個世界在眼前逐漸褪去，變成一條細細的白線，啪地一聲化作烏有。

　　他就這麼賠上性命，只因他一念之間鼓起勇氣。不過，他並非當場死亡，在斷氣前的那幾個小時，他的一時之勇逐漸被極度的恐懼取代，而在斷氣前幾分鐘，恐懼又爆發成惶恐、歇斯底里的嘶吼。

　　※※※

　　傑克．李奇得以倖存，是因為他變得機警，他會變得機警則是因為聽見來自過去的回聲。他有不少過去，但這個回聲來自最慘烈的一段。

　　他服役十三年間，唯一一次受傷不是因為中彈，反而是因為一塊某個海軍士官的顎骨碎片。李奇當時駐紮在貝魯特機場附近的美軍基地。軍營遭到卡車炸彈攻擊，當時李奇正好站在大門邊，那名軍官距他約一百碼，離爆炸地點很近。那個士官被炸得全身粉碎，這塊僅剩的顎骨碎片如子彈般飛了一百碼後射進李奇的腹部。負責幫李奇治療的軍醫事後說他很幸運，鑽進肚子的要真是子彈的話，後果可能更不堪設想。這就是李奇聽到的回聲，他全神貫注地傾聽，因為事隔十三年後，他站在此地，有把手槍直指著他的肚子，距離只有一英寸半。

　　這把是九〇自動手槍，全新，上過油，壓得很低，正好瞄準李奇的舊傷疤。對方看來不是生手，保險已經打開，槍口看不出明顯顫動，握姿也不緊繃，食指已準備扣下扳機，李奇看得出來，因為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對方的食指上。

　　他身邊站著一名女子，他正扶著她的手臂，兩人素昧平生。女子眼睛盯著相同的九〇自動手槍，同樣正瞄準她的肚子。她的對手緊張多了，樣子很不自在，指甲有咬過的痕跡，看來是個容易緊張的神經質傢伙。這四人站在街上，其中三個動也不動，另一個微微換腳踱步。

　　事情發生在芝加哥市中心一條繁忙的人行道上，這是六月的最後一天，星期一，夏日陽光大剌剌地灑下。這件事發生得迅雷不及掩耳，不像是精心策劃過的。李奇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腳步不疾不徐，原本正要經過乾洗店門口，店門突然在他面前打開，一支老舊的枴杖伸出倒在人行道上，擋住了他的去路。他抬起視線，看見門口站了一個女人，手上九個衣物乾洗袋險些掉在地上。女子年紀不到三十歲，衣著昂貴，膚色黝黑，相貌迷人又有自信。她似乎受了傷，有隻腳不良於行。從女子彆扭的姿勢看來，李奇知道她的腳還在痛。女子拋給他一個「麻煩一下」的眼神，李奇回以「沒問題」的眼神，一把拿起金屬枴杖，然後用一隻手把女子的九個袋子都拿過來，另一隻手把枴杖還給她。他把袋子甩到肩後，九支衣架壓迫著手指。女子把枴杖杵在人行道上，慢慢將手伸進手肘托架。李奇伸手要扶她，女子先是愣了一下，接著才不好意思地點頭。他牽著女子的手，等了一下，心中想要幫忙，卻又覺得彆扭。接著，兩人轉過身要離開，李奇心想應該陪她走幾步路，讓她走穩一點再放手，然後把衣服還給她，沒想到一轉頭，卻撞見這兩個手持九〇自動手槍的男子。

　　四個人站在街上，兩兩相對，就像在小吃店狹窄的雅座用餐一樣。兩個持槍男子都是白人，身材微胖，略帶軍人氣質，長相也有點相似，中等身高，棕色短髮，手掌粗大，一副陽剛模樣，五官大而明顯，皮膚白裡泛紅。他們表情緊繃，眼神銳利。緊張的那個身材較小，全身能量彷彿都被心中的憂慮給消耗掉了。兩人都穿著格子襯衫和擋風夾克，緊靠彼此站著。李奇比其他三人高很多，他從他們頭上看著四周，站在那兒，心裡覺得驚訝，肩上還扛著女子的衣物。女子靠在枴杖上，只是瞪大眼睛不發一語。兩個男子持槍逼近。李奇覺得好像已經這樣站了很久，但心裡很清楚這只是錯覺，整個經過可能根本不到一秒半。

　　面對李奇的男子看起來應該是帶頭的，他的身材高大些，也比較鎮定。他看向李奇與女子中間的空隙，槍管指向馬路邊。

　　「賤女人，上車！」男子說。「還有你！王八蛋！」他語氣急促，但音量放得很低，口音不重，但帶著權威感，李奇在想他可能是從加州來的。路邊停了一輛轎車等著，一輛黑色高級轎車。駕駛從前座將手伸向後座，要把後車門打開。面對李奇的男子再次揮槍示意。李奇沒有移動，只是往左右瞄了一下，心想有一秒半的時間可以衡量局勢。對他來說，兩個手持九〇自動手槍的男子不是什麼問題，他雖然拿著乾洗衣物，只有一隻手可用，但心想應該不用太花力氣就能打倒這兩個傢伙。問題出在他身旁和身後。他把視線往上移到乾洗店的窗戶，用窗上的倒影來觀察，在他身後二十碼處，斑馬線上行人來來往往，一不小心，流彈百分之百會掃到兩、三個民眾，錯不了。這是他背後的問題。身旁的問題在於這名陌生女子，她的能耐仍舊是個未知數，她有隻腳不良於行，反應會變慢，行動也會變慢。在這樣的環境下，加上身旁又是這樣的人，李奇沒辦法進行肉搏戰。

　　李奇背上掛了九件沉甸甸的衣服，把他的手腕緊緊壓在衣領上，然後被操加州口音的男子伸手抓住，把他拉向轎車，他從眼睛餘光可以看到對方的食指仍舊隨時準備好扣下扳機。李奇放開女子的手臂，走向轎車，把袋子丟向後座，鑽進車內，女子也跟著被推進來，然後又擠進那神經質男子，把車門大力關上。帶頭的坐到右方前座，一樣用力關門。駕駛換了檔，汽車便安靜平穩地駛向前方。

　　女子痛得喘氣，李奇在想是因為神經質男子拿槍壓著她的肋骨。帶頭的坐在前座，他轉過身來，拿槍的那隻手擺在厚重的皮革頭墊上，槍對準了李奇的胸口，是一把葛拉克十七式手槍。李奇對這種武器瞭若指掌，在貝魯特受傷後的休養期間，上級交派給他一件簡單任務，讓他幫部隊評估葛拉克手槍的原型槍。這種槍體積雖小，威力卻大，從撞針到槍口末端長七英寸半，以長度來講準頭是夠的，李奇就曾用這把槍射中七十五英尺外的圖釘。同時，葛拉克手槍的彈頭也夠力，能以將近八百英里的時速射出四分之一盎司的子彈。由於彈匣可裝十七發子彈，所以才會取名為葛拉克十七式。槍身很輕，雖然殺傷力強大，但重量不到兩磅，槍身重要部分由鋼鐵打造，其餘部分則像昂貴的相機一般，採用黑色聚碳酸醋製成。整把槍可稱得上是個精品。

　　但他不是很喜歡，這槍並不適合部隊的特定要求，因此他建議不予採用。他反倒比較喜歡貝瑞塔九十二F手槍，同樣也是九〇手槍，比葛拉克十七式重上半磅、長上一英寸，彈匣容量少兩顆，但嚇阻力高出一成，這對他來講很重要。再加上槍身並非塑膠製品，所以李奇最後選擇貝瑞塔手槍，部隊指揮官也點頭同意，並把李奇的評估報告發給各級單位，軍中一致支持他的建議。儘管這款槍比較昂貴，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又特別推崇葛拉克手槍，而且李奇的結論算是獨排眾議，人又剛從西點軍校畢業不久，但軍中仍舊決定下單採購。當週，李奇亦獲晉升，獲頒銀星與紫心勳章。之後，他便被調派至其他地方，在全球各地服役，再也沒看過葛拉克十七式手槍。沒想到此刻，經過十二年後，他又再一次看著這把槍。

　　他把注意力從槍上移開，再看了持槍男子一眼，男子的臉曬得黝黑，髮際皮膚較白，頭髮剛剪不久。駕駛的額頭又高又亮，稀薄的頭髮梳向後腦勺，五官鮮明泛紅，臉上自以為是地笑著──那種醜男自認瀟灑時的笑容。他也穿著連鎖店買的廉價襯衫，同樣的擋風夾克，身材一樣壯碩，同樣具備主宰局勢的自信，呼吸稍顯急促。這三個男子年約三十、三十五歲，其中一個是帶頭的，兩個聽命行事，一個鎮定、一個緊張。他們神經都很緊繃，但事前演練過，似乎正在趕赴完成任務。李奇想不透，於是把眼光從葛拉克手槍移到帶頭那人的雙眼，只見對方搖了搖頭。

　　「別說話，你這王八蛋。」他說。「敢開口，我保證送上一槍給你。乖乖閉上嘴就不會有事。」

　　李奇相信他說到做到。看對方眼神銳利，嘴唇緊閉成一條線，因此李奇一句話也沒說。隨後，車速漸漸慢下來，開進一處坑坑疤疤的前庭，在水泥地上繞到一棟廢棄工業大樓後頭。車子剛才往南開，李奇猜想他們現在大概位於市區南方五英里處。駕駛慢慢停下車，後車門對齊一輛廂型車的後門。空盪盪的停車場只停了這輛福特廂型車，白色車身有髒污，車子不算舊，但已經跑了很多里程。車子一側被人寫過字，但才剛用白漆蓋過，和車體不太搭調。李奇環顧四周，停車場到處是垃圾，有個油漆桶丟在廂型車附近，還有油漆刷，此外看不見其他人。這地方沒有人會出現，如果他要行動，現在正是時候，地點正好適合。但他前面的傢伙將身體傾向後座，皮笑肉不笑地用左手抓起李奇的衣領，右手把葛拉克的槍口壓在他耳上。

　　「乖乖坐好，王八蛋。」他說。

　　駕駛下車，蹦蹦跳跳地繞過引擎蓋，從口袋掏出一組新打的鑰匙，把廂型車的後車門打開。李奇坐在原位。用槍壓著一個人的耳朵不見得是明智之舉，因為頭一轉，槍就會撲空，滑過這個人的額頭，這時扳機扣得再快，也不會造成太大傷害，是可能把耳朵炸出個洞，但也只是外耳而已，倒是耳膜肯定會震碎。但這些都不至於致命。李奇花了一秒鐘衡量這些風險。接著，神經質男子把女子拉出車外，迅速將她帶到廂型車後頭。這短短一段路上，她又跳又跛，從一個車門直接進去另一個車門。李奇用眼睛餘光看著她，見對方拿走她的手提包丟回轎車裡，落在自己腳邊，重重摔在厚地毯上。手提包很大，表面是昂貴的皮革，裡頭有重物，應該是某種金屬製品。在女人會攜帶的金屬製品中，只有一種東西在落地時會發出這種響聲。他瞄了女子一眼，突然間開始對她感興趣了。

　　她手腳攤開在廂型車內，因為腳傷而動彈不得。接著，前座帶頭的傢伙把李奇從皮椅上抓出來，交給神經質男子。葛拉克手槍才從他耳邊抽走，另一支槍隨即又抵著他體側。對方拖著他走過崎嶇路面，來到車子後方，把他推進車裡跟那女子在一起。神經質男子手持葛拉克手槍瞄準他們兩個人，槍身微微顫抖。同時間，帶頭的鑽進轎車，拿出女子的金屬枴杖，又走回來把枴杖丟進廂型車裡。枴杖打在金屬牆板上，發出鏗鏗鏘鏘的聲音。他把乾洗衣服和手提包留在轎車後座，然後從外套夾克裡掏出一付手銬，抓起女子的右手銬上一支手銬，粗魯地把她拉向旁邊，再抓住李奇的左手銬上另一支，然後晃晃手銬看看是否牢靠，最後把車子的左後門重重關上。李奇看到駕駛拿塑膠瓶往轎車裡倒，注意到液體呈透明色，還有汽油的臭味，一瓶倒在後座，一瓶倒在前座。接著，帶頭的又把車子右後門關上。李奇最後只看到駕駛從口袋掏出火柴盒，接著眼前便籠罩在一片黑暗中。

2

　　距離芝加哥一千七百零二英里外，客房正在施工中，採單人房格局。裝潢並非傳統設計，這是個心思細膩的男子深思熟慮後的結果。房間根據設計採用了幾個不尋常的樣式。

　　這個住處有其特別任務，而且是針對特定對象所設計。由於任務性質使然，加上此人的身分，使得房間必須特別規劃。整個工程集中在原有建物的二樓，選的是角落的房間，房內兩個外牆原本裝有大片窗戶，一面朝南、一面朝東。窗戶玻璃如今已經打掉，重新用厚重的三夾板釘在窗框上，三夾板朝外那面與房子外牆搭配漆成白色，朝內那面還沒完工。

　　這個邊間的天花板被拆了下來。這是棟老舊的房屋，天花板原本砌上了厚石灰，之前拆掉時弄得塵土飛揚，讓人無法呼吸，現在連屋樑都看得到。內牆牆面原本鑲著松木板，因為舊了外加上過漆，所以摸起來相當平滑，但如今也被打掉，完全看不見，直接露出屋子的結構體，以及外壁牆面後方又重又舊的瀝青油紙。木地板已經拆掉，透過厚重的屋樑，可以看到樓下房間的天花板。整個房間現在只剩骨架。

　　天花板的石灰、牆板與木質地板，都被人從窗口丟出去，再用三夾板釘起來。兩個拆除工人把垃圾剷成一大堆，將卡車倒車到垃圾堆旁，準備好要清走。兩人一心想打理得乾乾淨淨再離開，這是他們第一次幫這個雇主做事，從一些暗示中可以看出，日後對方還會提供更多工作機會。環顧四周，他們看到還有很多必須施工的地方。整體來說，情況樂觀，現在工作難找，加上這個雇主對價錢很爽快，因此兩人覺得只要留下好的第一印象，以後絕對會有好處。正當他們努力把石灰一塊塊搬到卡車上時，雇主剛好出現。

　　「都好了嗎？」他問道。

　　雇主體型很大，身材臃腫得離譜，講話聲音很尖，蒼白的臉頰上有兩個斗大的紅斑。他動作很輕，沒什麼聲音，和體型只有他四分之一的人沒兩樣，整體上給人的感覺是，大家遇到他時，會故意把眼光從他身上移開，回他話時也很簡潔。

　　「只剩下清理了。」其中一名工人回答。「垃圾要丟在哪裡？」

　　「我會帶路。」雇主說。「你們要跑兩趟，說過木板要另外分批運走，對吧？」

　　另一名工人點點頭。木地板寬十八英寸，這種尺寸只有在從前沒有伐木限制時才會有，要跟其他垃圾一起堆在平板車內根本不可能。兩人把石灰塊都堆上卡車，雇主隨著他們也擠進車內，以他的身材，擠進來後剛好沒有多餘空間。他指著建築物後方。

　　「往北開。」他說。「大概開個一英里路。」

　　車子沿著路直接開往城鎮外頭，然後經過幾個急轉彎的路段上坡。雇主指著一塊地方。

　　「那裡面。」他說。「丟在最裡面就行了。」

　　他安靜地漫步走開，兩名工人把垃圾運下車，將車開回原地，帶走老舊的松木板，再次循著蜿蜒的路段過來，把東西卸下。他們把木板搬到暗處的最裡面，整整齊齊地疊放好。接著，雇主從暗處走出，原來他一直在等著他們。他的手裡拿著東西。

　　「都搬完了。」其中一名工人說。

　　雇主點點頭，說：「的確是完了。」

　　他舉起一隻手，手中握著一把槍──一把暗黑色的自動手槍，往剛才那名工人頭上射去，槍聲震耳欲聾，鮮血、骨頭、腦漿噴濺得到處都是。第二名工人先是驚嚇過度動彈不得，最後才跑了起來，並往旁邊一撲，想要找東西掩護。雇主嘴角揚了起來，他喜歡看他們逃命的樣子。他把粗大的手臂放低，射出一槍，擊中工人的膝蓋，又一個微笑。這下更有看頭。他喜歡他們逃命的樣子，但更喜歡他們倒在地上蠕動的模樣。他站在那裡聽那工人呻吟了好一陣子，然後默不作聲地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瞄準，射穿他另一個膝蓋。看了一會兒，覺得這遊戲玩膩了，於是聳聳肩，往工人頭上射出最後一槍。接著，他把槍擺在地上，把兩個人的屍體滾到一旁，讓屍體在舊木板旁排列整齊。

3

　　他們已經上路一小時又三十三分，先是在市區慢慢前進，之後才加快到穩定疾駛的速度。他們應該走了六十英里，但在陰暗嘈雜的後車廂裡，李奇對於車子開往哪個方向完全沒有頭緒。

　　他的手跟那年輕跛腳女子銬在一起，雖說是在情非得已的情況下相識，但不到幾分鐘，兩人就已找到方法讓自己盡量不被銬得太難受。他們在車廂內左右扭動，最後側身坐在地板上，雙腳伸直，身體靠著右邊的大輪艙以防晃動。女子坐在後側，李奇坐在前側，兩人把銬住的手放在鐵製輪艙上的平坦表面，彷彿一對在咖啡店消磨時間的情侶。

　　兩人起初沒有開口交談，只是坐在驚嚇所造成的長長沉默中。當下最明顯的問題是溫度，此時正值六月最後一天的正午時分，地點又是中西部，兩人關在密閉的車廂內，空氣沒辦法流通。李奇心想，在這樣的車速下，外面的空氣應該會有稍微冷卻車身的效果，但還是不夠。

　　他只是坐在黑暗中，趁著這段悶熱難耐的時間，邊思考邊計畫，如同他受過的訓練一樣，精神維持鎮定、放鬆，保持警戒狀態，反覆評估局勢，不浪費精力做無謂的臆測。這三個男子辦事有一定的效率，雖然稱不上狠角色，手法也不怎麼高明，但過程中沒犯下大錯。拿著第二把葛拉克手槍的神經質男子是三人中最弱的一環，但帶頭的卻有能力罩他。這三人辦事的確有效率，但這不是他遇過最糟的狀況，所以此刻他還不擔心，他曾置身更危險的處境中，而且安然脫險。就因為更糟的情況他都遇過，而且也不止一次從中脫困，所以他還不擔心。

　　他突然發現一件事，這個女子也不擔心，態度也很鎮定。她靜靜坐著，身體晃動，手腕跟他銬在一起，同樣正一邊思考一邊計畫，彷彿她也受過訓練似的。他在黑暗中瞥了那女子一眼，發現女子正凝視著他，眼神中帶著疑問，鎮靜不慌亂，些許的優越感、些許的不屑，散發著年輕人的自信。她看到李奇在看自己，凝視了一會兒，然後伸出被銬住的右手，雖然拉痛了李奇的左手腕，但是個值得振奮的小動作。他伸手向前和女子握手，兩人想到現在竟然還這麼客套，都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

　　「我是荷莉．強森。」她說。

　　她仔細打量著李奇。李奇可以看到荷莉的視線在他臉上游移，往下看到他的衣著，然後又回到他臉上。荷莉又稍微笑了一下，像是她最後決定李奇值得自己以禮相待似的。

　　「很高興認識你。」她說。

　　他回看她，看著她的臉。荷莉長得相當漂亮，大約二十六、七歲，再看到她的衣著，腦中突然浮現一首老歌歌詞：「我還沒付錢的名牌衣服。」接下來的歌詞他一時想不起來，於是對她微笑，點頭示意。

　　「傑克．李奇。」他說。「荷莉，該高興的是我，相信我。」

　　疾駛中的車聲很吵，要交談並不容易。除了引擎聲外，還聽得到路面呼嘯的聲音。李奇不介意就這樣靜靜坐著，但荷莉卻不一樣。

　　「我得擺脫你。」她說。

　　這女人還真有自信，十分懂得自制。他沒回應，只是瞄了她一眼，再往別處看去。下句歌詞是：「沒心肝的冷血婆娘。」寫得讓人痛徹心扉，出自藍調歌手瘦子曼菲斯（Memphis slim）的老歌，但這句歌詞不適合形容她，差得遠了，她不是心地殘酷的女人。他又望向她，對她聳聳肩，發現女子正盯著他，對他的沉默表示不耐。

　　「你知道這是什麼情況嗎？」她問。

　　他看著荷莉的臉，看著她的眼睛，見她直直盯著自己，露出一副震驚的表情。她以為自己竟跟個白癡困在一起，以為李奇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情況很清楚！」他說。「從證據就看得出來，不是嗎？」

　　「什麼證據？」她說。「事情發生得那麼快。」

　　「沒錯！」李奇說。「我只需要這個證據就夠了。該知道的，證據差不多都說了。」

　　他停下來，又開始稍作休息。下一個逃脫的機會是車子停下時，可能還要幾小時。他覺得甚至可能要耗上一整天，所以應該好好休息，才能保持心力來應變。

　　「那你需要知道什麼？」荷莉問。

　　她定定地看著他。

　　「妳被綁架了。」他說。「我只是意外捲入。」

　　她仍舊看著他，仍舊滿臉自信，仍舊在思考，仍舊在想這個跟她銬在一起的傢伙是不是蠢蛋。「情況很清楚。」他又說了一次。「我不是他們要抓的人。」

　　她沒有回應，纖細的眉頭皺了一下。

　　「沒人知道我會去那裡。」他說。「我也不曉得自己會剛好走到那個地方，但整個行動是計畫過的，花了時間設計過，經過跟監之後才下的手。三個人，一個待在車上、兩個在路上，車子停得很平整，他們壓根沒想過我會出現在那裡，但顯然很清楚妳的行蹤，所以少把我看成笨蛋，犯下大錯的人是妳。」

　　「犯下大錯？」荷莉說。

　　「妳的生活習慣太一成不變了。」李奇說。「對方研究過妳的一舉一動，搞不好已經進行兩、三週了，妳剛好被他們逮個正著。他們等的不是別人，這點很清楚，因為他們只帶了一付手銬。」為了證實自己的說法，他手腕一舉，連帶把她的手也抬了起來。荷莉靜默了許久，心中修正對他的看法。李奇隨著車子晃動，微笑起來。

　　「而且妳應該更清楚才對！」他說。「妳是個政府探員之類的，對不對？緝毒署、中情局、聯邦調查局之類的，或是芝加哥警局警探？剛上任不久，對工作相當執著，而且生活很優渥。所以不是對方想要求贖金，就是妳這個新人已經成為某人的眼中釘，反正不管是什麼情形，妳都不該大意的。」

　　她望著李奇，點了點頭，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很大，一臉佩服。

　　「證據呢？」她問道。

　　李奇又對她笑了一下，說：「有幾件事情可以看出。妳的乾洗衣物──我猜妳每週一的午餐時間都會拿上週的衣服去洗，順便拿這週要穿的衣服，也就是說，妳這樣的衣服大概有十五、二十件。從妳這身穿著看來，妳不像是個衣著隨便的人。如果一套衣服要四百塊，所有行頭少說也要個八千塊，所以我才說妳生活算是優渥，還說妳的生活習慣太一成不變。」

　　她緩緩點頭，說：「好。那為什麼說我是政府探員？」

　　「很簡單。」李奇說。「有把葛拉克十七式手槍指著妳，妳被綁進車內，又被丟進廂型車，跟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銬在一起，壓根不曉得會被帶到哪裡，也不知道被綁的原因，一般人早就精神崩潰、呼天搶地了。但妳不一樣，妳只是靜靜坐著，表示妳曾受過某種訓練，或者見識過緊張或危險的場合，也或許心裡頭很肯定有人會盡快出面救妳。」

　　李奇停頓了一下，荷莉點頭示意要他繼續說下去。

　　「還有就是，妳的手提袋裡放了把槍。」他說。「重量不輕，可能是長槍管的點三八手槍，如果是私人武器的話，妳這種穿著的女孩會選一支精巧的手槍，像是點二二短管手槍，但妳的反而是大型左輪槍，所以是公家配的。因此妳是探員之類的人物，或者是個警察。」

　　荷莉慢慢地點了點頭，問道：「為什麼我剛上班不久？」

　　「因為妳的年紀。」李奇說。「妳幾歲？二十六？」

　　「二十七。」她說。

　　「當探員太年輕了。」他說。「大學畢業，然後受了幾年訓。要在聯邦調查局、緝毒署和中情局上班也太年輕了。所以不管妳做什麼，都還是新人。」

　　她聳聳肩，又問：「好。為什麼說我對工作很執著？」

　　李奇左手一比，牽動兩人手上的手銬。

　　「妳的腳傷。」他說。「妳受傷後回到工作崗位，但還沒完全痊癒，腳不方便行動，所以還在用枴杖。換作是一般人，早就請病假待在家裡了。」

　　她微笑了一下，說：「我也可能是殘障人士。可能是先天的。」

　　李奇在黑暗中搖搖頭。

　　「妳拿的是醫院枴杖。」他說。「醫院暫時借給妳的，腳傷痊癒後要送還。如果妳的腳是終生殘障的話，妳會帶自己的枴杖，買個十二把，漆成不同顏色，好搭配妳的名牌衣服。」

　　她笑出聲來，引擎的轟隆聲、路面的呼嘯聲，都不及這記悅耳的笑聲。

　　「還不賴嘛，傑克．李奇。」她說。「我是聯邦調查局特勤探員，去年秋天才剛任職。我是因為最近踢足球，才會拉斷十字韌帶。」

　　「妳會踢足球？」李奇說。「厲害，荷莉．強森。妳是聯邦調查局哪個單位？」

　　她突然頓了一下。

　　「單純的探員而已。」她說。「跟其他在芝加哥分局工作的人一樣。」

　　李奇搖搖頭。

　　「不可能只是單純的探員。」他說。「妳這個探員一定是對某人做了某件事，讓對方想要報仇。妳做了什麼事？」

　　她也對他搖搖頭。

　　「這我不能談論。」她說。「不能跟一般民眾說。」他點頭。這樣的回答他能接受。

　　「好。」他說。

　　「只要是探員，難免都會樹敵。」她說。

　　「那是當然。」他回答。

　　「我也不例外。」她說。

　　他瞄向她。這句話回得耐人尋味，語氣有點防備，感覺像是她去年秋天受訓後，原本希望大展長才，卻只落得坐辦公室。

　　「財務科？」他猜。

　　她搖搖頭。

　　「我不能說。」她又說了一次。

　　「不過有人已經開始跟妳作對了。」他說。

　　她要笑不笑地，笑容立刻又收了回去，然後便不發一語。她看起來很鎮定，可是從她的手腕，李奇第一次感覺到她開始擔心，卻又故作堅強。而且，她也錯了。

　　「他們的目的不是要殺妳。」他說。「他們大可在之前那個荒廢空地就把妳做掉，何苦把妳丟進這輛爛車呢？而且還讓妳帶枴杖過來。」

　　「我的枴杖怎麼了？」她說。

　　「說不通。」他說。「要是想殺妳，何必把妳的枴杖丟進來？荷莉，妳是被抓來當人質的。妳確定不認識這些傢伙嗎？以前沒看過他們？」

　　「從來沒有。」她說。「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是誰，抓我有什麼目的。」

　　他盯著她。荷莉的語氣聽起來太胸有成竹。她應該知道更多詳情，只是不願說出來。兩人在嘈雜聲中靜下來，隨著車左搖右晃。李奇直視著黑暗中，他可以感覺到荷莉坐在身邊，正在作決定。她身子又側向一旁。

　　「我必須想辦法讓你逃走。」她又說了一次。

　　李奇瞄了她一眼，眼神飄向別處，嘴角揚起。

　　「我當然好，荷莉。」他說。「而且愈快愈好。」

　　「什麼時候才會有人發現你不見了？」她問道。

　　他希望不用回答這種問題，但她正定定地看著他，等著答案，所以他想了一下，決定告訴她實情。

　　「不會有人發現。」他說。：

　　「為什麼？」她問。「你究竟是誰？李奇。」

　　他看著她，聳聳肩。

　　「無名小卒。」他說。

　　她繼續看著他，露出好奇的眼神，也或許是覺得不耐煩。

　　「那好，是哪種無名小卒？」她問道。

　　他腦中又響起瘦子曼菲斯的旋律：「要我到鐵工廠工作。」

　　「我在當門房。」他說。「在一家芝加哥的俱樂部工作。」

　　「哪家俱樂部？」她問道。

　　「南區一家演奏藍調的俱樂部。」他說。「妳可能沒印象。」

　　她看著他，搖搖頭。

　　「門房？」她說。「就一個門房來說，你太鎮定了。」

　　「門房也得處理各種千奇百怪的狀況。」他說。

　　荷莉仍舊一臉不信的表情。李奇低頭湊向手錶看時間，下午兩點半。

　　「那什麼時候才會有人發現妳不見？」他問。

　　荷莉看看自己的手錶，做了個鬼臉，說：「還有段時間。我今天下午五點有場個案會議要開，在這之前沒其他事，所以還要兩個半鐘頭後才會有人發現我不見了。」

4

　　就在二樓房間的骨架裡面，另一個骨架正在成形，建材用的是二乘四英寸的全新軟木，以傳統方式釘在一起，看起來就像舊房間內硬是長出一間新房間，不過新房的長寬高屆時都會比舊房小一英尺，長度更短，寬度更窄，高度更矮。

　　新地板的托樑到時會用十二英寸長的新軟木，從舊托樑再拉高一英尺。這些新的木條看來就像一大片矮矮的支柱，準備要撐起新地板。另外還有許多短木條，準備在房間四周把新結構從舊結構上撐高一英尺。新的結構體呈現新木頭的亮黃色，在舊結構的暗黃色旁微微發亮。舊的結構體看來就像一具體內突然長出另一副骨頭的古代骨骸。

　　有三個人在搭建新的房間骨架，他們從一個托樑走到另一個托樑，技巧很純熟，一副經驗老到的樣子。這三人動作也很迅速，根據合約要求，他們必須準時完工，雇主特別表明過這點，所以這個工作時間很趕。這些木匠倒是沒有半點怨言，他們第一次出價，雇主就同意了。他們的估價誇大了點，故意提高毛利，把價錢喊得很高，不料對方卻沒有把毛利壓低，甚至沒有討價還價，他只是點了個頭，叫他們等拆卸工人搞定後就立刻動工。這年頭工作不好找，第一次出價就接受的雇主更是難找，所以他們三個心甘情願地努力工作，動作迅速，超出工時也沒關係。他們急著留給雇主良好的第一印象。環顧四周，他們看得出以後可能還有更多工作機會。

　　就因為如此，他們拚命要把成果做到最好，拿著工具、扛著木材跑上跑下。他們用目視來測量，用拇指在木材上畫切割線，釘槍和電鋸被操得滾滾發燙。但他們每隔一陣子就停下來，測量兩個結構體的差距。雇主特別表示尺寸很重要。舊的結構體深六英寸，新的結構體深四英寸，兩者之間又差十二英寸。

　　「六、四、十二。」工頭說。「總共是二十二英寸。」

　　「這樣對嗎？」另一人問他。

　　「漂亮！」工頭說。「跟他交代的一模一樣。」

5

　　荷莉．強森五點要開的個案會議被排定在聯邦調查局芝加哥分局的三樓會議室，房間很大，有四十乘二十英尺以上，空間幾乎被一張長形的會議桌給佔滿。桌子拋過光，兩側擺了三十張椅子，每邊各十五張。椅子是結實的皮椅，會議桌材質選的是上等硬木，雖然第一眼望去可能會誤以為這是某間企業的董事會會議室，但等看到牆上政府機關常見的老舊壁紙，還有地上的廉價地毯後，就不會這麼想了。地毯面積約九十平方碼，但這麼一大塊地毯，價錢可能還比不上其中一張椅子。

　　時間是五點鐘，夏日午後陽光從滿牆的窗戶流洩進來，讓進入會議室的人面臨一個抉擇。如果坐著正對窗戶，就會直接面向陽光，開會時必須一直瞇著眼睛，把自己搞得頭暈目眩。另一方面，陽光太強，冷氣效果不大，如果坐在背對窗戶的座位，到時一熱起來，非但全身難受，還得擔心身上的止汗劑到了下午五點鐘時還有沒有效。兩者各有利弊，很難選擇，不過最好的做法是能避免頭痛就想辦法避免，賭賭看室內會不會變熱，所以早到的人選擇坐在窗戶這邊。

　　第一個進來的是個聯邦調查局律師，專門負責經濟犯罪這個領域。他駐足片刻，思考著會議可能會開多久，照荷莉的風格，他猜大概四十五分鐘，所以他轉身開始選座位，看哪裡剛好被窗戶中間的窄柱子給擋住，可以不用曬太陽。柱子的陰影落在第三張椅子左側，他知道時間一過，陰影就會慢慢往桌子前頭移動，所以他把手上一堆文件夾往第二張椅子前的桌面一放，脫掉西裝外套放在椅子上，表示這個位置有人坐，然後轉頭往會議室後方的餐具櫃走去，從咖啡機倒了杯咖啡。

　　接著又進來兩個人，他們手邊的案子可能和荷莉．強森處理的棘手案件有關。兩人跟律師點點頭，看到他佔的位置，心知窗邊剩下的十四張椅子沒什麼好選的了，到時候都一樣熱，所以直接把文件夾丟在最近的兩個位置，跟著排隊倒咖啡。

　　「她還沒到嗎？」其中一人問律師。

　　「一整天沒見到她人了。」律師說。

　　「算你沒這福氣。」另一人說。

　　荷莉．強森雖是新進探員，但天資聰穎，很受人歡迎。在過去，局裡根本不會有興致去抓荷莉負責調查的這種生意人，但時代不同了，芝加哥分局也開始熱中起來。現在的生意人都是奸商嘴臉，稱不上什麼光明磊落的老百姓，探員坐火車回家的路上，看到這些人就討厭，在這些銀行家和股票經紀人回到昂貴的郊區住宅前，探員早在好幾英里路前就已經下車，連邊都搆不上。路途中，探員想的是申請二胎房貸，甚至找個兼差，想的是以後該不該找個私家偵探的工作，做個幾年，貼補一下微薄的公家退休金，但這些商場主管卻只是坐在座位上，露出不可一世的微笑。所以，一旦這些人當中有一、兩個有了閃失，聯邦調查局便很樂意採取行動。一旦這些走夜路的人愈來愈多，逮捕他們就成了局裡的全民運動。

　　唯一的缺點在於，做起來不容易，可能比逮捕其他類型的罪犯都難，但荷莉上任後，事情變簡單了。她有這天分，只要看看公司報表，她就知道有沒有問題，好像她聞得出來似的。她常會坐在桌前，看著報表，頭微微側向一邊，腦中同時計算著。有時她想著想著就過了幾小時，但腦筋只要一停下，就表示她已經搞清楚問題究竟出在哪裡。然後，她會召開個案會議進行全盤說明，幫大家簡化案情、抽絲剝繭，反而有疑問才是怪事。有了她，業務開始有進展；有了她，其他探員晚上搭火車回家時的心情也變好了點。這就是為什麼她會如此受人歡迎。

　　第四個走進三樓會議室的探員被指派幫忙荷莉打理東西，直到她腳傷復元為止。他名叫米洛維奇，體型不大，帶有輕微西岸口音，年紀不到四十歲，作休閒打扮，穿著昂貴的名牌卡其服裝，脖子和手上都戴著金鍊子。他也剛來報到不久，因為聯邦調查局覺得需要派些金融專才過來，所以最近才轉調芝加哥分局。他也跟著排隊等著倒咖啡，同時往會議室四周看了一下。

　　「她遲到了。」他說。

　　律師對他聳聳肩，米洛維奇也聳了一下肩。他喜歡荷莉．強森，荷莉在足球場上受傷後，兩人已經共事五星期了，這段期間的每分每秒對他來說都是享受。

　　「她通常不遲到的。」他說。

　　第五個進來的人是柏根，荷莉在財務科的主管，是個愛爾蘭人。他先從加州到了波士頓，然後才到這裡。才剛步入中年的柏根，深色頭髮，有張標準愛爾蘭人的紅臉。他個性剛烈，穿著昂貴的絲質西裝外套，十分氣派，在工作上很有企圖心。他和米洛維奇在同一段時間來到芝加哥，對於自己不能到紐約發展感到忿忿不平，老覺得自己理當得到升遷。也有人說，荷莉到他的科上任職，對他的升遷將大有幫助。

　　「她還沒到嗎？」他說。

　　其他四個人對他聳了聳肩。

　　「那她要準備挨刮了！」柏根說。

　　還沒報考聯邦調查局前，荷莉是個華爾街股市分析師。沒人知道她為什麼想轉換跑道。她有些重要的人脈，父親又是號知名人物，猜得出來她這麼做是想讓父親刮目相看，至於成不成功就沒人知道，但大家都覺得她父親的確應該感到驕傲。荷莉報考那年，萬人中只取四百人，結果她不但錄取，還名列前茅。她輕輕鬆鬆就達到錄取標準。聯邦調查局那時正要招考法律系或會計系的大學畢業生，或是非相關科系，但至少具備三年以上工作經驗者。從各方面來看，荷莉都符合這些條件，她不僅擁有耶魯大學會計學士學位、哈佛的碩士學位，還在華爾街工作過三年。她在智力測驗與性向測驗上都是高分過關，負責面試她的三名現職探員也都對她讚賞有加。

　　她輕鬆通過各項身家調查，因為她的人脈關係優異，所以要通過不難。她被送到位於寬提科的聯邦調查局學院受訓。這時她開始認真起來。她把身體鍛鍊得很強壯，學習射擊，在領袖訓練障礙道中表現優異，在專門訓練場的模擬槍戰中獲得高分。但她最成功的一點是態度。她在同時間做到了兩件事。第一，她非常重視聯邦調查局的工作倫理。大家都看得很清楚，這女孩已經做好準備，就算要為局裡喪命她也在所不惜。第二，她在做人處事上一點都不惹人眼紅，雖然態度積極，但她懂得稍微自我解嘲，所以不但不討人厭，反而深受大家喜愛。不用說，局裡的確簽下一個不可多得的新人。於是他們把她派到芝加哥，等著日後坐收成果。

　　最後走進三樓會議室的是一群人，他們同時抵達，分別是十三個探員和分局長麥葛斯。他邊走邊和身邊的十三個探員檢討著機動政策，他們對老大說的一字一句都不敢掉以輕心。麥葛斯的歷練豐富，曾經升到最高層級，最後又回分局工作。他曾在胡佛大樓當了三年聯邦調查局助理處長，之後自動要求降職減薪，好讓自己重回分局。這個決定讓他的年收入頓時減少了一萬美元，卻讓他重新找回理智，跟他共事的探員因此更對他讚譽有加。

　　在芝加哥這種分局擔任主管，就像戰艦艦長一樣。理論上，在他上面還有長官，但他們都在兩千英里外的華盛頓，只是存在於理論中的人物，而分局長才是實際發號施令的人，在這裡他就像上帝，芝加哥分局中的眾人也這麼看待他。他與人保持距離，卻又不失親和力，重視隱私，卻又讓人覺得他願意為大家付出一切。他的身材矮壯，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全身散發著自信，是那種能帶著底下的人共同提升水準的領導者。他名叫保羅，不過大家都管他叫老麥。

　　麥葛斯讓身邊的十三個探員坐下，其中十個背對窗戶，另外三個面向陽光。然後他拉了把椅子放到會議桌前頭，要讓荷莉坐，自己走到另一頭，拉過另一把椅子坐下，面向太陽。他開始擔心起來。

　　「她人呢？」他說。「柏根？」

　　科長兩手一攤，掌心朝上聳了聳肩。

　　「她應該到了才對。」他說。

　　「她有留言給在座哪一位嗎？」麥葛斯問。「米洛維奇？」

　　米洛維奇、其他十三個探員和律師全都聳肩、搖頭。麥葛斯更擔心了。每個人都有個模式、有個節奏，就像是行為的指紋一樣容易辨認。荷莉不過才遲到一、兩分鐘，但已經很不尋常，讓人心中不得不提高警覺。這八個月來，他沒看過荷莉遲到，從來沒發生過。換作其他人，晚進會議室五分鐘可能還算正常，這是他們的模式，但荷莉不會這樣。下午五點零三分，麥葛斯望著她的空位，心知出問題了。會議室中一片寂靜，他站起來走向另一面牆邊的餐具櫃，咖啡機旁有具電話，他拿起電話打到自己的辦公室。

　　「荷莉．強森有打電話進來嗎？」他問秘書。

　　「老麥，沒有耶。」她說。

　　他掛斷電話，打給一樓櫃台。

　　「有荷莉．強森的留言嗎？」他問櫃台的值勤探員。

　　「沒有，長官。」探員說。「還沒看到她人。」

　　他再打給總機。

　　「荷莉．強森有打電話進來嗎？」他問道。

　　「沒有，長官。」總機說。

　　麥葛斯手拿著電話，做動作要大家提供紙筆，然後又回到線上。

　　「給我她的呼叫器號碼，」他說。「還有手機號碼，麻煩一下。」

　　聽筒啪啦響了一聲，他草草記下電話號碼，然後掛掉電話，撥荷莉的呼叫器號碼。電話另一頭傳來一陣嘟嘟聲，明顯可知呼叫器關掉了。他接著再撥手機，嗶一聲後，只聽到有個女聲的電話語音說，目前電話無法接聽。他掛上電話，看看會議室四周，時間是星期一下午五點十分。

6

　　李奇的手錶顯示時間是六點半，車內的晃動程度出現變化。他們已經平穩疾駛了六小時又四分鐘，時速大概五十五或六十英里，車內的溫度一度升高，如今又已慢慢降下。這段期間，他置身黑暗中，又是悶熱，又是左搖右晃，與荷莉．強森隔著輪艙而坐，循著腦中的地圖想著現在走到哪裡。他猜車子大概開了三百九十英里，卻不知道他們是往哪個方向前進。若是往東，他們現在已經越過印第安那州，剛要離開俄亥俄州，進入賓州或是維吉尼亞州西部；往南，他們可能剛離開伊利諾州，進入密蘇里州或肯塔基州，如果他低估了車速，甚至可能到了田納西州。往西，他們可能正穿越愛荷華州，繞過大湖區底部，再取道密西根州往北開。或者車子是直接往西北開，這時可能已接近明尼亞波利市。

　　但可以知道的是，他們快到達某地了，因為車子開始減速。突然間，車身往右方側斜，像是要下高速公路，然後傳出換檔聲，以及車子開上破爛車道的碰撞聲。轉向的力道把他們震得東倒西歪。荷莉的枴杖滑了出去，從車內波狀地板的一頭甩到另一頭，格格作響。廂型車吃力地上坡又下坡，停在看不見的十字路口，接著加速，突然緊急煞車，向左急轉，然後緩緩開上崎嶇的直線道，又開了十五分鐘。

　　「鄉下農地什麼的。」李奇說。

　　「這還用說。」荷莉說。「問題是在哪裡？」

　　李奇在黑暗中只是聳聳肩。這時車速減到最慢，幾乎就要停下時，突然向右一個急轉彎。這邊的路面狀況更糟，車子一路顛簸，犬概走了一百五十碼才停下。前面傳來乘客座車門打開的聲音，引擎還在運轉，車門大聲關上。李奇聽到有扇大門打開的聲音，車輛緩緩前進，引擎在四周鐵牆的圍繞下轟轟作響。李奇接著又聽到大門聲。引擎的回聲變大，最後突然熄掉，四周進入一片死寂。

　　「這裡應該是牲口棚。」李奇說。「門被關上了。」

　　荷莉不耐煩地點點頭。

　　「這我知道。」她說。「是牛棚，聞就聞得出來。」

　　李奇可以聽到車外有人在交談，但聽不清楚。傳來幾個人走到車後門的腳步聲。車鑰匙插入大鎖，門把一轉，車門打開了，一陣陽光讓人睜不開眼。在突來的亮光當中，李奇瞇著眼，目光越過荷莉，看到三名男子，兩個拿著葛拉克手槍，一個拿著霰彈槍。

　　「下車。」帶頭的說。

　　兩人費力地爬出來，但手被銬在一起，這並不容易。他們已經靠在輪艙旁整整六個小時，現在早就全身痠痛麻痺。荷莉的膝蓋已經沒有知覺，李奇回過頭要拿她的枴杖。

　　「把枴杖留下，王八蛋。」帶頭的說。

　　他的聲音聽起來又累又煩躁。李奇沉著地看他一眼，聳聳肩。荷莉站直，試著用一隻腳撐起身子。她痛得叫了一聲，實在沒辦法。她淡淡地瞄了一下李奇，把他當作一棵樹，將沒被銬上的左手伸過去，緊緊搭在他肩上。唯有這樣，她才有辦法站直。

　　「不好意思。」她喃喃說著。

　　帶頭的手拿葛拉克手槍，指向左邊。這裡是一處寬敞的牛棚，雖然看不到牛，但聞得出來，沒多久前牛隻還在。車子停在寬敞的中間走道，兩旁是一道道隔欄，空間不小，用電鍍鋼管焊接而成，十分牢靠。李奇轉身握住荷莉的手腕，兩人半跳半走地到了手槍指著的那個隔欄。荷莉伸手抓住欄杆握著，露出尷尬的表情。

　　「不好意思。」她又喃喃說了一聲。

　　李奇點點頭等著，駕駛拿著霰彈槍瞄準他們，帶頭的走開，吃力地把大門打開走了出去。李奇瞄到天色漸漸暗下，多雲，對他們人在何處毫無頭緒。

　　帶頭的已經離開五分鐘。牛棚中一片寂靜，另外兩個男子站在原地動也不動，手槍拿在手上準備著，手持葛拉克手槍的神經質男子盯著李奇的臉，手持霰彈槍的駕駛盯著荷莉的胸部，半笑不笑。沒人說話。這時帶頭的走進來，手裡拿著另一副手銬，還有兩條厚重的鐵鍊。

　　「你這麼做是大錯特錯。」荷莉對他說。「我是聯邦調查局探員。」

　　「我知道，賤女人。」男子說。「嘴巴給我閉上！」

　　「你這樣是嚴重犯法。」荷莉說。

　　「我知道，賤貨。」男子又說了一次。「我說過叫妳住嘴，要是再講一個字，我就往這男的頭上開槍，妳晚上就跟他的屍體待在這裡，手銬在一起，怎麼樣？」

　　他說完等著，荷莉沉默地點點頭，手持霰彈槍的駕駛在兩人背後站定。帶頭的把他們的手銬解下，然後把其中一條鐵鍊繞過隔欄欄杆，鐵鍊兩端鎖在仍懸在李奇左手上的另一支手銬，又拉扯一下看看是否牢固。接著他把荷莉拖到離李奇二十英尺的兩個隔欄外，用另一副手銬和鐵鍊把她鎖在欄杆上。她的膝蓋承受不了，痛得叫了一聲，整個人跌坐在骯髒的乾草堆上。帶頭的沒理會她，只管走回李奇被綁住的地方，站在他正前方。

　　「王八蛋，你究竟是什麼人？」他說。

　　李奇沒有回應。他知道這傢伙的口袋裡放了兩副手銬的鑰匙。他也知道只要一秒半，他就能用吊在手邊的鐵鍊勒住對方的脖子。問題在另外兩個男的，一個拿著葛拉克手槍，一個拿著霰彈槍，他們站得太遠，他來不及先搶下武器再把自己解開；但距離又不夠遠，沒機會先把鑰匙解開。對方的手段算得上精明，所以他只是聳聳肩，看著腳邊的乾草。草沾了牛糞，結成一塊一塊。

　　「媽的！我在問你話，你有沒有聽到？」對方說。

　　李奇看著他，從眼角可以看到神經質男子稍稍舉高葛拉克手槍。

　　「我在問你問題，王八蛋。」帶頭的又說一次，音調放低。

　　神經質男子的葛拉克手槍漸漸伸出，最後成一直線，與肩同高，瞄準李奇的頭。槍口繞著小圓微微抖動，但幅度不大，男子還是有辦法打中李奇，他的距離沒那麼遠。李奇再望向另一個人，對方已將注意力從荷莉的胸部移開，把槍舉到腰間指著李奇的方向。槍是伊薩卡三十七型霰彈槍，十二號口徑，五連發，槍身採手槍式握把，沒有槍托。男子把一發子彈裝進彈膛，牛棚響起喀噠一聲，在四面鐵牆間出現回音，然後慢慢回復寂靜。李奇看到扳機被扣下八分之一英寸。

　　「叫什麼名字？」帶頭的問。

　　霰彈搶扳機又扣了八分之一英寸，如果彈道沒有改變的話，這一槍射過來，李奇的兩隻腳和肚子肯定報廢。

　　「叫什麼名字？」帶頭的又問了一次。

　　十二號口徑的霰彈槍無法讓人當場斃命，但足以讓他在骯髒的乾草堆中流血致死。股動脈毀傷，大概一分鐘、一分半鐘就沒命了，面對這樣的情況，沒理由不報名字給這傢伙知道。

　　「傑克．李奇。」他說。

　　帶頭的滿意地點點頭，彷彿贏得了一場勝利。

　　「你認識這個賤人嗎？」他問。

　　李奇看向荷莉。

　　「比我和某些人熟。」他說。「好歹這六小時我都跟她銬在一起。」

　　「你以為自己很聰明是不是，王八蛋？」帶頭的問。

　　李奇搖搖頭。

　　「我是無辜的，剛好路過而已。」他說。「我從來沒看過她。」

　　「你是聯邦調查局的嗎？」男子問。

　　李奇又搖了一下頭。

　　「我是個門房。」他說。「在芝加哥一個俱樂部工作。」

　　「你確定？」男子問道。

　　李奇點點頭。

　　「我確定。」他說。「我沒笨到記不得自己是做什麼的。」

　　有好一陣子沒人說話，緊張氣氛持續著。手持葛拉克的神經質男子不再呈射擊姿勢，拿霰彈槍的駕駛也把槍放下，指向地面的乾草，轉頭回去盯著荷莉的胸部。帶頭的朝李奇點點頭。

　　「好，王八蛋。」他說。「乖乖聽話，就先讓你活命，那個賤貨也一樣，我不會對你們怎麼樣，你們現在不會有事。」

　　三個男子聚集在中間走道，然後離開牛棚，關門之前，李奇有機會瞄到天空，天色又更暗了，雲還是一樣多，沒有星星，沒有線索。他試了試鐵鍊，鍊子一端牢牢繫著手銬，一端綁在欄杆上，應該有七英尺長。他可以聽到荷莉也在做同樣的測試，把鐵鍊拉直，看活動的半徑範圍有多大。

　　「你可不可以往別的地方看？」她對著他喊。

　　「為什麼？」他也回道。

　　一陣短暫的靜默，然後一聲嘆氣，有點難為情，又有點惱火。

　　「這還用問嗎？」她大聲說。「我們在車上關了六小時，裡面有廁所嗎？」

　　「妳要到另一個隔欄？」他問。

　　「這還用說。」她說。

　　「好。」他說。「妳往右走，我往左走。妳不看我，我就不看妳。」

　　※※※

　　不到一小時後，三名男子回到牛棚，手裡拿著食物，鐵盒裡盛著燉牛肉之類的東西，兩個人各拿到一盒，裡面的肉塊大都半生不熟，還放了很多生硬的紅蘿蔔。姑且不管這三名男子是哪號人物，但煮東西他們絕對不在行。他們遞給兩人各一個馬克杯，裡面裝著淡咖啡。然後三人回到車上發動引擎，倒車離開牛棚，並把燈關掉。李奇瞄到門外昏暗一片，空盪盪的。他們把大門拉上鎖起，把兩個肉票留在寂靜的黑暗中。

　　「加油站！」荷莉從二十英尺外喊過來。

　　「他們要去加油再上路，不能把我們留在車內，怕我們會敲車子喊救命。」

　　李奇點了點頭，把咖啡喝完，然後從燉肉中拿起叉子舔乾淨，掰開其中一個叉齒，用拇指指甲把末端壓彎，用來當作鉤子解開手銬，從頭到尾只花了十八秒。他把手銬和鐵鍊丟到乾草堆中，走向荷莉，彎下腰幫她解開手腕的手銬，花了十二秒，然後扶她站起來。

　　「門房是吧？」她說。

　　「沒錯！」他說。「我們到處看看。」

　　「我沒辦法走。」她說。「我的枴杖還留在車裡。」

　　李奇點點頭。她留在隔欄裡，手扶著欄杆。李奇在空曠的牛棚中到處巡視。整個建築很穩固，建材和隔欄一樣，都是用斑駁的電鍍金屬製成。大門從外面鎖上，可能是用一根鐵條扣上掛鎖。如果他能拿到鎖的話，要打開沒有問題，但他在門內，掛鎖在門外。

　　牆壁與地板交界處用九十度突緣鎖緊在水泥地上。牆壁本身由一塊塊鐵板水平搭建而起，每塊約三十英尺長，四英尺高，牆面也是用九十度突緣拴住接合起來。每個突緣形成深六英寸的邊緣，就像一個大腳梯，每階相距四英尺。

　　他爬上牆，跳上突緣，一個接著一個，每次往上四英尺。上方有個逃出牛棚的地方，要爬個七段，距離地面二十八英尺。牆壁上方和鐵皮屋頂的屋簷中間有個通風口，大概有十八英寸高，人可以平躺著滾過去，像是傳統跳高選手一樣，然後吊在外頭，跳向二十英尺下的地面。

　　他做得到，但荷莉沒辦法，甚至連走到牆邊都有問題。她沒辦法爬牆，更別說還要吊在外面，在十字韌帶斷裂的情況下，從二十英尺的高度跳下去。

　　「你快走！」她大聲說。「趁現在能逃就趕快逃！」

　　他沒理她，從通風口望出去只見一片漆黑，低垂的屋簷讓他只能看到低處，放眼望去盡是一片荒野。他爬下牆，逐一走向其他三面牆。第二面牆也一樣，只能看到空曠的荒野；第三面牆可以看到一戶農舍，白色木瓦，兩扇窗亮著燈。從牛棚的第四面牆直接望出去只有農村支道，往前走一百五十碼，支道和一條沒有特徵的馬路連接，再之後就只剩空盪盪的一片。更遠處可以看到兩道車前燈射出的光束，跳動著，兩個車燈隔得很開，漸漸愈變愈大、愈來愈靠近。是那輛廂型車，他們回來了。

　　「看得出來我們在哪裡嗎？」荷莉大聲地說。

　　「不知道。」李奇喊回去。「某個鄉下農地，看不出在哪裡。哪裡會出產這種乳牛？或是有這樣的田野？」

　　「外面是山坡很多？」荷莉喊說。「還是都是平地？」

　　「看不出來。」李奇說。「天色太暗了。可能有點山坡。」

　　「那可能在賓州。」荷莉說。「賓州的地形多山坡，有養牛。」

　　李奇從第四面牆爬下，走回荷莉的隔欄。

　　「你搞什麼？快走啊！」荷莉跟他說。「快去求救。」

　　他搖搖頭，聽到柴油引擎放慢轉進支道。

　　「這麼做不見得是最好的選擇。」他說。

　　她瞄了他一眼，說：「是誰說你有選擇的？我是命令你。你是個老百姓，我是聯邦調查局探員，我命令你現在趕快逃命。」

　　李奇只是聳聳肩，站在原地。

　　「我在命令你，你懂不懂？」她又說了一遍。「你要不要聽我的話？」李奇又搖了一下頭。

　　「不要。」他說。

　　她氣憤地瞪著他，突然廂型車回來了。他們可以聽到車子開上外頭的崎嶇地面，又是柴油引擎的轟隆聲，又是避震系統的彈簧聲。李奇鎖上荷莉的手銬，跑回自己的隔欄。他們聽到車門關上，幾個人的腳步踩在水泥地上。李奇把手鎖在欄杆上，把叉子掰回原狀。當牛棚大門打開，燈光亮起，他已靜靜地坐在草堆上。

7

　　一輛開放型卡車從儲藏間把材料運到現場，要用來填滿舊牆外層與新牆內層之間的二十二英寸空隙。填料共有一噸，花了四趟才搬運完畢，每一趟都有八個志願工小心翼翼地卸貨，用古早救火隊傳水桶救火的方式，徒手一箱傳過一箱，把填料傳到屋子裡，再繼續傳上樓梯到二樓去。箱子堆在邊間外的走道上，三名工人輪流打開箱子，把填料扛進房內，然後小心地堆在新的軟木屋體後方的寬闊空隙。搬運工大多會停下來一會兒，看著他們三個人，慶幸有時間稍微休息一下。

　　搬運過程花了大半個下午，一方面是填料數量很多，一方面是他們搬運時比較謹慎。一共搬了四趟，等到最後一批都堆到樓上之後，這八個志願工便逐漸散去，其中七個往用餐室走去，剩下的第八個趁太陽快下山前伸伸腰，然後散步去了。這是他的習慣。他每星期總有四、五次會獨自去散步，尤其是辛苦工作一段時間後，每次散步時間都很久。大家也都以為這是他放鬆的方式。

　　他漫步在樹林裡，林中有條路徑往西延伸而去，四周一片寂靜。他循著小徑走了半英里後，停下腳步，又伸展一下身子，他佯裝背部痠痛，左右扭扭腰，藉機三百六十度看了各個方向的環境。接著，他離開小路，走向一旁，腳步不再悠閒，開始快步前進。他避開樹叢，循著一條寬敞的彎道往西走，然後再往北邊，直接朝一棵特定的樹走去，樹底下有塊平坦的大石頭，底部鋪著針葉。他靜靜站在那裡等著，仔細聆聽四周有無動靜，然後彎下身，吃力地把石頭移到一旁。底下有個包在油布裡的長方形物體。他把油布掀開，拿出一台手提無線電，然後拉出又短又粗的天線，按下開關等著。接著，他對著無線電小聲地講了很久，語氣十分興奮。

　　舊屋再度安靜下來，雇主順道過來看看，又給了幾個奇怪的指示。三名工人沒問為什麼，只是小心翼翼地聽著，付錢的是他，他要求什麼就給他什麼。新的指示要他們拆掉某些地方重做，面對這種狀況，重做當然沒問題，更何況雇主不止照估價付錢，還會給他們獎金。

　　這三個工人動作很迅速，花的時間比預期的短，不過完工時也已是晚上了。年紀較輕的工人留在屋內打包工具和線圈。工頭和另一個工人在黑夜中駕車駛向北方，停在雇主要求的地點，下車後，兩人安靜地等著。

　　「我在這裡。」室內傳出一聲，是雇主的聲音。「在最裡面。」

　　兩人走了進去，裡頭黑漆漆的一片，對方正等著他們，不知道站在暗處哪個地方。「你們看這些木板還可以用嗎？」雇主問道。

　　有疊老舊的松木板堆在室內最深處。

　　「這些木板材質不錯。」雇主說。「搞不好你們派得上用場，可以回收使用。」

　　木板堆旁的地板上還堆著東西，幾個奇怪的東西，兩個木匠睜大眼睛看，是幾個拱起來的物體。他們盯著眼前這堆東西，然後互看一眼，轉頭就走。雇主對著他們微笑，舉起手上的暗黑色自動手槍。

　　※※※

　　在偏遠的聯邦調查局衛星站中，駐守的探員腦筋還算精明，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他不清楚為什麼，也不曉得重要程度，但他知道如果臥底人員冒險從隱密地點傳無線電過來，肯定有重大理由。所以他把細節輸入調查局的電腦系統中，透過電腦網路火速傳出，出現在華盛頓特區胡佛大樓總局一樓的大型電腦中。總局資料庫每天要處理難以計數的新報告，軟體掃描了一陣子才找出關鍵字，完畢之後，電腦記憶體便將這則消息列為重要通報，等著讀取。

　　就在同一個時間，電腦系統正在記錄一則芝加哥分局的訊息。分局主管麥葛斯正發佈旗下一名探員失蹤的消息：特勤探員荷莉．強森無故失蹤，最後一次被人看見是在芝加哥時間中午十二點，目前下落不明，聯絡後找不到人。由於荷莉．強森是個非常特殊的案例，所以這則訊息附著機密符號，能夠避開胡佛大樓的所有終端機，直接寄往樓上局長辦公室的電腦。

　　聯邦調查局局長剛開完預算審核會議，時間已近晚上七點半。他走回辦公室，查看電腦留言。他的名字是哈蘭．威斯特，在局裡待了三十六年，還剩一年就可以卸下局長這個重任，好好退休去，所以不希望惹上麻煩事，但沒想到麻煩偏偏出現在他桌上電腦的螢幕。他用滑鼠點了一下報告，反覆讀了兩次，朝著螢幕嘆了口氣。

　　「可惡！」他說。「可惡可惡可惡！」

　　威斯特已在局裡工作三十六年，麥葛斯從芝加哥傳來的這則報告並非他看過最糟的消息，但嚴重程度也很接近了。他按了一下桌上的對講機，秘書接起來。

　　「幫我接芝加哥分局的麥葛斯。」他說。

　　「他在一線。」秘書跟他說。「他已經在線上等了一會兒。」

　　威斯特哼一聲，按下一線按鈕，把電話按成免持聽筒模式，身子往後靠著椅背。

　　「老麥嗎？」他說。「什麼樣的案情？」

　　麥葛斯遠在芝加哥，但電話裡傳來的聲音很清楚。

　　「局長，您好。」他說。「現階段還沒有案情可言，我們有可能擔心得太早，不過看她沒來開會，我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你知道這種事的。」

　　「當然，老麥。」威斯特說。「說一下事情經過來聽聽，看會不會把我搞糊塗。」

　　「我們不知道事情經過。」麥葛斯說。「她沒來開五點的個案會議，我覺得有點不尋常。她也沒留言給其他人，呼叫器和手機都斷線。我問過大家，最後一次有人看到她是中午十二點左右的事。」

　　「她今天早上有到辦公室嗎？」威斯特問道。

　　「整個早上都在。」麥葛斯說。

　　「五點開會前有其他任務嗎？」威斯特又問。

　　「她記事本上沒寫。」麥葛斯說。「我不知道她那段時間在做什麼，也不知道她人在哪裡。」

　　「天啊，老麥。」威斯特說。「不是要你好好照顧她的嗎？本來就叫你不要讓她上街的，不是嗎？」

　　「那是她的午餐時間。」麥葛斯說。「你說我能怎麼做？」

　　局長辦公室裡沒有聲響，只斷斷續續出現免持聽筒的微弱聲音。威斯特的手指在桌上敲著。「她現在在辦什麼案子？」他問。

　　「這不用想。」麥葛斯說。「應該不會是調查局嫌犯下的手。在這個情況說不通。」

　　威斯特點點頭。

　　「我同意，以她來說不太可能。」他說。「那還有什麼細節？」

　　「她身上有傷。」麥葛斯說。「踢球時造成膝蓋韌帶撕裂傷。我們在猜她可能跌倒後傷勢加重，被送到急診室了。我們現在正在聯絡醫院。」

　　威斯特哼一聲。

　　「或者她有個我們不知道的男友。」麥葛斯說。「搞不好兩個人現在正在汽車旅館親熱。」

　　「六小時？」威斯特說。「要真這樣，我就謝天謝地了！」

　　電話裡又是一陣安靜。威斯特突然往前坐。

　　「先這樣，老麥。」他說。「像她這種個案，你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我們保持聯絡。我得親自到五角大廈一趟，一小時後回來，如果需要我幫忙的話，到時打電話給我。」

　　威斯特掛掉電話，按下對講機叫秘書備車。他離開辦公室，搭乘專屬電梯到地下停車場。他的駕駛在那裡跟他碰面，兩人一起走到他專屬的防彈禮車。

　　「到五角大廈。」威斯特跟駕駛說。

　　六月的週一晚上七點半，交通不會太擁擠。兩英里半的路程花了十一分鐘左右，威斯待一直打手機緊急聯絡各個地方，在他所能及的半徑範圍內，能打的都打了，一路上又叫又罵。隨後，禮車來到五角大廈的瀕河入口，一名海軍陸戰隊哨兵走上前來。威斯特關掉電話，打開車窗讓對方進行身分確認的例行工作。

　　「聯邦調查局局長。」他說。「要見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

　　哨兵隨即舉手敬禮，指揮禮車入內。威斯特把車窗關上，等待駕駛把車停好。下車後，他立刻走進職員專屬大門，前往主席辦公室。秘書已在等著他。

　　「局長，這邊請。」她說。「將軍馬上到。」

　　威斯特走進主席辦公室，站在一旁等著。他望向窗外，景色十分壯麗，卻帶著一抹怪異的金屬灰色。窗子採用特殊材質所製，從外面看不進來，同時又有防彈功能。窗外景觀很好，但由於位於大廈外側，剛好就在瀕河入口旁，所以必須採取保護措施。威斯特可以看到他的車停在外面，駕駛在旁邊等著。車子後方，過了波多馬各河就是國會大廈。威斯持可以看到潮汐湖上的帆船，水面被夕陽照得波光粼粼。威斯特心想，這辦公室還真不錯，比我的還好。

　　對他這個聯邦調查局局長來說，與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會面實在不是滋味。在華盛頓特區的政治圈內，很少出現這種位階不相上下的會議。誰的階級較高？兩者都由總統直接任命，而且只透過國防部長或司法部長向總統報告。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是全國最高的軍階，聯邦調查局局長則是執法部門的最高官階，兩人分別位於不同的金字塔頂端。但哪座金字塔比較高呢？這對威斯特來說是個問題。追根究柢，就是因為他的金字塔較低。他能控制的預算有二十億美元，底下約有兩萬五千人左右，而主席控制的預算高達兩千億美元，掌管大約一百萬人，如果再加上國民兵和後備軍人，人數還可高達兩百萬人。主席大約每週到總統辦公室報到一次，威斯特幸運的話，一年也才只去兩次。也難怪這傢伙的辦公室比較好。

　　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本人也是號人物。他官拜四星上將，晉升過程讓人側目，沒有顯赫出身，但在陸軍單位一路竄升，速度之快，連制服都來不及繡上綬帶。最後，他的身體幾乎要因為制服一側滿滿的勳章而失去平衡。之後，他被華盛頓半路召集而來，進駐這裡，整個過程就像一次軍事行動。威斯特聽到主席已經到了前廳，轉身迎接他進入辦公室。

　　「您好，將軍。」他說。

　　主席簡短地跟他握手，嘴角帶笑。

　　「你們想買飛彈？」他說。

　　威斯特沒料到這樣的回答。

　　「你們有賣嗎？」他說。「哪一種飛彈？」

　　主席搖搖頭微笑。

　　「只是開個玩笑。」他說。「我在講限武條約的事。俄羅斯解除西伯利亞一處轟炸機基地，所以我們也必須解除用來對抗的飛彈，這才符合條約規定，也才公平。我們正要把一些大型飛彈賣給以色列，可是也還剩下幾百顆小型飛彈，你也知道，像肩射型刺針防空飛彈系統什麼的，都是多餘的。有時候我覺得不如賣給毒販算了。這些人要什麼有什麼，他們大多數人的武器比我們還好。」主席邊說邊走到椅子旁坐下。威斯特點點頭。他看過很多總統也都會這麼做，一對一說個笑話、講個小故事來開場，讓會議可以進行下去。主席向後靠並露出微笑。

　　「局長，有什麼事嗎？」他問。

　　「芝加哥分局有份報告傳進來。」威斯特說。「您女兒失蹤了。」

8

　　午夜之前，芝加哥分局已在三樓會議室成立指揮中心。聯邦調查局的技術員整晚忙進忙出，把電話線牽進會議室，在硬木會議桌中間架起幾台排成一線的電腦終端機。到了半夜，室內光線低沉，溫度涼爽，同時寂靜無聲。牆上的玻璃反射亮光，外頭一片漆黑。現在不管坐在哪一邊都沒什麼好搶的了。

　　沒人回家，十七名探員都癱坐在皮椅上，就連聯邦調查局律師都還在，其實他沒什麼必要留下，但他跟大家一樣，對整件事也出現三個層次的反應。第一層，調查局的家務事，調查局自己搞定。第二層，芝加哥分局負責照顧荷莉．強森的安危，不只是因為她有後台，荷莉就是荷莉，跟她的人脈沒有關係。第三層是只要麥葛斯交代下來，他就要看到結果；如果他擔心荷莉的下落，那大家就要跟著擔心，一直要等找到她人、毫髮無傷才行。也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大家都還在這裡，靜靜地擔心著。這時候，麥葛斯突然闖進來，一副開心的表情，不要命似的抽著手上的菸。

　　「各位，有好消息，注意聽！」他扯開嗓門說。

　　他穿過一堆人，走到會議桌前。原本大家一陣交頭接耳，這時突然靜了下來。在場的十八雙眼睛都跟著他。

　　「找到人了。」他大聲說。「我們找到她了。她一切平安，大家可以不用擔心，現在可以鬆口氣了。」

　　頓時，十八個人同時開始說話，問的都是類似的緊急問題。麥葛斯舉起雙手要大夥兒安靜，模樣就像選舉集會中的候選人。

　　「她現在人在醫院。」他說。「事情發生的經過是這樣，她的外科醫生今天下午突然有個手術空檔，於是打電話給荷莉，她立刻趕過去，被直接推進手術房裡。她人沒事，現在正在療養當中，對於造成大家這麼多不便，她說覺得很不好意思。」

　　十八個人又同時開口說話，麥葛斯讓他們喧嚷了一下子，然後又舉起雙手。

　　「所以各位不用擔心了。」他再度大聲說，並且微笑著。

　　大家的聲音放鬆下來，剛才一陣喧嚷聲逐漸緩和。

　　「這樣的話，大家可以回家睡覺了。」麥葛斯說。「明天還得上一整天的班呢！不過謝謝各位留在這裡，我很感激，也替荷莉轉告她的謝意，她覺得很感動。柏根、米洛維奇，你們兩個會後留下，分配一下她這星期的工作。其他人呢，晚安，好好睡一覺，再跟各位說聲謝謝。」

　　十五個探員加上一個律師全都帶著微笑，打起哈欠，站起身來。他們神情輕鬆，鳥獸散離開會議室，裡面只剩麥葛斯、柏根和米洛維奇三人散坐在椅子上，彼此隔得很開。麥葛斯突然安靜地走向門口，輕輕把門關上，轉過身來面對另外兩個人。

　　「剛才那都是屁話。」他說。「我想你們倆都猜到了。」

　　柏根和米洛維奇看著他沒說話。

　　「威斯持打電話給我。」麥葛斯說。「我相信你們也都知道什麼原因。華盛頓特區這次會大規模插手。他們那裡已經罵翻天了，這麼重要的人物居然也會被綁架。上級直接授權給威斯特要他負責這件事，他要完全秘密進行，人力愈少愈好，除了我和兩個組員外，這裡的任何人都不能知道，我可以自己選人。我選你們兩個，因為你們對她了解最深。所以整個行動就我們三個，直接和威斯特聯絡，對誰都不能提起這件事。」

　　柏根注視著他，點點頭，米洛維奇也跟著點頭，兩人都知道自己為什麼是這次任務的當然人選，但不管理由為何，能被麥葛斯欽點是很光榮的事。他們心裡明白這點，也知道麥葛斯曉得他們明白，所以兩人又點點頭，這次態度更加堅定。之後，有好一會兒沒有人說話，麥葛斯的煙夾雜著寂靜的氣氛，緩緩飄上天花板。牆上時鐘滴答一聲，指著半夜十二點半。

　　「好。」最後柏根開口說。「現在應該怎麼做？」

　　「晚上不睡覺工作，就這麼簡單。」麥葛斯說。「一整天一整夜，每一天每一夜，一定要把她給找到。」

　　他往兩人身上看去，盤算著這兩個人選，心想他們可以勝任這次任務，兩人剛好可以互補。柏根年紀較大，情緒比較不形於色，算是個悲觀主義者。身材結實，做事有條不紊，想像力也算豐富，派得上用場。他的私生活卻複雜了點，有個女友，不知哪裡還有兩個前妻，所以開銷很大，煩惱也多，不過他從不讓私生活影響工作。米洛維奇年紀較輕，洞察力比較不足，喜歡引人注目，卻很穩健，天生是當副手的料，再說，當副手也未必是壞事。他特別熱中四輪傳動高級車，不過每個人總得有個嗜好。這兩人都是局裡的中生代資深探員，曾經立下汗馬功勞；兩人都能心無旁騖，對工作多寡和時間沒有怨言，對薪水也能坦然接受，稱得上是少數族群，足以勝任這次任務。兩個人都剛到芝加哥沒多久，不過這次調查工作的範圍絕對不可能只在芝加哥，這點麥葛斯相當確定。

　　「米洛維奇，你去調查她的行蹤，十二點之後的每一步、每一分鐘都查出來。」麥葛斯說。「柏根，你做背景調查。我們必須找到整件事的動機。」

　　柏根板著臉點點頭，彷彿對整件事的始末已胸有成竹。

　　「我先從上面的人開始嗎？」他問道。

　　「當然。」麥葛斯說。「是我就會這麼做。」

　　「好。從哪一個先？」柏根問。

　　「哪一個都行。」麥葛斯。「由你作主。」

　　※※※

　　一千七百零二英里外，某人也作出決定，一個如何處置第三名木匠的決定。雇主開著工頭的卡車回到白色建築物外，第三名木匠已將工具收拾好，看到車子接近時，向前跨了一步，隨後看到駕駛座上是個龐大的身影時，腳步停了下來，一陣納悶。他站在原地，心裡不太篤定。雇主把車停在路邊，費了點勁才從座位上走出來。

　　「還好嗎？」雇主跟他說。

　　「他們人呢？」木匠說。

　　「他們臨時有事。」雇主說。「臨時有事。」

　　「出了什麼問題嗎？」男子問。

　　他突然靜了下來，心裡想著自己應得的那份工錢。他是三個人中最菜的，工錢本來就分得最少，不過算算工程總額，就算分得最少，他也好長一陣子沒拿到這麼多錢了。「你這裡有鋸子嗎？」雇主問。

　　男子只是看著他。

　　「我還真蠢，是不是？」雇主說。「你是做木工的，我還問你有沒有鋸子？拿你最好的鋸子讓我看看。」

　　男子先是在原地站了一下子，然後蹲下身，從工具堆中掏出一把電鋸，鋸子體積不小，沒什麼金屬光澤，環狀鋸齒刀片，上面還沾滿剛剛工作留下的木屑。

　　「橫切的？」雇主問。「拿來鋸很硬的東西正好？」

　　男子點點頭，謹慎地說：「鋸東西沒問題。」

　　「好，我們談個交易。」雇主說。「我們需要有人來示範。」

　　「示範怎麼用電鋸？」男子問。

　　「示範房間。」雇主說。

　　「房間？」男子重複他的話。

　　「照理說這房間要讓人逃不出來。」雇主說。「這是當初設計的目的，對不對？」

　　「你設計的，你應該清楚。」男子說。

　　「但你們施工時有做到這個標準嗎？」雇主說。「所以我才會問。我們需要做個測驗，試試看究竟房間有沒有達到目的。」

　　「好啊，怎麼做？」男子問。

　　「你進去房間裡。」雇主說。「看有沒有辦法在早上前逃出來。房間是你們做的，你應該知道有哪些弱點。如果連你都逃不出來，那別人就更是想都別想。」

　　男子安靜了好一會兒，試著在腦中把這件事搞清楚。

　　「如果我可以呢？」他問。

　　雇主聳聳肩，說：「這樣你就拿不到工錢，因為表示你們蓋得不好。」

　　男子又沉默不語，想著雇主是不是在開玩笑。

　　「你發現我邏輯的漏洞了？」雇主問。「你現在腦子裡應該在想，最好整晚乖乖坐在房間裡，然後明天跟我說絕對沒辦法逃出來。」

　　木匠緊張地笑了一下。

　　「我是這麼想沒錯。」他說。

　　「也就是說，你需要有個動機。」雇主說。「懂嗎？這樣才能保證你會拚老命想辦法逃出來。」

　　木匠抬頭往二樓空曠的邊間看了一眼，視線再看下來時，雇主手上已經拿了一把暗黑色的自動手槍。

　　「卡車裡有袋東西。」雇主說。「你去拿過來。」

　　木匠驚慌地四處張望。雇主拿槍指著他的頭。

　　「去拿袋子。」他小聲地說。

　　卡車後車廂沒東西，倒是前面乘客座有個束起來的麻布袋，大概一英尺半長。東西很重，感覺像是從超市冷凍庫拿了塊豬肋排一樣。

　　「把袋子打開。」雇主說。「看看是什麼？」

　　木匠把布袋掀開，先是看到一根手指，因為血已流乾，所以沒有血色，突顯出工人手上常有的厚繭，黃黃的，又大又醒目。

　　「你現在到房間裡去。」雇主跟他說。「要是到了早上還逃不出來，這就是你的下場。而且是用你自己的電鋸動手，我的在鋸完他們後都變鈍了。」　　

9

　　牛棚的隔攔中，李奇靜靜地坐在骯髒的草堆上，沒有睡著，但身體已鬆弛得幾乎與睡著沒兩樣。他身上的每條肌肉都呈放鬆狀態，呼吸緩慢而平穩。他閉著眼睛，因為牛棚裡一片漆黑，沒什麼東西可看。然而他的精神卻十分清醒，但不是亢奮，而是在夜間沒有其他干擾後，感官會特別靈敏，讓心思更為專注。

　　他正在一心二用。首先，他在計算時間。他上次看手錶時已是快兩個鐘頭前了，但他仍能知道現在的時刻，誤差不超過二十秒。他很早就學會這種計時技巧，在軍中服役常熬夜時學的。當一個人在等待事情發生時，會把身體機能關閉，就像冬天時暫時關閉海邊別墅一樣，然後把心思專注在一秒一秒消逝的時間上。這麼做就像休眠，能夠節省能量，把心跳的責任從大腦潛意識中拿過來，交付給生理時鐘。這麼一來，腦中就空出很多空間思考，但又能保持清醒，隨時做好必要準備，同時又能知道現在的時間。

　　同一時間，他腦中還在玩數字遊戲，把很大的數字相乘。他今天差不多三十七歲八個月大。三十七乘以三百六十五，得出一萬三千五百零五，再加上十個閏年各多出一天，是一萬三千五百一十五。從他去年十月生日往前推到六月的今天，共有兩百四十三天，所以從他出生那天算起，已經過了一萬三千七百五十八天，一共有一萬三千七百五十八個白天，一萬三千七百五十八個夜晚。他試著拿今天晚上跟這輩子的其他日子比較，看看情況到底有多糟。

　　結果他發現，今晚稱不上是他有過最好的夜晚，但肯定不是最糟的，而且離最糟的夜晚還差了十萬八千里。但他在大約四歲前根本沒有記憶可言，所以只剩大約一萬兩千三百個夜晚可供比較。

　　今晚搞不好還算是排名前三分之一的好夜，他甚至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列出幾千個比今晚更糟的例子。這樣的一晚，他不但暖和舒適，身上也沒受傷，說不上危在旦夕，而且還有東西吃，雖然不好吃，但他覺得那是因為煮得不好，而不是對方故意找碴，所以就身體狀態而言，他沒什麼好抱怨的。

　　但就心理而言，卻是截然不同的局面。他整個人懸在混沌未知之中，怎麼想就是想不透，就像月光穿不透漆黑的牛棚。問題出在他完全掌握不到線索，對他這種人來說，缺乏線索不見得會讓他不安。他父親是海軍軍官，所以他幾乎是一出生就過著軍事化生活，對混亂、不明朗的情況也早就習以為常。只不過，今晚真的缺少太多線索了。

　　他不知道現在人在何方。不知有意無意，三名綁匪絲毫沒有留下這段路程的線索，讓他覺得十分茫然。令他特別感到頭痛的是，從他出生後就開始的軍事化生活，或軍旅生涯中一萬三千七百五十八個日子裡，他真正待在美國本土的時間大概遠不及五分之一。雖然他和美國總統同為美國人，但他大半輩子都在世界各地生活、服役，就是很少待在美國，所以對自己國家的了解程度跟七歲小孩差不多。也就因為這樣，他沒辦法透徹地解讀美國散發出的律動、氣味與氛圍。換作其他人，說不定可以在黑暗中平空感覺地形、或從空氣的改變和夜晚的溫度推斷出現在是在哪一州。有些人或許真有能力做到，但李奇不能，這讓他感到頭痛。

　　再加上他不知道三名綁匪的身分、他們的職業或他們的意圖。他仔細觀察這三人，不放過任何可以觀察的時間，卻沒有明確的定論，所有證據都互相矛盾。他們三個年紀還算輕，介於三十到三十五歲間，體格健壯，受過分工合作的訓練，因此辦事還有幾分效率，幾乎可說有著軍人的紀律，但又差了那麼一點。他們做事有組織，卻又不官僚。看他們的外表就知道是外行人。

　　因為他們太乾淨了。三人身上穿著從平價連鎖店買來的棉質新衣，樣式樸素，頭髮也剛剪沒多久；武器才剛拆封，兩把葛拉克手槍是全新的，另一把霰彈槍也是全新的，封裝油還依稀可見。從這幾點看來，可以知道他們不是什麼內行人，因為這些事內行人每天都在做，不論是特種部隊、中情局、聯邦調查局，還是刑警，他們的工作就是這個，穿著制服，用的是去年、前年登記使用的武器，耐操好用，略有磨損，是他們吃飯的傢伙。要是把三個內行人湊在一起，一定可以看到某人襯衫還沾著昨晚吃的披薩，某人沒刮鬍子，某人穿著會讓朋友在背後開玩笑的舊褲子。偶爾的確可以看到有人穿新夾克，或配戴新槍、穿新鞋，但很少看到三個內行人在同一天全身剛好都是新行頭，這樣的機率小得詭異。

　　而他們的態度洩漏了他們的身分，雖有辦事能力，卻老是緊張兮兮，態度又惡劣粗魯。受過一定程度的訓練，但還不夠熟練，手法不夠老道。他們排練過整個計畫，腦筋也不錯，沒犯下太大的錯誤，但就是沒內行人上手。這麼說來，這三個應該是外行人，卻綁架了一名聯邦調查局的菜鳥探員。為什麼？一個菜鳥探員哪來這種能耐？李奇沒有頭緒，而且這個菜鳥探員也不願透露，是他沒辦法猜透的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不是這個，而是為什麼他自己還在這裡。

　　他對自己為何被抓來不太介意，這不過是命運的擺佈，讓他湊巧在荷莉．強森被抓時剛好出現在旁邊，這他可以接受，他知道造化弄人的道理。人生是一串串造化累積起來的，就算人們再怎麼不想承認，也改變不了這事實，他不會浪費時間陷在「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思緒中。的確，他如果早一分鐘、或晚一分鐘走在芝加哥那條人行道上，就可能走過乾洗店，對這碼事完全不會知情；但事實是，他沒有早一分鐘或晚一分鐘走過，結果命運就這麼湊巧，所以他才不願浪費時間去想若當初事情不是如此，那他現在會在哪裡。

　　然而，眼下他該做的是找出自己為什麼還留在原地的理由。根據他大腦的時鐘，事發至今剛好超過十四個小時。他有三次機會可以逃脫，其中兩次機會比較有限，一次是絕對逃得了。事發當場，他就有可能成功，但想到可能波及旁人，讓他無法動手；接著是在廢棄停車場進入白色廂型車時，他也可能成功。兩次都是三對一的局面，但是三個外行人對一個傑克．李奇，他認為有足夠的勝算。

　　絕對可以逃脫的那次機會，約莫出現在三個傢伙從加油站開車回來的一小時後。他原本可以解開手銬，翻牆跳進院子，小跑穿過馬路然後走掉。為什麼他沒這麼做呢？

　　他躺在包圍四周的墨黑氛圍中，心中無比放鬆，突然領悟到自己留下來的原因無他，就是荷莉。他沒有臨陣脫逃，因為他不能冒這個險，三名歹徒見他消失不見，可能心裡一慌，就把荷莉做掉後潛逃。李奇不願看到這樣的下場，荷莉是個聰明有活力的女孩，精明、急性子、充滿自信、個性特別剛強。很迷人，靦腆不做作。皮膚黝黑，身材纖細，洋溢著聰穎和精力。眼睛很漂亮，李奇特別無法抗拒漂亮的眼睛，荷莉的雙眼讓他傾心。

　　但讓他不忍離開的原因不是那雙眼睛，也不是她的臉蛋，或她的腦筋、她的個性，真正的原因是她的膝蓋，這才是他留下的原因。還有她的膽識和自尊。這麼一個漂亮積極的女孩，面對身上的不便卻能樂觀以對，李奇看在眼裡，覺得她的勇氣和風範值得佩服，他喜歡的女孩正是荷莉這種類型。她身處困境卻能勇敢應對，而且處理得很好，沒有怨言，沒有向他求救──正因為荷莉沒向他求救，他就更要伸出援手。

10

　　星期二清晨五點半，聯邦調查局特勤探員柏根獨自待在三樓會議室，用其中一條新接的電話線打電話給女友。在昨晚約會沒到之後，等到早上五點半才打電話抱歉，實在不是最恰當的時間，但柏根一整夜忙得不可開交，也預計之後會更忙碌。因此他打了通電話把她吵醒，說昨晚臨時有事，而且接下來這週可能都走不開。她還昏昏沉沉，火氣正大，要他重複講了兩次，結果她認定柏根的說詞只是在為分手找藉口，沒有男子氣概。柏根聽了反而火大起來，說必須把局裡的任務排在第一順位，她應該能夠了解這點才對。清晨五點半，對一個沒睡醒火氣又大的女人講這番話實在不是什麼明智之舉。兩個人小吵了一架，柏根掛她電話，心裡沮喪起來。

　　他的搭檔米洛維奇獨自待在自己的辦公隔間，癱坐在椅子上，心情一樣沮喪。他的問題在於想像力不夠豐富，這是他最大的弱點。麥葛斯交代他追蹤荷莉．強森從昨天中午後的一舉一動，但他還沒有收穫。他有看到荷莉離開調查局大樓，出了門外走到街上，手臂伸進醫院枴杖的托架。直到這一步他都看到了，但之後就是一片空白。他一整夜努力回想，卻無法給麥葛斯任何結果。

　　五點四十分，他去上廁所，再倒了杯咖啡，心情仍舊愁雲慘霧。他走回辦公桌坐下，沉思了好一陣子，然後瞄了一下手上厚重的金錶，看看時間，嘴角揚了起來，心情稍微好轉。他又想了一會兒，看看時間，兀自點點頭。他現在總算可以跟麥葛斯報告荷莉．強森昨天中午十二點去了哪裡。

　　※※※

　　一千七百零二英里外，木匠開始慌張起來，前幾個小時，他因為驚嚇過度，整個人呆呆地愣在原地。這個狀況把他嚇得渾身無力，頓時沒了主見，他竟順著雇主的意思上樓進了房間，然後在驚嚇之餘，浪費了前幾個小時坐在裡面睜著眼無法動彈。之後，他毫無由來地樂觀起來，覺得整件事應該只是個不入流的萬聖節爛玩笑，所以接下來幾小時，他一心認為不會有事發生。可是到了最後，他就像被獨囚的犯人，在夜裡最冷的時分，所有心理防衛徹底瓦解，無助地顫抖恐慌起來。

　　隨著時間只剩一半，他開始拚了命地採取行動，但他清楚再怎麼做也無濟於事。這其中莫大的諷刺，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們費勁整修這個房間，扎扎實實地施工，眼前閃著都是白花花的鈔票。他們沒有偷工減料，沒有搞些慣用的施工伎倆，每塊層板都又直又緊，每根鐵釘都槌打到陷進木板紋理。屋內沒有窗戶，房門也很牢靠，分明就是沒有希望逃脫。他花了一小時瘋了似的在房內跑來跑去，粗糙的手掌摸過每個表面的每一吋，地板、天花板、牆壁都不放過。這是他們做過最好的工程。最後，他整個人縮在角落，盯著雙手哭泣著。

　　※※※

　　「乾洗店！」麥葛斯說。「她到乾洗店去了！」

　　他人在三樓會議室桌前，時間是星期二上午七點鐘。他打開一包新買的菸。

　　「是嗎？」柏根說。「乾洗店？」

　　麥葛斯點了點頭。

　　「米洛維奇，你來說。」他說。

　　米洛維奇微笑著。

　　「我是剛才記起來的。」他說。「我跟她共事也五個星期了，從她膝蓋受傷後開始對吧？每星期一的午餐時間，她都會拿衣服去送洗，把上星期洗好的衣服拿回去。昨天應該也一樣。」

　　「好。」柏根說。「哪家乾洗店？」

　　米洛維奇搖搖頭。

　　「不曉得。」他說。「她每次都自己去。我一直說要幫她代勞，可是都被她拒絕，連續五個星期一都說不用。如果是局裡的事，她還願意讓我幫忙，但就是不肯讓我幫她送乾洗衣物。她是個很獨立的女孩。」

　　「她用走的對吧？」麥葛斯說。

　　「對！」米洛維奇說。「她每次都用走的，提了八、九個衣架的衣服，所以我們應該可以確認那家乾洗店離這裡很近。」

　　柏根點點頭，露出微笑，總算有點線索了。他拉過一本電話簿，翻到乾洗店的欄位。

　　「我們要取多大的搜索半徑？」他說。

　　麥葛斯聳聳肩，說：「來回各二十分鐘，這應該是最大範圍了對吧？杵著根枴杖，我猜她二十分鐘最多也走不過四分之一英里，一跛一跛地應該走不遠。以我們大樓為中心取個正方形，每邊各半英里，看看有什麼結果？」

　　柏根拿了張市區街道圖，用拇指和食指作圓規，根據地圖邊緣的比例尺，比出半英里的距離，在錯綜複雜的街道中畫出正方形，然後反覆參照地圖和電話簿，用鉛筆把店名勾起來，數數共有幾家。

　　「二十一家店。」柏根說。

　　麥葛斯睜大眼看著他。

　　「二十一家！」他說。「你確定嗎？」柏根點點頭，在光亮的硬木桌面上把電話簿推過去。

　　「二十一家。」他說。「看樣子這裡的人肯定很喜歡洗衣服。」

　　「好。」麥葛斯說。「二十一家就二十一家。兩位，上路吧。」

　　柏根抄了十個地址，米洛維奇抄了十一個。麥葛斯給他們兩人荷莉．強森的彩色放大照片，然後點頭示意他們離開，自己坐在會議桌前的椅子等著，旁邊架著電話。他癱在椅子上，兩眼凝視著空中，抽著菸，用鉛筆尾端敲著桌面，咚咚的聲響透露著擔心。

　　　※※※

　　他聽到微弱的聲音，這比他想的要早。他身上沒有手錶，房間裡又沒窗戶，但他確定現在還不到早上，他確定還有一小時，甚至是兩小時可以想出辦法。但他可以聽到聲音，外頭路上有人在走動。他屏氣凝神注意聆聽動靜，大概有三、四個人。他又開始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不知如何是好，這時的他應該要對著全新的松木板狂敲猛踢才對，他心裡有數，卻沒有動作，因為他知道這麼做無濟於事，也因為他直覺應該保持安靜。這點他愈來愈清楚，相信只要自己保持安靜，也許他們就不會理他，也許他們就會忘記他還在房間裡。

　　※※※

　　米洛維奇找到了正確地點，是他名單上十一家店裡的第七家。早上七點四十分，乾洗店才剛要開門營業。這是家普通店面，不過走的是高級路線，一般通勤民眾的廉價毛衣應該不會拿到這邊來洗。店裡標榜可處裡各類特殊衣料和客製化處理。老闆娘是個韓裔女子，米洛維奇秀出聯邦調查局徽章，把荷莉的照片放在櫃台讓她看。

　　「妳看過這個人嗎？」他問老闆娘。

　　韓裔女子禮貌地看了一下照片，表情專注，雙手放在背後緊緊握著。

　　「當然啊！」她說。「這是強森小姐啊，每星期一都會來。」

　　米洛維奇靠近櫃台，身體向前傾。

　　「她昨天有來嗎？」他問道。

　　女子想了一下，點點頭。

　　「當然有啊！」她說。「我剛才就講了，她每星期一都會來。」

　　「什麼時間？」他又問道。

　　「中午吃飯的時候。」女子說。「她每次都是午餐時間來的。」

　　「大約十二點鐘？」他說。「還是十二點半左右？」

　　「對對對。」女子說。「都是星期一中午吃飯的時候。」

　　「好。那昨天發生什麼事了？」他繼續問。

　　女子聳聳肩。

　　「沒發生什麼事啊！」女子說。「她走進店裡，拿走乾洗衣服、付錢，然後留下要乾洗的衣物。」

　　「她旁邊有人嗎？」他問。

　　「沒有。」女子說。「她每次都是一個人來。」

　　「她是往哪個方向走的？」他問。

　　女子往後指向聯邦大樓的方向。

　　「她是從那個方向來的。」她說。

　　「我不是在問妳說她從哪邊來的。」米洛維奇說。「她離開的時候，是往哪個方向走的？」

　　女子停頓了一下。

　　「那我就沒看到了。」她說。「我把她的衣服拿到後頭去，有聽到門打開的聲音，可是沒看到她往哪裡走。那時候我人在後面。」

　　「妳就這樣把她的衣服收走？」米洛維奇說。「她人都還沒離開，妳就跑到後頭去了？」女子猶豫了一下，彷彿被人指責自己很沒禮貌。

　　「我也沒有很快！」她說。「強森小姐走得很慢，她的腳不是不方便嗎？我想不應該盯著她才對，覺得這樣她會不好意思，所以就直接把她的衣服拿到後面，這樣她就不會覺得我在看她。」

　　米洛維奇點點頭，頭縮回來，對著天花板嘆了口氣，看到櫃台上方架了台攝影機。

　　「那是什麼東西？」他說。

　　韓裔女子轉過身，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監視器。」她說。「保險公司叫我們一定要裝。」

　　「可以用嗎？」他問。

　　「當然可以。」女子說。「保險公司交代說一定要能夠用。」

　　「監視器一直開著嗎？」他問道。

　　女子點頭，咯咯笑了起來。

　　「當然啊。」女子說。「它現在就開著，你會被錄在帶子上。」

　　米洛維奇看了一下手錶。

　　「我要昨天的帶子。」他說。「現在就調給我。」

　　女子又猶豫了一下。米洛維奇再度亮出徽章。

　　「我們聯邦調查局在進行調查工作。」他說。「這是正式的聯邦事務。我需要那卷帶子，現在就交出來。」

　　女子點點頭，抬手要他稍等，然後進門走到乾洗店後面，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出現，手裡拿著一卷錄影帶，空氣中彌漫著化學原料的味道。

　　「你們要記得把帶子還我。」她說。「保險公司要我們保留一個月份的帶子。」

　　米洛維奇直接把帶子拿回局裡，時間不到八點半，局裡的技術人員又一窩蜂地湧進三樓會議室，把一台標準規格的放影機架在桌上一整排監視器旁。保險絲出了點問題，換了正確的電線後，結果又不夠長，所以他們移走一台電腦，把放影機朝桌子中間擺。一切妥當後，技術組長把遙控器交給麥葛斯，對他點點頭。

　　「都是你的了，分局長。」他說。

　　麥葛斯把他送出會議室，然後這三個探員擠在螢幕前，等著畫面開始。螢幕面對著牆壁窗戶，所以三人都背對著玻璃，不過此時大家還不至於覺得難受，因為早上的大太陽正照著大樓的另一面。

　　※※※

　　距離芝加哥一千七百零二英里外，太陽也逐漸升起，白色建築物外已是一片明亮。他知道已經是早上了，他聽得到舊木框曬到陽光後，發出輕輕的喀喀聲，也聽得到外面街道隱隱約約的聲音，大家已經準備展開新的一天。

　　他的指甲已全都掉光。他先前找到一個縫隙，兩塊木板沒有夾得很緊，然後他用指尖鑽進去，使出全身力量想把木板掰開，指甲一塊接一塊被扯掉，但木板還是動也不動。他跑回房間角落，身體蜷曲在地板上。他吸著流血的手指，嘴巴四周現在沾滿血跡，像是小孩子吃蛋糕時沾得滿嘴都是。

　　他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聽得出是個塊頭很大的男子在輕輕移動，聲音在門口靜了下來。房鎖喀啦轉了一聲，門打開，雇主往房裡看著他。臃腫的面孔，臉頰上方長著兩個硬幣大小的紅斑。「你還在這裡啊？」他說。木匠整個人癱在原地，不能動，也說不出話來。

　　「你失敗了。」雇主說。

　　房裡一陣寂靜，只聽得到陽光滑過屋頂，把木框曬得喀喀作響的聲音。

　　「你說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雇主問。

　　木匠茫然地看著他，沒有動作。然後雇主臉上露出一個輕鬆、友善的微笑，像是突然因某件事感到驚訝。

　　「你以為我是認真的？」他輕聲說道。

　　木匠眨了一下眼睛，微微搖頭，心中感到一陣希望。

　　「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雇主問他。

　　木匠仔細聽，他聽得到木板輕輕地喀喀作響、林中小鳥的叫聲，還有早上陽光普照的寂靜。「你只是開玩笑？」他問。

　　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心中的解脫、希望、害怕，讓聲音哽在舌根。

　　「你聽！」雇主說。

　　木匠暨起耳朵，木框喀喀響著、鳥兒唱著、溫暖的空氣輕拂著，其他什麼都聽不到，只是一片安靜。然後他聽到喀噠一聲，接著又是隆隆的聲響，一開始又低又小，最後慢慢加大加高，這是他熟悉的聲音，大型電鋸加速運轉的聲音。

　　「現在你說我是不是認真的？」雇主大喊。

11

　　荷莉．強森對李奇先前猜測的置裝費數目有點不滿。李奇說他猜她大概有十五到二十套套裝，每套四百美元，加起來可能有八千美元。其實她的衣櫥裡有三十四套套裝。她之前在華爾街工作了三年，光是鞋子就花了八千塊，一件上衣就值四百塊，這還只是她覺得應該稍微節省時所花的價錢。

　　她喜歡亞曼尼的服飾，春裝系列就有十三件。芝加哥夏季的大多時候，正適合穿米蘭的春裝。八月正值盛夏時，或許能拿MOSCHＩNO的衣服來穿，可是在六、七月，還是亞曼尼最適合，幸運的話連九月時都還能穿。她最喜歡深桃紅色那套，是在證券公司工作的最後一年買的，料子巧妙結合了幾種義大利絲綢。剪裁師傅傳承祖先數百年來處理精美布料的經驗，對布料又是端詳又是深思熟慮後，剪刀一下，布料就變成精緻柔美的樣式。衣服推出後，一名華爾街證券經紀人買了下來，因為很喜歡，所以接下來兩年也一直穿著，她當上聯邦調查局新人時穿著它，在芝加哥街頭被人綁架時也是。過了十八小時，她身上穿的仍是這套衣服，但在牛棚的髒草堆上一夜難眠後，現在即使要亞曼尼自己來認這套衣服搞不好都認不出來。

　　三個綁匪開著車回來，倒車進入牛棚中央的水泥走道。他們把大門鎖上後，人就不見蹤影，荷莉猜他們可能待在農舍過夜。李奇的手被銬在欄杆上，晚上在牛棚裡睡得很安穩，她卻在草堆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心裡對著他乾著急。

　　她覺得有責任照顧李奇的安危，他不過是個路人，無故捲入事端，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麼事，她都必須負責他的安全，這是她的職責所在，李奇是她的負擔。但這個人卻在說謊。荷莉幾乎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他不是什麼藍調俱樂部的門房，也很肯定他的職業。荷莉出身軍人世家，因為父親的緣故，從小到大都在營區裡生活，一直到就讀耶魯大學時才離開。她很了解軍隊，也很了解軍人，她知道有哪幾種類型的軍人，也知道李奇就是其中一種。對她這樣的明眼人來說，李奇看起來就像個軍人，舉止像、反應也像。門房是有可能會開鎖、輕而易舉爬過圍牆，但真要做起來，動作一定略嫌笨拙，態度一定戒慎恐懼，一副喘不過氣的模樣，這些都可以明顯看得出來，做起來不會像眨眼般自然。李奇是個安靜沉著、泰然自若的人，體格健壯，顯然受過訓練，讓他有種超人般的冷靜。他應該比她大十歲，但還不到四十，六英尺五英寸高，身材壯碩，大概兩百二十磅，藍眼睛，頭髮有逐漸稀少的跡象。以他的身材是有可能去當門房，年紀也可能讓他閱歷無數，這點不可否認，但他卻是不折不扣的軍人。一個軍人卻說自己是門房，究竟有什麼隱情呢？

　　荷莉沒有頭緒，她只是不舒服地躺著，聽著二十英尺外的他輕輕呼吸。姑且不管他是門房還是軍人、是不是大她十歲，她有責任讓他安全脫困。她整晚都沒睡著，一方面是腦中一直在想事情，一方面是膝蓋痛得厲害。手錶指著八點三十分，她聽到他醒來的聲音，呼吸的節奏稍稍出現變化。「李奇，早。」她喊了一聲。

　　「早啊，荷莉。」他說。「他們回來了。」

　　四周沒有聲響，但過了好一陣子，她開始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她心想，這個人翻牆像翻書一樣，聽力就像順風耳一樣靈敏，還真是個厲害的門房。

　　「妳還好嗎？」李奇叫她。

　　她沒有回答，她有責任照顧他的安危，不該是他來照顧她。她聽到牛棚門口大鎖打開的聲音，大門緩緩滑開，日光傾洩進來。她瞄到外面是片空曠的綠色田野，心想可能是在賓州。三個綁匪走進來，把大門拉上。

　　「站起來，賤貨！」帶頭的對她說。

　　她沒有動作，心中湧上一股念頭，說什麼她也不要再回到那輛車裡，太暗、太難受、太一成不變了。她不知道自己還受不受得了在裡面又搖又晃地待上一整天，尤其是不知會被帶到哪裡、為什麼、對方又是什麼身分，所以她想都沒想，手直接抓住欄杆不肯放開，整隻手臂呈現緊繃狀態，像是要反抗什麼。帶頭的站在原地，掏出葛拉克手槍，低頭看著她。

　　「妳有兩個選擇。」他說。「看妳是吃軟還是吃硬。」

　　她沒有回應，只是坐在草堆裡，緊緊握住欄杆。其貌不揚的駕駛趨前三步，露出微笑，眼睛又開始盯著她的胸部，那眼神讓她非常反感，覺得自己全身赤裸裸的。

　　「妳自己選，賤貨。」帶頭的說。

　　他聽到李奇在畜欄裡的動作聲。

　　「不對，要選的人是你！」她聽到李奇對男子喊。「做人總要有來有往，我們才會配合。要我們回到車上，就要讓我們心甘情願。」

　　他的聲音低沉冷靜。荷莉望向他，看到他坐在那裡，手被綁住，身上沒有武器，面對上瞠的自動手槍，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他都無能為力。三個態度惡劣的綁匪往下盯著他。

　　「我們要吃早餐。」李奇說。「烤吐司、葡萄果醬，還要咖啡，可是要濃一點，別像昨天晚上一樣難喝。我這人很重視咖啡，這點希望你們了解。然後在車裡放兩個床墊，一張雙人床、一張單人床，擺成沙發的樣子，這樣我們才願意上車。」

　　現場聽不到一丁點聲音。荷莉的視線在兩人間游走，只見李奇坐在地上，抬頭冷靜地凝視著帶頭的，藍眼睛眨也不眨，帶頭的低頭看著他，緊張氣氛呼之欲出。駕駛這時已經把目光從她身上轉向李奇，眼神充滿兇光。帶頭的突然一個轉身，點頭要其他兩人跟他一起離開牛棚。荷莉聽到背後門被鎖上的聲音。

　　「妳吃吐司吧？」李奇對她說。

　　她答不出來，心中震驚地喘不過氣。

　　「他們把東西拿來後，叫他們再拿回去。」他說。「讓他們重做，說是烤得太白或太焦什麼的。」

　　「你到底在搞什麼把戲？」她問道。

　　「這是心理戰。」李奇說。「我們要設法占點上風，遇到這樣的狀況時，這很重要。」

　　她盯著他。

　　「妳照做就對了。」他冷靜地說。

　　她照做了。神經質男子把吐司拿來，烤得還算恰到好處，卻被她拒絕了。她不屑地看了看吐司，眼神就像看到馬馬虎虎編出來的報表一樣，然後說吐司烤得太焦。她站著，用一隻腳撐起全身的重量，蓬頭垢面，桃色的亞曼尼套裝沾滿牛糞，不過還是設法擺出傲慢的姿態，給那男子下馬威。他回到農舍廚房，重新烤了幾片吐司。

　　這次他順便帶了一壺咖啡，荷莉與李奇兩人隔著二十英尺，各自吃著早餐，鐵鍊噹啷作響，其他兩個男子則把床墊拖到牛棚裡，一張雙人床、一張單人床。他們把床墊拉進廂型車，把雙人床鋪在地上，單人床垂直靠著駕駛座後方的隔板。荷莉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心裡覺得今天可以舒坦多了，這時她突然了解李奇究竟是在跟誰玩心理戰，這不只是針對他們，也針對她。他不希望她跟對方吵起來，因為她只有認輸的分，李奇是為了避免發生沒有勝算的衝突，才冒險想出這招。她心裡突然佩服起來，著著實實地由衷佩服。她腦中飄過一個念頭：怎麼搞的？這傢伙腦袋不靈光了，居然在想辦法保護我？

　　「可不可以報一下名字？」李奇冷靜問道。「我們看來還會相處一段時間，總可以像個文明人吧」

　　荷莉看到帶頭的只是看著李奇，沒有回答。

　　「我們都已經看到你們的長相了。」李奇說。「跟我們說名字也不會有什麼壞處，我們兩個也可以配合。」

　　男子想了一下，點點頭。

　　「羅德。」他說。

　　神經質男子兩腳移動了一下。

　　「史提。」他說。

　　李奇點點頭，然後其貌不揚的駕駛發現四個人都在盯著他看，急忙低下頭來。

　　「我才不說我的名字。」他說。「幹嘛跟你們說？」

　　「不過你們要搞清楚。」名叫羅德的男子說。「文明人跟當朋友是兩回事。」

　　荷莉看他用葛拉克手槍對著李奇的頭指了好一陣子，臉上沒有表情，沒有朋友的友善。李奇點點頭，謹慎地稍微點了一下頭。他們把吐司碟子與咖啡杯留在草堆上，名叫羅德的男子解開他們的鎖鍊。他們在中廊集合，兩把葛拉克手槍、一把霰彈槍瞄準他們。其貌不揚的駕駛斜眼看著他們，李奇直視他的眼睛，蹲下身把荷莉抱起來，彷彿她輕得像根羽毛，完全不費力氣，走了十步到廂型車旁，把荷莉輕輕放在車內，兩人一同爬到床鋪搭成的簡易沙發，找到舒服的坐姿。

　　廂型車後門大聲關上並上鎖，荷莉聽到牛棚大門打開的聲音。車子引擎發動，駛離牛棚，在崎嶇的車道上顛簸前進了一百五十碼，然後九十度右轉繼續前進，在某個路段上慢速行駛了十五分鐘。

　　「這裡不是賓州。」荷莉說。「這裡的路太直、太平坦了。」

　　李奇在黑暗中只是對著她聳聳肩。

　　「而且我們沒戴手銬。」他說。「這就是心理戰。

12

　　「這是什麼鬼東西？」分局長麥葛斯說。

　　他按遙控器倒轉錄影帶，然後按播放鍵又看了一次，但就是看不懂內容播的是什麼，螢幕上只閃過一連串畫面和雪白的雜訊。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又問了一次。

　　柏根擠到螢幕前，搖搖頭。米洛維奇向前靠想看清楚點，錄影帶是他帶回來的，他覺得有義務對這事負責。麥葛斯又按了一次倒帶鍵，再試試看，結果還是一樣，只出現快速閃過的畫面，什麼都看不清楚。

　　「給我叫技術人員過來！」他大喊。

　　米洛維奇到咖啡機旁的餐具櫃打電話到樓下的技術部門，組長不到一分鐘就趕到會議室。他從米洛維奇的音調聽得出動作要快，效果比說什麼都好。

　　「這個爛帶子怎麼樣都不能看。」麥葛斯跟他說。

　　技術組長把遙控器拿了過來，嫻熟中又帶著些微生疏，世上任何技術人員都一樣，他們對於複雜的設備都有幾分把握，但不同的器材有不同特性。他看了看按鈕，用力按下倒轉鍵，拇指指甲都是咬痕。錄影帶迅速倒轉，然後他按下播放鍵，看到一連串不連貫的畫面夾著雜訊閃過。

　　「你有辦法修理嗎？」麥葛斯問他

　　技術組長把帶子停下，又按了一次倒轉，搖搖頭。

　　「帶子沒壞。」他說。「畫面本來就會這樣。一般便宜的監視錄影機都是這樣，錄下定格畫面，大概每十秒左右錄一次。一次一個定格，每十秒一次，就像一連串快照一樣。」

　　「什麼道理？」麥葛斯問他。

　　「又省錢又方便。」技術組長說。「這樣一支帶子就可以錄個一整天，成本很低，又不用想著每三小時要換帶子，只要等到早上再換就可以。而且假設發生搶案，過程一定在十秒以上，歹徒的臉至少會被錄進去一次。」

　　「好。」麥葛斯耐不住性子地說。「那我們要怎麼用這東西？」

　　技術組長用兩隻手指操作，同時按下播放鍵和定格鍵，螢幕於是出現畫質良好的黑白畫面，看得出是空盪盪的店家。螢幕左下方顯示著星期一的日期和當時的時間，早上七點三十五分。技術組長把遙控器拿給麥葛斯看，指著一個小按鍵。

　　「你看這個。」他說。「這是逐格播放鍵，按一下，畫面就進行到下一格。通常看體育節目都會用，曲棍球什麼的，可以看到球餅進欄的畫面，或者是看A片，要看什麼細節都看得到，不過這種系統一次往後跳十秒鐘，就像轉到下張快照一樣。」

　　麥葛斯的心情沉靜下來，點了點頭。

　　「為什麼是黑白的？」他說。

　　「因為用的是便宜的攝影機，」技術組長說。「整個系統都很便宜，店家會裝都是因為保險公司的要求。」

　　他把遙控器交給麥葛斯，轉頭走向門口。

　　「還有要幫忙的地方，儘管說一聲。」他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應他，因為大家的眼睛都盯著螢幕，看麥葛斯開始一格格播放帶子。每一次按下逐格播放的按鍵，螢幕就會從上而下閃過一道雜訊，然後出現一個新的畫面，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角度、同樣的黑白顏色，但是螢幕下方的時間碼每次都往後走十秒。第三個定格畫面看得到櫃台後面有個女子。米洛維奇用手碰了一下螢幕。

　　「這就是跟我講話的女人。」他說。

　　麥葛斯點點頭。

　　「視角很廣。」他說。「可以從櫃台後面看到街上。」

　　「攝影機用的是廣角鏡頭。」柏根說。「就像魚眼一樣，這樣店家什麼都看得到，可以看到客人進出，也可以看員工是不是在收銀機上動手腳。」

　　麥葛斯又點了一下頭，慢慢檢視星期一早上的帶子，每次快轉十秒鐘。畫面中客人進進出出，女子在櫃台後面一下這邊一下那邊，又是拿衣服又是結帳，店外只見車輛來來往往。

　　「快轉到中午十二點。」米洛維奇說。「這樣看太久了。」

　　麥葛斯點點頭，弄了一下遙控器，錄影帶快轉起來，按下中止，然後播放定格，結果出現下午四點鐘的畫面。

　　「他媽的！」他說。

　　他把帶子倒轉回去，又快轉兩、三次，最後來到十一點四十三分五十秒。

　　「這樣夠接近了。」他說。

　　他緊緊按住逐格播放鍵，雜訊一直不斷從上往下閃過，經過一百五十七格後，他突然停住。「是她！」他說。

　　米洛維奇和柏根肩靠著肩想看得更清楚點，荷莉．強森出現在畫面的最右端。她人在店面外的人行道上，一手杵著枴杖，一手拿著掛衣服的衣架。她用沒拿東西的一根手指頭使勁把門打開，螢幕下方顯示的時間是中午十二點十分十秒。

　　「好。」麥葛斯小聲說。「咱們來瞧瞧。」

　　他按下按鍵，荷莉突然凌空出現在往櫃台的方向。即使是在黑白的模糊定格畫面中，還是可以清楚看出她的姿勢很彆扭。麥葛斯又按了一次鈕，雜訊閃過後，荷莉已出現在櫃台前。十秒過後，韓裔女子在招呼她。又過十秒，荷莉已經把一件套裝的下襬摺好，給女子看某個東西，可能是哪個地方有污漬。接下來的幾分鐘，兩個人的位置一直沒有變動，有十二格畫面頭都湊在一起；一格格間只稍微動了一下。然後，韓裔女子突然不見蹤影，有五格畫面都只有荷莉一個人，共五十秒鐘。在第二格畫面時，她的左後方突然出現一輛車，停在人行道旁，接下來的三格畫面都沒有動靜。

　　女子接著突然回到櫃台，手上捧著已經裝袋的衣服，從畫面看得出她正要把衣服平放在櫃台上。十秒鐘後，她已經把五個衣架的標籤撕下。又經過十秒，她已經把剩下四個標籤排好在收銀機旁。

　　「九件衣服。」麥葛斯說。

　　「數目差不多。」米洛維奇說。「五件上班的時候穿，週一到週五。我猜四件是晚上穿的。」

　　「那週末穿什麼？」柏根說。「有可能是五件上班穿，兩件晚上穿，剩下兩件是週末穿的。」

　　「搞不好她週末穿牛仔褲。」米洛維奇說。「牛仔褲加T恤，只要丟到洗衣機洗就可以了，說不定是這樣。」

　　「拜託一下，這很重要嗎？」麥葛斯說。

　　他按了一下按鈕，畫面出現韓裔女子的手指打著收銀機。下兩個停格畫面中，荷莉用現金付錢，收下幾個找零的銅板。

　　「這樣總共多少錢？」柏根心裡想著，卻說出口來。

　　「九件衣服？」米洛維奇說。「一星期肯定也要個五十塊。我在店裡有看到價目表。特殊處理還有溫和洗劑什麼的都要花錢。」

　　下一個畫面中，荷莉開始往左方的門口走去，還可以看到韓裔女子的頭，她正要走到後頭。時間顯示是十二點十五分整。麥葛斯把椅子拉得更近，臉幾乎快貼著發光的黑白螢幕。

　　「好。」他說。「荷莉，看妳現在往哪裡走？」

　　她左手拿著九件乾洗衣物，動作彆扭地把衣服拉高，避免拖在地上，右手肘卡進枴杖托架，但手沒有抓住握把。在下個畫面中，右手伸出推開店門。麥葛斯又按了一次按紐。

　　「我的天啊！」他大叫。

　　米洛維奇大聲倒抽了口氣，柏根則是一臉震驚。他們看到的景象絕對錯不了。有個陌生男子在下個畫面中攻擊荷莉．強森。他身材高大魁梧，一手抓住荷莉的拐杖，一手拿著她的衣服。絕對錯不了。他兩隻手都伸向前，正從荷莉身上拿走枴杖和衣服，透過玻璃門剛好被照下來。三個探員眼睛盯著他，會議室一片寂靜。麥葛斯接著又按了一下按紐，時間碼往後跳了十秒鐘，三人同時震驚地抽了一口氣。

　　荷莉身邊突然圍繞著三個男的。剛才攻擊她的高大男子又多了兩個同黨，他把荷莉的衣物扛在肩上，抓住她的手臂，眼睛直直地從乾洗店窗戶望進來，像是他知道有架攝影機在裡頭一樣。另外兩個男的面對著荷莉。

　　「他們拿槍對著她！」麥葛斯大叫。「他媽的王八蛋，你們看！」他又按了一次按紐，雜訊從畫面下方退去，畫質穩定下來變得清晰。新加入的那兩個男子右手臂呈九十度彎著，肩膀肌肉看得出很緊繃。

　　「那輛車！」米洛維奇說。「他們要把她抓進車裡！」

　　在荷莉與三個男子後方停了一輛車，十四格畫面之前就一直待在人行道旁。麥葛斯又按了一次按紐，一道雜訊降下。畫面上還是同樣那些人，但往旁邊移動了十英尺。攻擊荷莉的高個子先進到後車座，隨後荷莉被其中一名男子推進車內，另一名則打開前面乘客座的車門。透過玻璃可以清楚看到第四名男子坐在駕駛座上。

　　麥葛斯又按了一次按鈕，一道雜訊降下，街上空盪盪地不見人影，車子也開走了，像是一開始就沒有車停在那裡似的。

13

　　「我有話跟你說。」荷莉說。

　　「妳儘管說。」李奇回答。

　　黑暗的車廂內，他們兩人癱在床墊上，雖然還是搖搖晃晃，但不嚴重，很明顯地，他們現在應該是開在高速公路上。之前在直線道路上慢速開了十五分鐘的車後，車速降了下來，停頓了一下，然後左轉，又穩定加速開上一個坡道。之後，車身稍微晃動了一下，往左開進快車道，接著就是平穩疾駛前進，時速大約六十英里，然後一直開到現在，像是會永遠開下去一樣。

　　黑暗中溫度緩緩升高，車廂內現在已經熱了起來，李奇剛才就已脫掉上衣。不過車子昨晚在牛棚停了一夜後，開始上路時是涼爽的，他心想只要不斷有空氣吹過，溫度還可以容忍，但要是在某個定點停上一段時間，可能就會有問題，因為車子會像披薩烤箱一樣開始加溫，到時就會像昨天一樣難受。

　　單人床豎在車內，長的一側貼地，整張床墊靠在車廂隔牆，雙人床平鋪在地板，緊靠著單人床，充作簡單的沙發。但座位和靠背處呈九十度角，坐起來不很舒服，所以李奇把雙人床滑向後方，荷莉坐在上頭像在滑雪橇似的，接著李奇把單人床鋪在旁邊，這樣就成了一個八乘六英尺六的平坦臥區。他們兩人躺在上面，頭靠在一起，好方便說話，身體則保持距離，呈端正的V字形，隨著車輕輕晃動。

　　「你應該照我說的做。」荷莉說。「你應該逃走的。」

　　李奇沒有回應。

　　「你對我是個負擔。」她說。「你懂不懂？我手邊的問題已經夠多了，沒心思再去擔心你。」

　　他沒有回答，兩人在黑暗中晃動。他可以聞到她昨天早上的洗髮精香味。

　　「從現在起，我怎麼說你怎麼做。」她說。「聽到沒？我真的沒有閒工夫為你擔心。」

　　他轉過頭看著她，距離相當近。她在擔心他，這點倒是奇怪了，沒什麼道理，讓李奇驚訝了一下。就像搭火車時，在忙碌的車站內剛好停在另一輛列車旁，你坐的火車動了起來，速度慢慢加快，然後你突然發現原來不是你的火車在動，而是另一輛火車，你的火車一直都停在原地，你弄錯了參考依據。他以為他的火車在動，她也以為是她的火車在動。

　　「我不需要你幫忙。」她說。「我已經有人幫忙了。你知道調查局怎麼運作的嗎？你知道全世界最嚴重的罪行是什麼嗎？不是炸彈攻擊、不是恐怖主義、也不是擄人勒索。全世界最嚴重的罪行就是跟調查局的人為敵，調查局會照顧自己人。」

　　李奇保持安靜了一會，然後開始微笑。

　　「那這下我們兩個都不會有事。」他說。「我們只要在這裡納涼，很快就會有一堆探員衝進來解救我們。」

　　「我對我們的人有信心。」荷莉對他說。

　　四周又陷入沉靜。車子繼續開了幾分鐘，李奇腦中算著時間，距離芝加哥應該有四百五十英里路，可能向東、向西、向北或者向南。荷莉突然痛得叫了一聲，用兩隻手移動腳。

　　「很痛對不對？」李奇說。

　　「彎起來的時候。」她說。「腳伸直就還好。」

　　「車子往哪個方向開？」他問道。

　　「我說的你會不會照做？」她問。

　　「現在是比較熱還是比較涼？」他說。「還是都一樣？」

　　她聳聳肩。

　　「感覺不出來。」她說。「為什麼問這個？」

　　「往南或往北，氣溫就會升高或降低。」他說。「要是往東或往西，氣溫多少應該差不多。」

　　「我覺得沒什麼變化。」她說。「但我們人在車內，說不準的。」

　　「公路上好像沒什麼車子。」李奇說。「我們沒有超車，沒有因為前面車子而慢下來，車子一直都是快速前進。」

　　「所以呢？」荷莉說。

　　「可能表示我們不是往東開。」他說。「往東開會遇到一個屏障對吧？從克利夫蘭到匹茲堡再到巴的摩爾那段路，就像有個邊界，路上車子會變多，我們會遇到更多車陣。今天星期二對不對？差不多早上十一點鐘？如果車子是往東開的話，路上的車子太少了點。」

　　荷莉點點頭。

　　「所以我們是往北、往西或往南。」她說。

　　「而且車子是贓車。」他說。「容易成為目標。」「贓車？」她問。「你怎麼知道？」

　　「因為轎車也是偷來的。」他說。

　　「你怎麼知道？」她又重複了一遍。

　　「因為他們放火把轎車燒了。」他說。

　　荷莉把頭轉過來直直看著李奇。

　　「妳想想。」他說。「想想他們是怎麼計畫的。他們開自己的車到芝加哥可能有好一陣子了，應該花了兩個星期，甚至三個星期的時間跟蹤妳。」

　　「三個星期？」她說。「你覺得我被他們跟蹤了三個星期？」

　　「可能有三個星期。」他說。「妳每星期一都會到乾洗店對不對？每星期一次？他們應該花了些時間才摸清妳的作息。可是他們不能用自己的車來綁架妳，太容易被查到了，而且車子可能有車窗什麼的，不適合載著肉票長途開車。所以我猜他們在芝加哥偷了這輛車，可能是昨天早上偷的，塗油漆把上面原有的字樣蓋掉。妳有沒有注意到那塊白漆？剛塗上不久，跟車體顏色不合，把原本的樣子改了，可能還換了車牌，不過還是不容易脫手對吧？他們把廂型車當作逃跑的交通工具。但他們又不想冒險把車開到街上，有人走進後座會讓人起疑，轎車就比較不奇怪，所以他們又偷了黑色轎車來開，然後在廢棄場那裡換車，把轎車放火燒掉，然後逃逸。」

　　荷莉聳聳肩，做了個表情。

　　「這不能證明他們有偷東西。」她說。

　　「他們當然有偷。」李奇說。「誰會去買配備皮椅的新車，然後再放火燒掉？要買也是買破爛的二手車。」

　　她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

　　「這些人是什麼來歷？」她說，這句話比較像在問自己，而不是問李奇。

　　「業餘的外行人。」李奇說。「他們犯的錯誤一個接一個。」

　　「怎麼說？」她說。

　　「放火燒車就很笨。」他說。「這樣做容易引人注意。他們還自以為聰明，其實剛好相反。他們有可能也把自己原來的車燒掉了，我敢打賭就在偷黑色轎車的地方附近燒的。」

　　「這樣聽起來，他們的腦袋還滿精明的。」荷莉說。

　　「警察都會注意被燒的車。」李奇說。「他們會找到那輛黑色轎車，找出車是在哪裡偷的，然後到現場去，會發現這些人原本的車子，現在火可能還在悶燒著。荷莉，他們一直在留下線索。他們應該把兩輛車都停在芝加哥奧海爾機場的長期停車場，一年後才會有人察覺異狀，或是把車留在芝加哥南區隨便哪個地方，車門打開，鑰匙留下，兩分鐘後，就會有兩個當地人各偷到一輛車，兩輛車就再也不見蹤影，這樣才不會暴露行跡。放火燒車感覺起來是不錯，好像事情辦完有個結尾一樣，但這麼做實在是笨得可以。」

　　荷莉把頭轉回去，眼睛盯著高溫的金屬車頂，心中自問：「這傢伙究竟是哪號人物？」

14

　　麥葛斯這一次不特別叫技術組長到三樓，自己手裡拿著錄影帶，逕自跑到他在六樓的工作室。

　　麥葛斯衝進門內，在最近的桌上清出一塊地方，把錄影帶當作金條一樣放在上面。技術組長趕忙湊過來看帶子。

　　「幫我印出照片來。」麥葛斯跟他說。

　　技術組長拿起錄影帶，經過一排錄影機器走到角落，扳開幾個按鈕後，三個螢幕亮了起來，畫面都是雜訊。

　　「你等一下看到的東西，絕對不可以跟任何人說，知不知道？」麥葛斯說。

　　「好。」他問。「我要轉到哪裡？」

　　「最後五個畫面。」麥葛斯說。「這樣差不多就行了。」

　　技術組長沒用遙控器，直接按控制面板上的按鈕。帶子往回轉，荷莉．強森被綁架的經過以倒轉方式上演。

　　「天啊！」他說。

　　他停在某一格畫面，荷莉正要轉身離開櫃台，然後稍微快轉一下，荷莉出現在門口，接著跟身材高壯的男子面對面，被槍指著，然後被帶進車內。他倒帶又看了一次，完了再看第三次。

　　「我的天啊！」他又說了一次。

　　「別把帶子磨壞了。」麥葛斯說。「我要這五格的放大照片，多印點出來。」

　　技術組長慢慢地點點頭。

　　「我現在就可以用雷射印表機印出來給你。」他說。

　　他按下兩個按鈕，扳了兩個開關，然後跑去房間另一頭打開桌上的電腦，螢幕出現荷莉正要離開乾洗店櫃台的畫面，他點選了幾個功能鍵。

　　「好了。」他說。「我正在把畫面用圖檔存在硬碟裡。」

　　他趕忙回到錄影機堆中，把帶子快轉一格，再回到電腦桌，出現荷莉正要打開出口大門的畫面。這樣來來回回三次後，他用速度最快的雷射印表機把五張圖檔一一印出來，還沒掉進紙箱前，就被站在一旁的麥葛斯陸續撿起。

　　「真不錯。」他說。「照片比畫面好多了，看起來比較真實。」技術組長看了他一眼，再看向他肩後。

　　「畫質還可以。」他說。

　　「我要特寫的照片。」麥葛斯跟他說。

　　「電腦已經有檔案了，要特寫沒問題。」技術組長說。「這就是為什麼電腦比紙上作業厲害。」

　　他坐下打開第四個檔案，畫面出現荷莉和三名綁匪近距離站在人行道上。他按了一下滑鼠，在他們頭部拖曳出一個方形，再按一下，螢幕畫面放大，高個男子眼睛直視鏡頭，其他兩個男的在畫面偏角看著荷莉。

　　技術組長按了列印鍵，然後打開第五個圖檔。他用滑鼠放大圖片，在車內駕駛的頭上畫出方框，把這張也列印出來。麥葛斯拿起這些剛印出的照片。

　　「很好。」他說。「最多也只能這麼清楚了，可惜你的電腦沒辦法讓他們往鏡頭看。」

　　「可以啊！」技術組長說。

　　「可以嗎？」麥葛斯說。「怎麼做？」

　　「我這麼說好了……」男子說，手指著荷莉特寫的臉。「假設我們要她的正面照片，就會叫她移動一下，面對鏡頭，看著正上方。可是如果她不管如何都沒辦法移動，那怎麼辦呢？我們就可以移動攝影機。假設我們爬到櫃台上頭，從牆上把攝影機拆下來，拿到一定的距離正對著她，這樣就可以看到她的正面了。」

　　「好。」麥葛斯說。

　　「所以我們可以計算一下。」技術組長說。「如果要把攝影機移到她面前的話，必須移動多少距離？假設是向下六英尺、向左十英尺，然後再轉個四十度，就可以正好對準她的臉。把這些數據輸入程式中，電腦就會進行反向模擬，畫出照片，就像我們真的把鏡頭移到她面前一樣。」

　　「有這麼好嗎？」麥葛斯說。「有效嗎？」

　　「是有些限制。」技術組長說，他用手碰了一張離他最近的歹徒相片。「拿這傢伙來說，他幾乎都是側面對著鏡頭，電腦可以做出整張臉的照片，沒什麼問題，電腦只要猜他另外一面長什麼樣子就行了。電腦程式有對稱的功能，會假設另外半張臉跟螢幕這面大致一樣，但要是這傢伙缺了耳朵，或者有很大的疤痕，電腦就沒辦法知道了。」

　　「好。」麥葛斯說。「那你需要什麼資料？」

　　技術組長拿起這群人的廣角鏡頭照片，用粗短的食指這邊指指、那邊指指。

　　「必須拿到相關距離的數據。」他說。「愈精準愈好。我要知道攝影機跟門口和人行道地面的相關位置，鏡頭的焦距長度，我還要荷莉的檔案照片來做校準。我們都知道她的長相，可以用她來做測試，我會先把她的照片設定好，這樣其他人的長相就會跟著建立起來，跟我剛才說的一樣，假設他們全都兩耳俱全之類的話。麻煩再幫我拿一塊店家地板的瓷磚，還有櫃台那個女人身上穿的工作服。」

　　「做什麼用？」麥葛斯說。

　　「這樣我就可以分析畫面的灰階色調。」技術組長說。「然後我就可以給你他們的近距離彩色照片。」

　　※※※

　　指揮官從那天早上的懲處名單上選了六名女子。他挑的都是犯了最多錯的，因為這次的任務很困難，而且很不好受。他命令她們立正站好，龐大的身軀慢慢站起來，走到她們面前。他等著看哪個人會先把眼光從他臉上移開，發現沒人有這膽量，他心滿意足，開始對她們交代任務。房間裡的血因為刀刃產生的離心力而噴灑得到處都是，骨頭碎片也掉了滿地。他要這些人到廚房把水加熱，裝在水桶中帶過來。然後再叫她們去拿刷子、抹布，還有消毒水。他說她們有兩個小時的時間，要把房間整理得跟新的一樣。超過時間，就再記一次小過。

　　※※※

　　他們花了兩小時蒐集數據。米洛維奇和柏根出發到乾洗店，把整個店面封鎖起來，像測量員一樣對每個地方進行測量後，畫了張平面圖，上下誤差不到四分之一英寸，然後把攝影機從牆上卸下帶回，拆地板取瓷磚。他們拿了兩件老闆娘的工作服，還有牆上的兩張海報，因為他們覺得可能會對色彩解析有幫助。回到聯邦大樓六樓，技術組長又花了兩小時輸入數據後，用荷莉．強森來做程式校準，進行測試。

　　「你覺得如何？」他問麥葛斯。

　　麥葛斯聚精會神地看著荷莉的正面照片，然後傳給其他人。米洛維奇最後拿到，看得最仔細，用手遮住一些地方，額頭皺了起來。

　　「看起來太瘦了。」他說。「我覺得右下角不對，寬度好像不太夠。」

　　「我也這麼想。」麥葛斯說。「下巴看起來很奇怪。」

　　技術組長退回功能畫面，調整了幾個數字，再試了一遍。雷射印表機響了起來，吐出一張硬紙。

　　「看起來好多了。」麥葛斯說。「這樣準確多了。」

　　「顏色可以嗎？」技術組長說。

　　「應該是深桃紅色。」米洛維奇說。「她的套裝是深桃紅色的，我記得是義大利品牌。」技術組長退到調色盤功能。

　　「指給我看。」他說。

　　米洛維奇指著其中一個色階。

　　「大概是這個。」他說。

　　他們又測試了一遍，出現硬碟運作的聲音，雷射印表機響了起來。

　　「這樣好多了。」米洛維奇說。「套裝顏色對了，髮色也好多了。」

　　「那好。」技術組長說，他把所有參數都存在硬碟裡。「可以上工了。」

　　聯邦調查局從來不用最新型設備，局裡覺得最好是用實用點的機種，也因此跟密西根湖北岸有錢人家小孩的電腦相比，技術組長的電腦運作起來稍微慢了點，但速度還算快。麥葛斯在四十分鐘內拿到五張照片，四個綁匪四張近照，還有一張車子前半部的側面特寫，全是鮮明的彩色照片，上面的紋理經過強化潤飾，麥葛斯不禁覺得這些是他看過畫質最好的照片。

　　「組長，謝謝你。」他說。「這些照片很清楚。局裡好長一段時間沒人做事這麼俐落了。不過不能說出去，說過是重要機密對吧？」

　　麥葛斯拍拍技術組長的肩膀，頓時讓他覺得自己成了全大樓最重要的人。

　　※※※

　　六名女子努力工作，在兩小時快結束時完成了任務。木板間的小縫隙是她們最大的問題。縫隙夾得很密，但血水還是滲得進去，刷子卻塞不下去。所以她們必須用水把血水沖出來，把夾縫擦乾。木板顏色因為浸水而變成棕色，這些女子只能祈求老天木板乾了之後千萬別變形。其中兩個人工作時吐了出來，造成其他人工作量的增加，但最後還是及時完成工作，等著指揮官來檢查。她們拘謹地立正站在潮濕的地板上等待，他每個地方都不放過，潮濕的木板在他的體重下嘎嘎作響。不過他對清掃的結果很滿意，於是再給她們另外兩小時清理走廊和樓梯的血痕，不要留下屍體拖過的跡象。

　　※※※

　　轎車的部分很簡單，很快就認出是輛四門凌志，最新款，從合金輪圈的樣式可以明確斷定。車身顏色不是黑色就是深灰色，無法百分之百確定。電腦的鑑識效果不錯，但在大太陽下還是無法分辨深色的車體烤漆。

　　「贓車嗎？」米洛維奇說。

　　麥葛斯點點頭。

　　「幾乎可以確定。」他說。「你去查一下好了。」

　　由於日圓的波動情況，一輛四門凌志新車的價格可能就抵得上米洛維奇的年薪，所以他知道哪些轄區值得進行調查，哪些連試都不用試，環狀道路以南就免了。他打電話給芝加哥市警局，另外從北岸區一直到福雷斯湖的所有分局也都打了。

　　他在中午前就得到線索，結果跟他預期的不一樣，凌志不是被偷，而是失蹤。

　　威密持分局回報說，他們那邊有個牙醫開了輛凌志新車上班，時間是早上七點之前。那名牙醫把車停在辦公大樓後方停車場。有個隔壁辦公室的脊骨神經醫師看到他轉進停車場內，但牙醫一直沒有出現在大樓裡，他的護士打電話回他家，他老婆隨後打電話到威密特警局報案。丈夫失蹤的案件時有所聞，因此警局接獲報案後先擱在一旁。他們說這男子名叫魯賓，車身採用新的黑色調，烤漆中加了雲母粉，會讓車子看起來發亮，而且用了個很自以為是的車牌，寫著ORTHO 1（意謂骨科第一名）。

　　米洛維奇掛上電話，電話立刻又響了起來，是芝加哥消防局打來通報的。他們其中一組人稍早前往撲滅一場汽車火災，夾帶汽油的濃煙剛好飄向進入梅格斯機場的路側飛行路線。消防車在週一中午一點前抵達廢棄的工業用地，看到一輛黑色凌志的火勢正猛。他們當時想反正已經燒得只剩車體金屬，濃煙不多，所以就不浪費滅火泡沫，讓火勢燒完。米洛維奇記下地點後掛斷電話，趕忙到麥葛斯的辦公室尋求指示。

　　「你去查查。」麥葛斯跟他說。

　　米洛維奇點點頭。他一向比較喜歡實際調查工作，這樣他就有機會開自己全新的福待探險家，比開局裡的老車好多了。而且局裡也樂意讓他開自己的車，因為他懶得申請油資。於是他駕駛著發亮的四輪傳動車往南開了五英里，發現那輛凌志的殘骸，過程全不費功夫。車子停在廢棄工業大樓後方的水泥地上，地面高低不平，車子斜角停著，車輪已經燒爛，只剩下鋼圈。車牌還是看得出ORTHO 1的字樣。他伸手穿過餘煙往車內探探，裡面還有點溫度，然後他把車鑰匙從點火器上拔出來，打開後車廂，突然倒退四步，吐在水泥地上，又是乾嘔、又是吐口水，滿頭大汗。他趕忙從口袋拿出手機，直接撥電話給聯邦大樓的麥葛斯。

　　「找到牙醫了。」他說。

　　「他人在哪裡？」麥葛斯問。

　　「在車廂裡！」米洛維奇說。「被火慢慢烤焦，看樣子車子剛著火時他還活著。」

　　「媽的！」麥葛斯說。「跟案情有關嗎？」

　　「絕對有關。」他說。

　　「確定嗎？」麥葛斯問他。

　　「絕對有！」米洛維奇又說了一次。「我還找到其他東西，雖然被火燒過，不過還是看得很清楚，有把點三八手槍放在看起來像是鉸鍊的東西上，可能是女用手提袋上的零件，裡面有錢幣、口紅、手機機殼，還有呼叫器。車子地板上還有九個衣架，乾洗店用的那種。」

　　「老天！」麥葛斯又說了一遍。「結論是什麼？」

　　「他們在威密特偷了那輛凌志。」米洛維奇說。「牙醫可能看到他們正要偷車，所以上前找他們理論，但是打不過他們，被丟進車廂裡頭，連同其他物證一塊被放火燒掉。」

　　「可惡。」麥葛斯說。「可是荷莉在哪裡？你有什麼結論嗎？」

　　「他們把她帶到梅格斯機場。」米洛維奇說。「距離這邊有半英里遠。他們開私人飛機把她帶走，把車子留在這裡。老麥，那四個男的一定是這麼幹的，他們開飛機把她帶到某個地方，還有這個能耐把另一個被害人活活燒死。荷莉孤單單地被這票人帶走，現在可能已經離這裡幾百萬英里遠了。」

15

　　白色廂型車平穩前進，又開了一小時，大概走了六十英里路，李奇腦中的時鐘從十一點逐漸轉到中午十二點，心中的擔憂油然而生。他們已經被綁了一天，幾乎整整二十四小時，從第一階段進入中間階段，但完全沒有進展，這讓他感到不安。車內溫度已經很高，他們兩人仍舊躺在發燙的床墊上，頭兜在一起。床墊襯裡的馬毛材質讓兩人熱得難受。荷莉的深色頭髮濕答答地散亂開來，左側的頭髮蜷曲在李奇赤裸的肩上。

　　「因為我是女人的關係嗎？」她問，音調緊繃。「還是因為我比你年輕？或兩者都是？」

　　「妳在說什麼？」他小心地反問。

　　「你覺得應該要保護我。」她說。「你在擔心我，因為我年紀比較小，又是個女的，對不對？你覺得我要有個年長男性來保護我。」

　　李奇稍微動了一下，他其實不想移動，雖然位置不舒服，但還可以接受，尤其荷莉的頭髮又落在他的肩上，讓他心情很好。這就像他的人生寫照，不管遇到什麼狀況，總會伴隨著一丁點好事作為補償。

　　「你還沒回答。」她問道。

　　「荷莉，這跟性別沒關係。」他說。「也跟年紀沒關係。問題是妳需要幫忙。」

　　「剛好我是年輕女孩，你是男的，年紀比我大。」她說。「所以你當然有資格來幫我。要是我來救你就不行，對不對？」

　　李奇搖搖頭，躺了下來。

　　「這跟性別沒關係。」他又說了一次。「也跟年紀沒關係。我夠格就是夠格，沒其他原因，我只是想救妳而已。」

　　「你這是在胡亂冒險。」她說。「用激將法對付他們，跟他們作對，這樣行得通才有鬼，我們兩個都會被害死！」

　　「狗屁不通！」李奇說。「他們要把我們當人來對待，不是貨物。」

　　「誰說的？」荷莉立刻反駁。「你又突然變成專家了？」李奇對她聳聳肩。

　　「我問妳一個問題。」他說。「如果今天立場對調，妳會留我一個人在牛棚裡頭嗎？」

　　她想了一下。

　　「我當然會。」她說。

　　他微笑起來。她說的可能是實話，讓他十分欣賞。

　　「好。」他說。「妳下一次叫我離開我就走，沒有第二句話。」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很好。」她說。「你真要幫我的忙，就聽我的話逃走。」

　　他聳聳肩，朝荷莉靠近半吋。

　　「那妳風險就大了。」他說。「我走了，他們可能會把妳處理掉之後逃逸。」

　　「我願意冒這個風險。」她說。「這是我的工作。」

　　「那這些人是誰？」李奇問她。「他們要什麼？」

　　「我不曉得。」她說。

　　她回答得太快。他知道她曉得。

　　「他們要抓妳對不對？」他說。「若不是要抓妳本人，就是要抓其他調查局的人，而妳剛好出現在現場。我問你，聯邦調查局有多少探員？」

　　「調查局有兩萬五千名員工。」她說。「其中有一萬名探員。」

　　「那好。」他說。「表示他們就是要抓妳。一萬名探員中就是挑上妳，那實在不能算是巧合，他們不是隨便下手的。」

　　荷莉移開視線。李奇瞄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她說。

　　答得太快了，他又瞄了她一眼。荷莉回答的語氣太肯定，但聽得出她在想辦法提防什麼。

　　「我不知道。」她又說了一次。「我現在只能猜他們誤認我是局裡另一個人。」

　　李奇笑了起來，把頭轉向她，臉碰到她的頭髮。

　　「荷莉．強森，妳還真會說笑。」他說。「不會有人把妳這樣的女孩跟其他人搞混的。再說，他們觀察了妳三個星期，足夠把妳這個人摸熟了。」

　　她一邊冷笑著，一邊移開視線看著車頂。

　　「看過一眼就忘不了是吧？」她說。「要真是這樣就好了。」

　　「妳不相信嗎？」李奇說。「妳是我這星期遇過最漂亮的人了。」

　　「李奇，那我還真謝謝你。」她說。「今天星期二，你是在星期一遇見我的。你真是太恭維我了。」

　　「反正妳知道我的意思。」他說。

　　荷莉坐起身，像體操選手一樣上半身挺得筆直，用兩隻手把腳挪往旁邊，然後一隻手腕撐在床墊上，把髮絲撩到耳後，低頭看他。

　　「我還是不知道你是誰。」她說。

　　李奇抬頭看著她，聳聳肩。

　　「妳有問題儘管問。」他說。「我這個人最主張資訊自由。」

　　「那好。」她說。「第一個問題，你究竟是誰？」

　　他又聳聳肩，微笑起來。

　　「傑克．李奇。」他說。「沒有中名，三十七歲又八個月大，未婚，在芝加哥的俱樂部當門房。」

　　「狗屁不通！」她說。

　　「狗屁不通？」他重複她的話。「哪個部分？我的名字？年紀？婚姻狀況？還是職業？」

　　「你的職業。」她說。「你才不是什麼俱樂部門房。」

　　「不是？」他說。「那我是做什麼的？」

　　「你是軍人。」她說。「你在軍中服役。」

　　「是嗎？」他說。

　　「很明顯。」她說。「我父親就是軍人，我是從小在軍營長大的，一直到十八歲前認識的都是軍人，所以我知道軍人的長相、軍人的行為舉止。我很確定你就是軍人，後來你脫掉上衣，我就更是百分之百確定了。」

　　李奇的嘴角揚了起來。

　　「怎麼說？」他說。「打赤膊真的那麼沒水準，只有軍人才做得出來？」

　　荷莉回他一笑，搖搖頭，耳際的髮絲鬆了開來，被她彎著一根指頭撩回去，像一只蒼白的小鉤子。

　　「你肚子上那個疤痕。」她說。「針腳縫得很糟，一看就是軍醫的傑作。不知道哪個地方的野戰醫院隨便花個一分半鐘縫的，一般外科醫生要是敢縫成這樣，早就被病人告得求饒了。」

　　李奇用手指摸著那塊粗糙的表皮，縫線疤痕看來就像忙碌的火車調度場裡東一塊西一塊的枕木。

　　「那個傢伙很忙。」他說。「在當時的情況下，我已經覺得他縫得不錯了。那時候我人在貝魯特，排在優先治療名單的最後面，血流不止，只有慢慢等死的分。」

　　「所以我說對囉？」荷莉說。「你是軍人對吧？」

　　李奇又對她微笑，搖了搖頭。

　　「我是當門房的。」他說。「之前就跟妳說過，在城南的藍調俱樂部工作。妳有機會可以去看看，比一些觀光景點好太多了。」

　　她看了看李奇身上那塊大疤，又看著他的臉，嘴唇緊閉，慢慢搖著頭。李奇向她點頭，像是承認她答對了一樣。

　　「我以前是軍人沒錯。」他說。「十四個月前退伍。」

　　「哪個單位？」她問。

　　「憲兵。」他說。

　　她的臉皺起來，彷彿要做個鬼臉。

　　「最慘的那種啊！」她說。「大家都討厭的憲兵。」

　　「這還用說。」李奇說。

　　「所以說難怪了。」她說。「你們憲兵受過很多特殊訓練，我猜你的確夠格幫我。可惡，你該早點跟我說的，我剛才還對你說那些話，應該跟你道歉才對。」

　　他沒有回應。

　　「你的部隊是哪個單位？」她問。

　　「全世界到處跑。」他說。「歐洲、遠東、中東都有，搞得我東西南北都不分。」

　　「軍階？」她問。

　　「少校。」他說。

　　「有勳章嗎？」她問。

　　他聳聳肩。

　　「好幾十個。」他說。「妳也知道軍中怎麼回事，幾枚戰地勳章是一定有的，還有就是在貝魯特服役，巴拿馬、格瑞那達的軍事行動，沙漠盾牌、沙漠風暴等等，拿到一枚銀星勳章、兩枚銅星勳章、紫心勳章。」

　　「銀星勳章？」她問。「什麼原因？」

　　「在貝魯特的時候。」他說。「有幾個人在掩體裡被我救了出來。」

　　「所以你是因為這樣受傷的？」她說。「才會有那個疤，得到銀星勳章。」

　　「我那時候已經受傷了。」他說。「還沒進掩體前就受傷了。可能就是因為這樣，他們才覺得厲害吧。」

　　「大家的英雄人物對吧？」

　　他笑著搖搖頭。

　　「沒這回事。」他說。「我那時根本沒發現異狀，腦子一片空白，整個人驚嚇過度，甚至後來才知道自己被射中了。要是早知道的話，我可能早就昏倒在地了。我連腸子都跑了出來，看起來真的很恐怖，鮮豔的粉紅色，濕濕軟軟的。」

　　荷莉沉默了一會兒，車子繼續開著，又前進了二十英里，朝北、朝南、朝西都有可能。

　　「你在軍中待了多久？」她問。

　　「一輩子。」他說，「我老頭是海軍軍官，全世界各地都駐守過。他在韓國娶了我媽，我媽是法國人。我出生在柏林，直到九歲大才第一次看到美國，五分鐘後我們又飛到菲律賓去了，全世界跑來跑去。我在同一個地方待過最長的時間就是在西點軍校讀書那四年。之後，我就加入軍中服役，又回到以前全世界到處跑的日子。」

　　「你家人現在在哪？」她問。

　　「過世了。」他說，「老頭過世……應該快十年了吧。兩年後我母親也跟著走了。我拿銀星勳章跟她一起下葬。會得到那個勳章，其實全是她的功勞。她以前常對我說：『做該做的事。』每天用她很重的法國腔講個不下一百萬次。」

　　「有兄弟姊妹嗎？」她說。

　　「有個哥哥。」他說，「去年過世了。我是李奇家族碩果僅存的成員，除非還有我不知道的人。」

　　「你是什麼時候退役的？」她說。

　　「去年四月。」他說，「已經十四個月了。」

　　「為什麼？」她問。

　　李奇聳聳肩。

　　「沒興趣了吧。」他說，「國防部當時正在刪減預算，陸軍看來已沒必要存在，我覺得既然他們不再需要菁英，那我也不用再留下了。軍隊規模變小、水準變差，我也不想留下，所以拍拍屁股走人，妳說我這人自不自負？」

　　她笑了起來。

　　「所以你就當起門房來？」她說，「從一個戰功彪炳的少校變成門房？你這不也是降低水準嗎？」

　　「這樣說不對。」他說，「我不是一開始就跑去當門房，不是故意要從事這行，門房只是暫時的工作。我星期五才剛到芝加哥，本來計畫大約星期三動身，想跑去威斯康辛看看，聽說每年這時候的景色不錯。」

　　「星期五到，星期三就要走？」荷莉說，「你這個人定不下來嗎？」

　　「可能吧。」李奇說，「之前的三十六年，我都是聽人家的吩咐，生活步調一絲不苟，我想現在是反其道而行吧。我喜歡這種想去哪就去哪的感覺，會上癮的。我待在同一個地方最久的時間是連續十天，去年秋天在喬治亞的時候。十四個月來只有那一次連續待上十天。除了那段時間外，我差不多都是四處跑來跑去。」

　　「當俱樂部門房討生活？」她問。

　　「那是偶一為之。」他說，「我大半時間都不工作，靠存下來的錢生活。可是這次到芝加哥，我是跟個歌手一起來的，他要到俱樂部去，事情就這樣接連著發生，剛好有人問我要不要當俱樂部門房。」

　　「你如果不工作，那都在做什麼？」她問。

　　「觀察世界。」他說，「妳別忘了，我是個三十七歲的美國人，但真正住在美國的時間不多。妳去過帝國大廈頂樓嗎？」

　　「當然去過。」

　　「我一直到去年才去的。」他說，「妳去過華盛頓那邊的博物館嗎？」

　　「當然。」她說。

　　「我也是去年才第一次去。」他重複道，「諸如此類，像是波士頓、紐約、華盛頓、芝加哥、紐奧良、拉什莫爾山、金門大橋、尼加拉瀑布。我就像遊客一樣，要把以前沒看到的份都補回來。」

　　「我剛好相反。」荷莉說，「我喜歡出國去玩。」

　　李奇聳聳肩。

　　「國外我看夠了。」他說，「六大洲都去過，現在這個階段，我想待在美國。」

　　「我是美國看夠了。」她說，「我父親一直東奔西跑，但我們都留在國內，倒是去過德國兩次。」

　　李奇點點頭，回想起在德國的日子，他在那裡從男生長大成男人，住了好多年。

　　「妳在歐洲迷上足球的嗎？」他問。

　　「是啊。」荷莉說，「那邊的人很瘋足球。我們有一度派駐在慕尼黑附近，我那時年紀還小，大概才十一歲。有人給我父親幾張在荷蘭鹿特丹重要比賽的票，歐洲盃，拜仁慕尼黑對某個英國隊阿斯頓維拉，你聽過嗎？」

　　李奇點點頭。

　　「英格蘭伯明罕的球隊。」他說。「我有一陣子駐紮在英國牛津，離伯明罕大概一小時車程。」

　　「我很討厭德國人。」荷莉說。「他們個性太驕傲、太剛烈了，自信滿滿可以痛宰英國隊，所以我本來不想去，但是沒辦法，你也知道北約組織那套繁文縟節的，不去的話，事情可就鬧大了，所以我們最後還是去了。結果英國隊把德國隊殺得片甲不留，把那些德國佬氣得半死，真是太棒了。而且阿斯頓維拉隊的球員長得都好帥。我就從那時候起愛上足球，到現在還很迷。」

　　李奇點點頭，他對足球有一定程度的熱愛。不過足球這種運動，要及早慢慢去接觸。它看起來沒有章法，其實是很講究技術的運動，有趣的地方很多，但要你自己去發掘。他倒是可以了解為什麼很久以前，一個在歐洲的小女孩會迷上足球。他可以想見那個晚上，泛光燈照在鹿特丹球場，大家鬧烘烘的，小女孩一開始還心不甘情不願的，然後看到白球在綠色球場有一定規律地滾來滾去，整個人於是出了神，最後更愛上足球比賽。但有一點聽起來不太對勁──一個美國軍人的女兒說不想去球賽，就會讓北約組織難堪？她剛才是這麼說的嗎？

　　「妳父親是什麼人？」他問。「聽起來他應該是個重要人物。」

　　荷莉聳聳肩，不肯回答。李奇直直盯著她，又嗅到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荷莉，妳父親到底是誰？」他急切地問。

　　剛才語氣中聽得出的戒心，現在已顯露在她臉上。她沒有回答。

　　她把視線從李奇身上移開，對著車頂說話，聲音幾乎被路上的噪音淹沒，語氣中的防衛心很重。

　　「強森將軍。」她說得很小聲。「他那時是歐洲最高統帥。你知道他嗎？」

　　李奇往上看著她。強森將軍，荷莉．強森，一個父親，一個女兒。

　　「我見過他本人。」他說。「不過這不是重點。」她瞪大眼睛看著他，心中一股怒氣。

　　「什麼意思？」她說。「你所謂的「重點」是什麼？」

　　「這才是原因。」他說。「妳父親是堂堂美國最重要的軍官，所以妳才會被綁架。荷莉啊，妳懂不懂狀況？這些人要的不是妳荷莉．強森這個聯邦調查局探員。會把調查局扯進來只是個巧合。他們要的是強森將軍的女兒。」

　　她往下看著他，像是被狠狠摑了一記耳光。

　　「為什麼？」她說，「為什麼不管我發生什麼事，每個人都覺得一定跟我父親有關？！」

16

　　麥葛斯帶著柏根一起到芝加哥梅格斯機場與米洛維奇碰面。他身上帶了四張電腦處理過的特寫，還有一張荷莉．強森的測試照片。他料想機場人員會完全配合，結果的確是這樣。面對三名情緒激動，一心一意只擔憂同事安危的聯邦調查局探員，機場人員除了全力配合外也沒有其他辦法。

　　梅格斯機場是座小型民航機場，範圍伸入湖區，三面環水，位於十二街沙灘下方，在奧海爾這座大機場的競爭壓力下設法維持運作。他們的飛航紀錄保持得完整無缺，辦事效率也是第一等，目的不是要能臨時處理聯邦調查局的問題，而是希望能持續經營賺錢，不被全球最大的競爭對手打倒。不過，他們的飛航紀錄與辦事效率的確幫了麥葛斯的忙，讓他在三十秒內就了解到案情正逐漸陷入死巷中。

　　梅格斯機場的員工很確定從來沒見過荷莉．強森和四名綁匪，尤其是星期一下午一點鐘左右。這點他們十分肯定，沒有特別誇張強調，而是心中肯定，但態度冷靜自若，就像平常工作時將很多事務──包括引導小型飛機進入全球最忙碌的航線──視為理所當然一樣。

　　機場在中午十二點到下午三點這段期間也沒有可疑的飛機升空，這點很清楚，從文件紀錄就看得出來，於是三名探員很快離開機場。塔台人員點頭示意，還沒等他們走到小停車場坐上車子，就已經忘了這些人的存在。

　　「好，第一步。」麥葛斯說，「你們兩個去威密特調查牙醫的情況。我還有事情要處理，我會打通電話給威斯特，他們在華盛頓現在一定急得跳腳了。」

　　※※※

　　距離梅格斯機場一千七百零二英里外，樹林中的年輕男子希望接獲指示。他是名優異的探員，受過良好訓練，但就臥底工作而言，他還是個新手，經驗還不夠。由於對於臥底人員的需求一直不斷增加，局裡備受壓力要補上所有缺額，所以像他這樣經驗不足的探員就被分派去做臥底。他心想，只要一直記住他不用什麼事都懂，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他不會因為這樣而覺得有失面子，需要尋求指示時一向主動積極。他行事謹慎，也很實際，知道局面已經超出他的能力範圍。事情的發展急轉直下，他很肯定會演變成一發不可收拾的情況。為什麼？他也不知道，只是直覺而已，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覺，因為這樣，他還沒走到那棵特定的樹時就停下來轉過頭，深吸了一口氣，改變心意，慢慢循著原路走回去。

　　※※※

　　威斯特一直在等麥葛斯回電，這點十分明顯，因為他一下子就接起麥葛斯的電話，像是一直坐在寬敞的辦公室內等著電話響起一樣。

　　「老麥，有什麼進展嗎？」威斯特問。

　　「有一點。」麥葛斯說。「我們知道事情經過。我們拿到一家乾洗店裡的監視器錄影帶，事發經過都被錄了下來。荷莉十二點鐘時進到店裡，十二點十五分出來，然後出現四個男的，三個在街上、一個在車裡面，把她給綁走了。」

　　「然後呢？」威斯特問。

　　「他們開的是輛贓車。」麥葛斯說。「看樣子應該是幹掉車主偷來的。然後往南開了五英里路，放火把車子給燒了，車主被藏在車廂裡頭一起活活燒死，是個牙醫，名叫魯賓。可是他們怎麼對付荷莉，我們還不知道。」

　　人在華盛頓的哈蘭．威斯持沉默了許久。

　　「有必要搜索那塊區域嗎？」最後他問了這句。

　　換麥葛斯陷入沉默，他頓了一下，不確定問題背後的意思。威斯特是指去調查綁匪的藏身之處，還是去調查會不會有另一具屍體？

　　「我的直覺是不用。」他說。「他們一定清楚我們會去搜索那地方。我的直覺是他們把荷莉載到其他地方去了，可能是很遠的地方。」

　　電話中又是一陣安靜，麥葛斯可以聽出威斯特正在思考。

　　「我想你說得對。」威斯待說。「他們把她載走了，但是用什麼交通工具？開車？坐飛機？」

　　「不是坐飛機。」麥葛斯說。「我們昨天查了民航班機，剛才去了一家私人機場，沒什麼發現。」

　　「直升機呢？」威斯特說。「可以偷偷進出。」

　　「在芝加哥不可能，局長。」麥葛斯說。「旁邊就是奧海爾機場，開直升機不可能沒人發現。這邊的雷達比空軍還多，真有未經授權的直升機飛進飛出，我們一定會知道。」

　　「好。」威斯特說。「不過我們還是要掌握好案情，又是綁架又是殺人的……老麥啊，我有不祥的預感。你想他們會不會有另一輛贓車用來跟偷來的車換手？」

　　「有可能。」麥葛斯說，「我們現在正在調查。」

　　「知道他們人在哪裡嗎？」威斯特說。

　　「不知道。」麥葛斯說。「我們從錄影帶擷下幾張很清楚的照片，用電腦加強處理過，現在立刻傳給你。照片裡有四個男的…都是白人，年紀在三十到四十之間，其中三個模樣有點像，沒什麼特殊之處，乾乾淨淨的，短頭髮。另一個很高，從電腦中可以看出身高大概六英尺五英寸。我猜他是帶頭的，第一個接觸荷莉的就是他。」

　　「你們想出可能的動機了嗎？」威斯特問。

　　「完全沒頭緒。」麥葛斯說。

　　電話兩頭又是一陣沉默。

　　「好。」威斯特說。「你們沒跟其他人說吧？」

　　「我誰都沒講。」麥葛斯說。「只有我們三個知道。」

　　「你用了哪幾個人？」威斯特問。

　　「柏根與米洛維奇。」麥葛斯說。

　　「他們能力夠嗎？」威斯特問。

　　麥葛斯哼了一聲，像在表示如果他們倆不夠好，他還會挑上他們嗎？

　　「他們跟荷莉．強森很熟。」他說。「他們夠格了。」

　　「會很愛抱怨嗎？」威斯特問。「還是跟以前人一樣肯實實在在地做事？」

　　「我從沒聽他們抱怨過。」麥葛斯說。「做什麼都沒怨言，認真工作、又不怕加班，而且還不會抱怨薪水太少。」

　　威斯特笑了起來。

　　「我們可以複製這兩個人嗎？」

　　兩人的對話頓時輕鬆起來，但不到幾秒後又沉澱下來，麥葛斯知道威斯特是想鼓舞一下士氣，他很欣賞這分心意。

　　「你們那邊情況如何？」他問。

　　「你是指哪方面？老麥。」威斯特說，語氣又嚴肅起來。

　　「大老闆……」麥葛斯說。「有找你麻煩嗎？」

　　「哪個大老闆？」威斯特問。

　　「將軍啊。」麥葛斯說。

　　「還沒。」威斯特說。「他今天早上是有打電話給我，不過人很客氣。一般都是這樣，做父母的前一、兩天通常都很冷靜，之後才會緊張起來。強森將軍也差不多，雖然是個叱咤風雲的人物，但拋開外表，大家其實都差不多，對吧？」

　　「沒錯。」麥葛斯說。「如果他要聽第一手資訊，儘管叫他打電話給我，這樣對他可能有點幫助。」

　　「我會的，老麥，謝謝。」威斯特說。「不過我想牙醫那件事，現在這個階段先別傳出去，免得整個局面太複雜。對了，把照片傳過來，我會叫人處理。還有，你也不用太擔心，我們會把她找回來的。局裡會照顧自家人對吧？從沒失敗過。」

　　兩名調查局高官都知道這是假話，卻都沒有回應，同時掛上電話。

　　※※※

　　年輕男子漫步走出樹林，正巧和指揮官碰個正著。算他腦筋夠機靈，立刻舉手敬禮，神情雖然緊張，但看起來還算正常，跟一般人遇到指揮官本來就會緊張的樣子差不多，沒有異狀、也沒有可疑之處。他立正站好，等待指揮官開口。

　　「給你個差事。」指揮官說。「我看你是年輕人，應該對機器很在行對不對？」

　　男子謹慎地點點頭。

　　「報告指揮官，我通常可以找到竅門。」他說。

　　指揮官點頭回應。

　　「我們有個新玩具。」他說。「掃描器，偵測頻率用的，我要找個人守著它。」

　　年輕男子整個人僵在原地。

　　「為什麼？」他問。「你是不是覺得有人在用無線電發射器？」

　　「有可能。」指揮官說。「我誰都不信，誰都有嫌疑。謹慎一點總是好事。這個節骨眼不能有閃失，凡事都得講究細節。你知道有句話是這麼說的，重視細節的才是天才，對吧？」

　　年輕男子嚥下口水，點點頭。

　　「你去把機器裝起來。」指揮官說。「排出值班表，兩班制，每天排十六小時。我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時保持警覺。」

　　指揮官轉身離開。年輕男子點點頭，喘了口氣，直覺地瞄向後方那棵樹木，慶幸他稍早前的感覺是對的。

　　※※※

　　米洛維奇開著新車載柏根往北開，他們繞道威密特郵局，先讓柏根把兩份瞻養費支票寄出，然後再前往遇害牙醫工作的大樓。大樓後方的停車場有個穿當地警察制服的人等著他們。對於延遲通報牙醫失蹤、先不讓他太太知道的做法，他絲毫沒有歉意，所以米洛維奇故意找他碴，讓他覺得自己要對荷莉．強森被綁架一事負責。

　　「丈夫無故失蹤的案子常發生。」警察說，「這種事司空見慣了。威密特就是這樣，這裡的男人跟其他地方沒什麼兩樣，只是他們口袋多了閒錢可以做這些事而已，我也管不著！」

　　米洛維奇還是沒給他好臉色看。這個警察另外還犯了兩個錯誤。首先，他以為聯邦調查局是因為牙醫謀殺案才到他的轄區內辦案；第二，他只顧著掩飾自己的過失，反而不管荷莉．強森被四名殺人兇手綁架的事實。正當米洛維奇對這傢伙失去耐心時，他最後說了一句話稍微扳回一城。

　　「現在的人是怎麼搞的？」他說。「居然放火燒車子。有個笨蛋居然在湖邊把車子燒掉，我們已經把車移走。附近居民都在抱怨了。」

　　「確切地點在哪裡？」米洛維奇問他。

　　警察聳聳肩，急著想準確地說出地點。

　　「湖邊的避船道。」他說。「在雪力敦路上，就在華盛頓公園這邊。從來也沒發生過這種事，至少在威密特不會出現。」

　　米洛維奇和柏根前往現場察看。警察開著擦得閃亮的巡邏車讓他們跟在後頭，帶他們來到現場。被火燒的不是轎車，而是輛貨車──車齡十年的道奇貨車，沒有車牌，灑滿汽油，幾乎已燒成灰燼。

　　「昨天的事。」警察說。「早上七點半左右被人發現。通勤上班的人在路上看到後打電話進來報案，電話一通接一通。」

　　他繞著殘骸外圍走動，小心地看著。

　　「不是本地的車。」他說。「我猜是這樣。」

　　「怎麼說？」米洛維奇問他。

　　「十年車齡……」男子說。「這裡是有很多貨車沒錯，不過都是開來玩玩的，用的是V8大引擎，加裝很多鍍鉻裝飾。路上沒人會鳥這種老車的。」

　　「園丁呢？」柏根問。「還是泳池清潔工什麼的？」

　　「他們也沒必要放火燒車啊！」警察說。「他們會換車，把車子零件拆掉換點錢來買新的，沒有人會傻到把賺錢的傢伙給燒掉。」

　　米洛維奇想了一下，點點頭。

　　「就這樣吧。」他說。「接下來由我們調查局接手，我們會盡快派平板車來處理。這段時間你就守在這裡，好好看著車子，千萬別讓任何人靠近。」

　　「為什麼？」警察問。

　　米洛維奇看了看他，彷彿自己正看著一個白癡。

　　「這是歹徒的卡車。」他說。「他們把車丟在這裡，然後另外偷了一輛凌志犯案。」

　　那個警察看著米洛維奇焦躁的表情，然後望向卡車殘骸。他納悶了一會兒，心想道奇卡車的座位怎麼擠得下四個傢伙？但他什麼也沒說，不想冒著又被嘲笑的風險，只是點點頭。

17

　　荷莉直直坐在床墊上，一隻腳彎在下巴下方，受傷的那隻腳往前伸直。李奇坐在她身旁，駝著背，一臉擔憂的表情，一隻手設法擋住車身的晃動，另一隻手撐著頭，埋在頭髮裡。

　　「妳母親呢？」他問。

　　「你父親有名嗎？」荷莉反問他。

　　李奇搖搖頭。

　　「一點也不有名。」他說。「頂多他單位的人知道他吧，我猜。」

　　「那你就不會知道我的感受。她說。不管做什麼、有什麼成就，都是因為我父親的緣故。我在讀書時都是拿優等，上耶魯、上哈佛，到華爾街工作，可是那都不是我自己，是一個叫「強森將軍的女兒」的人。在調查局裡也一樣，大家都以為我能考進去是因為我爸的關係。從我進去開始，一樣有一半的人對我很好，另一半對我特別嚴格，就為了證明他們覺得我不夠厲害。」

　　李奇點點頭，想了一下。他自己的成就超越了他父親，典型的青出於藍，把父親比了過去。但他認識的人中，有些人的父母也是名人，或是父親、甚至祖父是著名的軍人，因此無論他們再怎麼發光發熱，身上的光采總是略遜一籌。

　　「沒錯，妳的日子是不好過。」他說。「妳還有下半輩子可以設法不去想它，但現在遇到這種狀況，妳也不得不面對，因為妳的身分，才會生出這麼多問題。」

　　她點點頭，無奈地大嘆一口氣，李奇在黑暗中瞄了她一眼。

　　「妳是什麼時候想到的？」他問。

　　「當場就知道了，我猜。」她說。「我剛才就說這是習慣，只要發生什麼事，大家都會先想到我父親，我自己也是一樣。」

　　「那還真謝謝妳那麼早告訴我。」李奇說。

　　她沒有回應，兩人又陷入沉默。車內空氣很悶，熱氣混雜著無止盡的噪音。車廂內又暗、又熱、又吵，人就像被悶在濃湯裡頭，李奇覺得自己就快被淹沒，但真正的原因是因為整件事情還不明朗。他曾多次搭乘運輸機，超過三十小時的航程都有過，那種情況糟多了，但現在又加上不確定性，讓他開始感到不安。

　　「那妳母親呢？」他又問她。

　　荷莉搖搖頭，說：「過世了。那時候我才二十歲，還在讀書。她因為癌症過世的。」

　　「對不起。」他說，緊張地頓了一下。「有兄弟姊妹嗎？」

　　她還是搖搖頭。

　　「我是獨生女。」她說。

　　李奇勉強點點頭。

　　「我就怕這點。」他說。「本來我還希望有別的原因，搞不好妳母親是法官，或妳有兄弟姊妹是議員什麼的。」

　　「算了吧。」她說。「就我一個人。我和我父親，整件事一定是衝著我父親來的。」

　　「可是到底是為什麼？」他說。「這樣做究竟有什麼目的？要贖金嗎？不可能的事。妳老頭雖然是大人物，但畢竟只是軍人階級，這輩子薪水照著制度一步步往上調，調薪的速度是比大多數人快沒錯，這點我同意，但我知道調薪的幅度不會太大，我自己就在裡面混了十三個年頭，也沒變成有錢人，妳父親也不會因為這樣而變成百萬富豪，所以不會有人為了贖金綁架妳。如果有人真圖贖金，要綁架某人的女兒，光在芝加哥就有上百萬人比你們家有錢。」

　　荷莉點點頭。

　　「對方是看在他的影響力。」她說。「他要對旗下兩百萬人負責，每年要掌管兩千億元的經費，有一定的影響力。」

　　李奇搖搖頭。

　　「不對。」他說。「問題就出在這裡。我還是看不出有什麼目的。」

　　他翻身兩腳跪著，沿著床墊往前爬。

　　「你這是在幹嘛？」荷莉問他。

　　「我們要跟他們談談。」他說。「要知道目的地是哪裡，才讓他們上路。」

　　他舉起粗大的拳頭，開始用力敲打隔艙，朝著應該是駕駛的頭後方死命地打，在得逞前，他手一直沒停下來，費了幾分鐘後才有回應。他的拳頭痠了起來，但可以知道車子傾向一邊開下高速公路，車速慢了下來。他感覺到車子前輪滑進碎石路，一記煞車，把他往前推向隔艙，荷莉在床墊上也翻了一下，拐到膝蓋時她痛得叫出聲來。

　　「他們下了高速公路。」李奇說。「到了狗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地方。」

　　「李奇，你這麼做實在錯得離譜。」荷莉說。

　　他聳聳肩，握住她的手扶她靠著隔艙坐好，然後自己向前，擋在荷莉和後車門中間。他聽到三名歹徒下車的聲音，車門大聲甩上，兩人從車子右邊走過來，另一人從左邊走來。他聽到鑰匙插進車鎖的聲音，門把轉動起來。

　　左後車門開了一個小縫，先探進車廂內的是霰彈槍槍口，在槍後方，李奇看到一直線的天空，湛藍的天際，幾朵小小的白雲，看不出什麼端倪，什麼地方都有可能。第二個探進車廂的是把葛拉克十七式手槍，然後是手腕，棉質襯衫的袖口。葛拉克手槍拿得穩穩地，是羅德。

　　「最好是有什麼好事，爛貨！」他扯開嗓門說。

　　有威脅性，聲音很緊繃。

　　「我們必須談談。」李奇大聲回話。

　　夾縫中出現另一把葛拉克手槍，微微晃動。

　　「有什麼好談的？王八蛋！」羅德大喊。

　　李奇聽得出他聲音中的緊張，也看到第二把葛拉克手槍不規則地抖動。

　　「你們這樣行不通的。」他說。「不管你們的頭頭是誰，他腦袋一定不清楚。你們這麼做感覺好像很在行，可是根本錯得離譜，沒辦法拿到你們要的，只會惹來一大堆麻煩而已。」

　　車門後方一陣沉默，雖然只有短短一秒，可是李奇知道荷莉說對了，他知道自己犯了大錯。穩穩的那把葛拉克手槍突然抽回，離開他的視線，霰彈槍隨後往上揚，像是槍枝突然易手。李奇撲向前去，把荷莉壓在床墊上。才一聽到扳機喀噠一聲，立刻傳出巨大響聲。霰彈槍射向車頂，轟地一聲，車頂被炸出上百個小洞，出現上百個藍色圓點。餘彈把車廂震得轟隆作響，反彈落下在車內到處彈跳，車內像下起冰雹一樣。緊接著是槍聲淡去後的震耳欲聾。

　　李奇可以感受到車門被大力關上，那條光線也被切斷。他可以感覺到三名歹徒爬上車的晃動，然後是柴油引擎啟動的震動。接著車子往前傾，又往左側，晃，重新回到高速公路上。

　　聽力恢復後，李奇首先聽到的是微微的嗚嗚聲，原來是空氣吹過車頂上百個彈孔的呼嘯聲。隨著車子愈開愈遠，聲音也愈來愈大。車頂就像吹起上百個高音口哨，每個相差半音，彷彿小鳥發了瘋似的又叫又唱。

　　「發神經對不對？」荷莉說。

　　「妳說我，還是說他們？」他說。

　　他點頭表示抱歉。荷莉點頭回應，使力坐好，然後用兩隻手把腳抬正。車頂的彈孔讓光線可以透進來，雖然不多，但李奇已可以清楚看到荷莉的臉，解讀她的表情，他可以看到她眼神透露出的一絲痛苦，如同百葉窗關上，一下又張了開來。他跪下來把床墊上的餘彈撥掉，餘彈落在地板上喀啷作響。

　　「你現在不逃不行了。」她說。「不然很快就會被幹掉。」

　　在明滅不定的光線下，她挑染過的頭髮一閃一閃。

　　「我是說真的。」她說。「不管你夠不夠格，我都不能讓你留下。」

　　「我知道妳不能。」他說。

　　他用脫下的襯衫把彈殼掃成一堆聚在門邊，然後推平床墊，再次躺了下來，隨著車子輕輕晃動，眼睛盯著車頂的彈孔，看起來就像遙遠星系的星圖一樣。

　　「我父親會想盡辦法讓我脫困的。」荷莉說。

　　現在要講話比之前更不容易，又是引擎聲，又是車子隆隆行駛路面的聲音，再加上空氣吹過車頂彈孔的呼嘯聲，各種聲音都出現了。荷莉躺在李奇身邊，頭靠著他的頭。她的頭髮散開，碰到他的臉頰，落在他脖子上。她扭了一下臀部，把腳伸直。兩人中間仍然有空隙，還是呈端正的Ｖ字形，不過角度比之前小了點。

　　「可是他有什麼能耐？」李奇說。「妳倒是說說看。」

　　「他們會向他提出要求。」她說。「你也知道，就是要他做什麼事，『不然我們就傷害你女兒。』」

　　她講得緩慢，聲音有點顫抖。李奇把手放在兩人中間的空隙，找到她的手握住，輕輕壓了壓。「這沒道理。」他說。「妳想想，妳父親能做什麼？他負責執行的是長期策略和短期戰備，長期策略是由國會和總統制訂，如果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想從中插手，他們只要把他換掉就好──尤其是如果他們知道他有這樣的壓力時。妳說對不對？」

　　「那短期戰備怎麼說？」她說。

　　「還是一樣啊。」李奇說。「他只是聯席會議主席而已，底下還有其他首長，陸軍、海軍、空軍，還有海軍陸戰隊。如果他們跟妳父親不同調，不可能一直沒人知道。他們只要把他拔掉就行了，一勞永逸地換掉他。」

　　荷莉轉過頭，正眼直視著他。

　　「你確定嗎？」她說。「如果說這些人是幫伊拉克什麼的做事，那又怎麼辦？如果說海珊又想攻下科威特，卻不希望造成另一個沙漠風暴，所以就來綁架我，然後讓我父親假造一些理由，拒絕發動戰爭。」

　　李奇聳聳肩。

　　「妳自己都說出答案來了。」他說。「理由一定是隨便捏造出來的。事實很清楚，我們如果要再發動一次沙漠風暴，絕對沒問題，這個大家都知道。所以妳父親如果開始否認，大家都會知道他是在胡扯，也都知道背後的原因。他們只要把他打入冷宮就好。荷莉，軍中是個沒有情面的地方，沒有放入私人感情的餘地。如果這些人的策略真是如此，他們只是在浪費時間。這樣做行不通的。」

　　她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也有可能是報仇。」她說得很緩慢。「或許有人因為他過去所做的事對他施加壓力，或許我要被綁到伊拉克去，或許他們要他對沙漠風暴道歉。巴拿馬、格瑞那達、很多事都有可能。」

　　李奇躺在床上，隨著車子晃動。因為車頂彈孔的關係，他可以感到空氣稍微流動著。他發現車廂內現在涼爽多了，可能是因為空氣突然流通起來，也可能是因為他心情的轉變。

　　「這樣就太難懂了。」他說。「要有非常準確的分析師，才會把整個戰爭都算在聯席會議主席的頭上。還有很多比他更明顯的目標，官階更高的都有，總統、國防部長、外交人員，還有戰地將領。如果巴格達想找機會羞辱美國，會選他們的人民認得的目標，對象不會是五角大廈的幕僚。」

　　「那究竟是什麼目的？」荷莉說。

　　李奇還是聳聳肩。

　　「最後什麼目的也達不到。」他說。「他們想得不夠清楚，所以才會這麼危險。他們是有能力，但就是沒大腦。」

　　車子又開了六小時，李奇猜想又走了三百五十英里路。車內溫度已經冷卻下來，但李奇不再以溫度來推測方向，他的計算已經被車頂彈孔打亂，現在只能純粹靠方位推估。他猜此時離芝加哥已有八百英里的距離，而且車子不是往東開，有可能是其他任何方向。他以順時針方向在腦中的地圖畫了一圈，他們現在可能在喬治亞州、阿拉巴馬州、密西西比州、路易西安那州，也可能是德州、奧克拉荷馬州或堪薩斯州西南角，應該不致於到更西邊。在李奇腦中的地圖，更西邊會呈現一片棕色，顯示山嶺的東側坡度，但車子卻沒有往上爬的跡象。有可能是內布拉斯加州或南達科塔州，所以或許他稍後又會經過拉希莫山，這輩子第二次來到這裡。車子也可能繼續往前開，經過明尼亞波利斯，進入北達科塔州。距離芝加哥八百英里，有可能是方圓內廣闊美國大陸上的任何地方。

　　彈孔的光線已經消失了好幾個小時，車速漸漸慢下，往右轉，開上一處斜坡。荷莉動了一下，轉頭直視李奇，眼神中充滿疑問。李奇對她聳聳肩，等著。車子停了一下，突然一個右轉，然後直直往前疾駛，又一個左轉，一個右轉，繼續前進，但車速慢了下來。李奇坐起來，找出襯衫穿上，荷莉也坐了起來。

　　「另一個藏身處。」她說。「他們的計畫很仔細，李奇。」

　　這次是馬場，廂型車在一條狹長道路上顛簸前進，轉彎，然後倒車。李奇聽到其中一名男子走出前座，用力甩上車門。車子搖搖晃晃倒車進入另一棟建築中。李奇聽到排氣孔對著牆壁時發出的聲音，荷莉聞到馬的味道。引擎熄火。另兩名男子下車，李奇聽到他們三個在車後方會合，鑰匙插入車鎖，車門打開，霰彈槍透過縫隙探進來，這一次槍口不再朝上，是直直對著他們。

　　「出來。」羅德大聲說。「賤女人先，給我自己出來。」

　　荷莉先愣了一下，然後對李奇聳聳肩，滑過床墊。車後門頓時全部打開，出現兩雙手抓住她，把她拉了出去。駕駛出現在眼前，霰彈槍直直對著李奇，手指緊扣在扳機上。

　　「王八蛋，你倒是動啊！」他說。「最好這次又有什麼爛理由。」

　　李奇瞪著他，等了整整五分鐘之久，接著霰彈槍往前戳了一下，旁邊出現一把葛拉克手槍，羅德揮了揮槍。李奇慢慢往前移向兩把槍的槍口。羅德身子往前傾，把手銬銬在他手腕上，另一半穿過鍊條鎖，然後用鐵鍊拉他的手，把他拉出車子。他們現在人在馬棚裡，木造建築物，比先前那個牛棚小很多，也老舊許多，看得出是上個世紀的建築。走道兩側各有一排馬廄，地面鋪的是長滿青苔的鵝卵石之類的東西。

　　中間走道的寬度足夠讓馬匹進入，但廂型車就沒辦法，所以車子倒進來後只能停在門後。李奇往車後看去，只能看到車子周圍的天空，昏暗廣大的天際，可能是任何地方。他走在鵝卵石道上，像匹馬似的被拉著；羅德手握鐵鍊，史提側身走在李奇身旁，手中的葛拉克手槍緊緊頂著李奇的太陽穴，駕駛跟在後頭，霰彈槍緊靠在李奇的腰上，走一步就碰一下。他們走到最末端的馬廄，距離門口最遠。荷莉被綁在對面的馬廄裡，右手銬上手銬，另一支手銬繞著鐵鍊，鎖在馬廄內牆的鐵環上。

　　持槍的兩名男子散開，大略圍成弧形，羅德把李奇推進馬廄，用鑰匙打開手銬，把鐵鍊繞過後頭木牆上的鐵環，再繞一次，然後重新鎖上手銬。他拉扯了一下，看看是否牢固。

　　「我們要床墊。」李奇說。「幫我們把車裡的床墊搬過來。」

　　羅德搖搖頭，但駕駛微笑起來，點點頭。

　　「好啊！」他說。「這主意好，你這王八蛋！」

　　他跳上車，把雙人床拉出來，拚了老命地把床墊拖到走道末端，丟進荷莉的馬廄裡，把床墊踢正。

　　「這娘們有床墊。」他說。「你什麼都沒有。」

　　他大笑起來，其他兩個也跟著笑了，然後一起離開。駕駛把車子開出馬棚，厚重的大門嘎地一聲關上。李奇聽見厚重的橫樑大力放進外側的托架，然後又是鐵鍊和扣鎖的聲音。他瞄向荷莉，又低頭看著潮濕的石子地板。

　　李奇呈蹲姿，擠在馬廄木牆最裡面的一角。他在等三名男子送飯過來。一小時後他們出現了，帶了把葛拉克手槍、一把霰彈槍，還有個鐵飯盒。史提拿著飯盒走進馬棚，被駕駛拿了過去，遞給荷莉。他站在那裡打量了荷莉一會兒，然後轉身面對李奇，把霰彈槍指著他。

　　「臭娘們有的吃。」他說。「你沒有。」

　　李奇沒起身，只在黑暗中做了個無所謂的表情。

　　「那我也沒話說。」他說。

　　沒人回應，他們只是走出馬棚，關上厚重的木門，把橫樑扣上、鎖起來。李奇聽到他們的腳步聲愈來愈遠，於是轉向荷莉。

　　「他們拿什麼東西給妳？」他問。

　　她隔著一段距離對他聳聳肩。

　　「很稀的燉肉什麼的。」她說。「或是很濃的湯，我猜，反正不是Ａ就是Ｂ，你要吃點嗎？」

　　「他們有拿叉子給妳嗎？」他問。

　　「沒有，只有湯匙。」她說。

　　「可惡！」他說。「湯匙什麼用都沒有。」

　　「你要吃點嗎？」她又問了一次。

　　「妳伸得過來嗎？」他說。

　　她吃了一會兒，然後身子往前伸，一隻手臂被鐵鍊拉得死緊，另一隻手把鐵飯盒放在石子地上向前推，然後轉身用完好的那隻腳把飯盒挪得更遠。李奇向前移，雙腳先伸出來，他心想只要伸得夠遠，就可以用腳把飯盒勾過來，結果卻大失所望。他身高六英尺五英寸，手臂是軍中裁縫看過最長的，就算如此，他還是差那麼四英尺。他和荷莉已經呈一直線挺直了身體，鐵鍊拉到最緊，但離鐵飯盒還是有段距離。

　　「算了！」他說。「趁還拿得到時趕快拿回去。」

　　荷莉用腳勾住飯盒，把它拉回來。

　　「不好意思。」她說。「要讓你餓肚子了。」

　　「我不會有事的。」他說。「反正也不會好吃到哪裡去。」

　　「沒錯。」她說。「東西很難吃，跟狗食沒兩樣。」

　　李奇在黑暗中凝視著她，心裡頭突然擔心起來。

　　荷莉滿是歉意地躺在床墊上，平靜地進入夢鄉，但李奇讓自己保持清醒，倒不是因為石子地板難睡，地板確實又濕、又冷、又硬，鵝卵石又凹凸不平，但這不是原因。他在等某件事情發生。他在腦中一分鐘一分鐘地計算時間，等著。他猜應該會是三、四個小時後，時間進入半夜，等到抵抗力降低，耐性也不夠的時候。

　　他等了很久。這個人生第一萬三千七百五十九個夜晚，現在情勢算起來是排名倒數三分之一的晚上，他維持清醒，等著某件事發生，一件嚴重的事，一件他可能沒機會避免的事。絕對會出事，這點他很確定，他已看到預兆。他躺著靜靜等待，心中計算著時間，三小時，或四小時。

　　三小時三十四分後，事情終於發生。不願透露姓名的駕駛獨自回到馬棚，意識十分清醒。李奇聽到他輕輕走在棚外道路的腳步聲，然後是掛鎖和鐵鍊的搖晃聲，再來是把橫樑拿出托架的聲音。馬棚大門開啟，一束明亮的月光灑在地上，駕駛走進來，李奇瞥見那張泛紅的臉。駕駛在走道上匆匆走上前，手中沒有武器。

　　「你逃不過我的眼睛。」李奇低聲說，「你敢靠近一步，我就要你的命。」

　　男子停在他對面。他這人也不是完全不用腦袋，和李奇保持著一定距離，明亮的眼睛看了看李奇手腕上的手銬，沿著鐵鍊，一直看到木牆上的鐵環，然後嘴角泛起微笑。

　　「你要看也可以。」他說。「有人看我也沒關係，搞不好你還可以乘機學學！」

　　荷莉動了一下醒來，抬起頭四處張望，在黑暗中眨著眼睛。

　　「怎麼一回事？」她說。

　　駕駛轉向她，李奇看不見他的臉，但卻可以看到荷莉的臉龐。

　　「我們來找點樂子，娘們。」駕駛說。「就妳跟我兩個。妳那混蛋朋友要在旁邊觀賞，順便學習一下。」

　　他把雙手放到腰際，解開皮帶。荷莉盯著他，坐起身來。

　　「你開什麼玩笑！」她說。「你敢靠近我，我就殺了你！」

　　「妳不會這麼做的。」駕駛說。「這樣就不對囉！別忘了我特別給妳床墊和其他東西，就是要讓我們辦事的時候舒服一點。」

　　李奇在馬廄裡站起來，鐵鍊噹啷噹啷的擺動聲，在寂靜的夜裡尤其清晰。

　　「我會要你的命！」他大喊。「要是你敢動她一根寒毛，你就死定了！」

　　他又重複說了一次，但那傢伙根本沒聽進去，好像聾了一樣。李奇心中一陣恐懼，那像伙要是不肯聽他的，他也無計可施。他晃動著鐵鍊，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噹啷噹啷的聲響，但沒有用，對方不理就是不理。

　　「你敢靠近我一步，我就殺了你！」荷莉又說了一次。

　　她因為腳傷，行動快不起來，整個動作十分彆扭，拚命想站起來。駕駛衝進馬廄，抬腳踹上荷莉的膝蓋。她痛得大叫一聲倒下，整個人縮了起來。

　　「妳最好乖乖聽我的！」駕駛說。「我說一妳就做一，不然這輩子別想再走路。」

　　荷莉的叫聲慢慢變成啜泣。駕駛把腳縮回來，小心地踢向她的膝蓋，像是球賽即將結束時瞄準射門一樣。荷莉又尖叫了一聲。

　　「你死定了！」李奇大叫。

　　駕駛轉過頭來面對李奇，笑得更開了。

　　「你嘴巴最好給我緊緊閉上！」他說。「再叫一聲，這賤貨只會更痛苦。」

　　他的皮帶兩頭懸著。他握起拳頭，扠在腰上，五官分明的大臉紅通通的，頭髮翹起，像是剛洗完頭往後梳。他側著頭跟荷莉講話。

　　「妳裡面有穿衣服嗎？」他問荷莉。

　　荷莉沒說話，馬棚裡一片寂靜，駕駛轉頭面對她。李奇看到她在觀察駕駛的一舉一動。

　　「賤女人，問妳話聽見沒？」他說。「妳要我再踢一腳是不是？」

　　她沒有回應，忍著腳痛，呼吸聲音很大。駕駛脫下褲子，在三人的沉重呼吸聲中，仍然可以清楚聽到拉開拉鍊的聲音。

　　「看到沒？」他問。「知道這是什麼嗎？」

　　「算有。」荷莉喃喃地說。「樣子有點像老二，不過比較小。」

　　駕駛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怒氣一股腦湧上來，他衝向荷莉，一腳踹向她，但被荷莉閃過。他又粗又短的腳踢了個空，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搖搖晃晃。荷莉瞇著眼，露出一絲勝利的眼神。她往後退，手肘大力擊向他的腹部，策略正確，以對方的力道還治其人之身，然後用自己全身的重量迎擊，像是巴不得把對方的脊椎撞出體外一樣。這一擊打得扎扎實實，駕駛痛得大叫，翻滾在地。

　　李奇看了大聲喝采，心中放心不少，心想，這女孩不賴嘛，我自己也不過這番身手。駕駛喘著氣，李奇看到他的臉痛得糾結在一起。荷莉不斷發出勝利的叫聲，在他背後用膝蓋撐著地爬起來，目標鎖定他的下體。李奇在一旁鼓動她。她整個人往前衝，對方剛好轉身，大腿首當其衝，正合荷莉的心意，她的手肘可以直接攻擊對方的喉嚨。李奇看到了，荷莉也看到了，她手臂就好位置，準備發出致命一擊，弧度又大又狠，足以把對方的頭打斷，但想不到手臂一揮，鐵鍊跟著拉緊，讓她一拳揮空。鐵鍊被鐵環緊緊扣住，鏘啷作響，把荷莉給扯了回去。

　　李奇的笑容僵在臉上。駕駛一拐一拐地走出攻擊範圍，彎著身子喘氣，然後挺身把皮帶拉得更高。荷莉面對著他，只有一隻手可用，鐵鍊緊緊扣在木牆上，隨著她的拉扯起伏。

　　「我喜歡有鬥志的娘們。」駕駛邊喘氣邊說，「這樣才有意思。不過妳省點力氣，等一下辦事不要像隻死魚一樣。」

　　荷莉狠狠瞪著他，呼吸急促，氣息間明顯看出她心中的怒意，但她只有一隻手可用。駕駛又走進來，她又揮出一拳，又快又低，但他往左側一閃，讓她無法繼續出招，她的另一隻手被拉在身後。駕駛抬腳朝她腹部踢來，被她身子一彎閃過。他又一腳踢過來，這次栽在荷莉的手肘上，耳朵被用力擊中，但荷莉的手肘施力位置不對，力道不足，讓她重心不穩。駕駛趨前踢向她腹部，她應聲倒地。他又踢了一下，這次踢中荷莉的膝蓋，李奇聽到嘎吱一聲。她痛得大聲哀號，倒在床墊上。駕駛呼吸急促，站在原地。

　　「我剛才在問妳話。」他說。

　　荷莉臉色死白，全身不停顫抖，一隻手被綁在身後，在床墊上痛得打滾，不斷大聲喘氣。李奇透過一道明亮的月光瞥見荷莉的臉。

　　「我在等妳回答！」駕駛說。

　　李奇又看到她的臉，看到她被踢的模樣，她現在已無力反擊。

　　「被踢得還不夠是不是？」駕駛說。

　　馬棚又是一片寂靜。

　　「我還在等妳回答。」駕駛說。

　　李奇凝視著對面，也在等著。還是沒有回應，只聽到三個人的喘息聲。荷莉突然開口。

　　「你問什麼？」她低聲說。

　　駕駛對她微笑。

　　「妳衣服裡有穿嗎？」他說。

　　荷莉點點頭，沒有說話。

　　「很好，穿了什麼？」駕駛對她說。

　　駕駛把手扣在耳邊，裝沒聽到。

　　「聽不見，臭娘們！」他說。

　　「裡面穿內衣，你這混帳！」她加大音量說。

　　駕駛搖搖頭。

　　「嘴這麼賤。」他說。「那妳可要跟我道歉了。」

　　「去死吧你！」荷莉說。

　　「妳是要我再踢一腳嗎？」駕駛說。「再踢一次膝蓋，我看妳下半輩子就離不開枴杖了，賤貨。」

　　荷莉別開視線。

　　「妳自己選，臭娘們。」駕駛說。

　　他抬起腳，荷莉低頭瞪著床墊。

　　「好吧，我道歉。」她說。「對不起。」

　　駕駛得意地點點頭。

　　「妳說說內衣長什麼樣。」他說。「我要所有細節。」

　　荷莉聳聳肩，臉轉過去面對木牆，說：「有穿胸罩和內褲。是維多利亞的秘密，深桃紅色。」

　　「很露嗎？」駕駛問。

　　她不情願地聳了聳肩，像是很清楚接下來他會問什麼。

　　「我想是。」她說。

　　「要讓我看看嗎？」駕駛說。

　　「不要。」她說。

　　駕駛往前靠近一步。

　　「妳被踢得還不夠是不是？」他說。

　　她沒說話，駕駛再次把手扣在耳後。

　　「我聽不見。」他說。

　　「你的問題是什麼？」荷莉喃喃地說。

　　「妳還要我再踢一次是不是？」駕駛說。

　　荷莉搖搖頭。

　　「不要。」她又說了一次。

　　「很好。」他說。「給我看妳的內衣，我就不踢。」

　　他抬起腳。荷莉舉起手，伸到套裝最上面的鈕釦。李奇看著她。她的套裝一共有五顆紐釦。李奇在心中要她慢慢地把紐釦一顆顆解開，這麼做對他很重要，他心裡默默央求著：荷莉，妳一定要慢慢地、有規律地解開鈕釦。他雙手緊握著鐵鍊，身後四英尺外，鐵鍊繞在牆壁的鐵環上。他手中繞著鐵鍊拉緊。

　　荷莉解開第一個鈕釦，李奇默數到一，駕駛眼睛色迷迷地往下瞄。荷莉的手滑到下一顆紐釦，李奇把鐵鍊又拉緊一點；她解開第二顆鈕釦，李奇數到二。她的手向下滑到第三顆鈕釦，李奇轉身面對著馬廄後牆，深深吸了口氣，轉過頭側看過去──荷莉解開第三個鈕釦，胸部露了出來，深桃紅色的性感蕾絲胸罩；駕駛的重心從一隻腳挪到另一隻腳。李奇數到三，他深深呼了口氣。荷莉的手滑到第四顆鈕釦；李奇吸了口氣，這輩子最深的一口氣，雙手拉緊鐵鍊，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開始泛白。荷莉解開第四顆鈕釦；李奇數到四。她的手繼續向下移，停了一下，解開第五顆鈕釦，套裝解了開來。駕駛色迷迷地往下看，發出很小的聲音。李奇突然往前跳，一腳朝牆壁鐵鍊下方蹬去，使盡全力往後拉，兩百二十磅的怒氣因為這一踢全部釋放出來，潮濕的木板碎片從木牆脫落下來，老舊的木板被震碎，插拴被硬生生拉出木板，李奇往後一摔。他站起身，身後的鐵鍊發了狂似的四處揮甩。

　　「五！」他大叫。

　　他抓住駕駛的手，把他丟進自己這邊的馬廄撞向後牆。駕駛直接撞了上去，像個破碎的玩偶靠在牆上。他一拐一拐地走向前，李奇踢向他的腹部，將他硬生生踢到空中，他面朝地摔了下來。李奇把鐵鍊對折，揮向空中，就像一條致命鐵鞭對準男子的頭。鐵環被拋了出去，如同中世紀的武器，但李奇在最後一秒改變了心意，把鐵鍊從拋物線拉回，鐵鍊砸向了地上的石頭撞出火花。接著李奇把駕駛抓起來，一手扯住衣領，一手抓著頭髮，把他整個人抬起來丟向荷莉的床墊，然後把他醜惡的臉塞向床墊，身體壓在他上面，讓他慢慢窒息。男子拚命掙扎，但李奇什麼也沒做，只是把自己的一隻大手按著他的後腦勺，耐心等他窒息而死。

　　荷莉瞪著男子的屍體，身邊坐著不斷喘氣的李奇。他剛才用爆發力把牆上鐵環扯下來後，現在已是筋疲力竭地癱在一旁，好像他在這一秒間已將這輩子所有的力量用盡。他腦中的時鐘已經爆炸，無法運轉。不知道他們在這裡坐了多久，他晃了晃身體，費力站起來，把屍體移到走道靠近門口處。然後又晃回來，蹲在荷莉旁邊。由於剛才死命抓住鐵鍊，他的手指都瘀青了，但他還是想辦法讓自己的動作細膩點。他把荷莉的鈕釦一一扣上，由下到上。她呼吸急促，突然伸出雙手緊緊抱住李奇的脖子，氣息緊貼著李奇的襯衫。

　　兩人相擁了好一會兒。他感覺到她的怒氣慢慢消退。然後兩人分開，肩並肩坐在床墊上，凝視著黑暗的馬棚。荷莉轉向他，小手輕輕放在他手上。

　　「我猜我欠你一份人情。」她說。

　　「我的榮幸。」李奇說。「妳相信我。」

　　「我的確需要幫助。」她小聲地說。「我一直在自欺欺人。」

　　他把手翻過來，握住荷莉的手。

　　「荷莉，妳講什麼蠢話？」他輕聲地說。「我們偶爾都需要別人幫忙，妳不必自責。妳要是沒有腳傷的話，早就痛宰他一頓了，這些我都看在眼裡。妳只有一手一腳，差不多也就只能這樣。妳的膝蓋痛成那樣，真的一點機會也沒有。相信我，我知道那感覺。在貝魯待受傷後，我接下來幾乎一整年可能連小朋友手上的糖都搶不過來。」

　　荷莉淺淺地笑了一下，捏了捏他的手。他腦中的時鐘又開始計時。時間已近破曉。

18

　　東岸時間週三早晨七點半，強森將軍離開五角大廈，他沒穿軍服，只穿了輕便的西裝，徒步，他喜歡這樣到處走動。華盛頓今早很熱，已經能感覺到濕氣，不過他的速度還是很穩健，雙手輕鬆垂下，呈小幅擺動，頭抬高，大口大口喘氣。

　　他向北走，行經喬治．華盛頓大道的路肩，左手邊是公墓，他穿越強森夫人公園，經過阿靈頓紀念大橋，然後順時針繞過林肯紀念碑，行經越戰陣亡將士紀念牆，右轉到憲法大道，右手邊是國會山莊映像池，前方是華盛頓紀念碑。他走過美國國立歷史博物館，經過國立自然歷史博物館，然後左轉第九街，到這裡整整三英里半。在這樣一個宜人的早晨，他輕快地在全世界最著名的首都之一走了一小時，路過全球各地遊客爭相拍照的觀光景點，但他什麼都看不見，眼前只蒙上擔憂的心情。

　　他穿越賓州大道，從正門走進胡佛大樓。雙手撐在櫃台上。

　　「我是聯席會議主席。」他說。「要見你們局長。」

　　他的雙手在桌面上留下兩個手掌大小的濕手印，被下來帶他上樓的探員注意到了。強森在電梯裡一語不發。哈蘭．威斯特已經站在電梯門口，準備帶他到私人辦公室去。強森對他點頭示意，沒有說話。威斯特站在一旁，伸手指向裡面的辦公室。室內光線昏暗，用了很多紅木鑲板裝飾，百葉窗已關上。強森坐在皮椅上，威斯特繞過他，走到自己的位置。

　　「我不希望插手你的職務。」強森說。

　　他看了看威斯特。威斯特想了一下，設法了解這句話的涵義，然後謹慎地點點頭。

　　「你向總統報告了嗎？」他問。

　　強森點點頭。

　　「你了解我必須這麼做吧？」

　　「這是當然。」威斯特說。「遇到這樣的狀況，沒必要再管那些繁文縟節。你是打電話還是跟他見面？」

　　「我跑去見他。」強森說。「跟他見了幾次面，談了很久。」

　　威斯特心想：當面報告，還見了幾次面談了很久，比我想得嚴重多了，不過可以諒解。

　　「然後呢？」他問。

　　強森聳聳肩，說：「他說要你親自負責。」

　　威斯特點點頭說：「綁架的事是調查局的範圍，不管受害者是誰都一樣。」

　　強森慢慢地點頭。

　　「這點我能接受。」他說，「現階段我接受。」

　　「但你很著急。」威斯特說，「相信我，我們大家都一樣。」

　　強森又點點頭，然後問了一個問題，走了三英里半的路，就是為了問這個問題。

　　「有進展嗎？」他問。

　　威斯特聳聳肩，回答：「案情已經整整進入第二天了。我不喜歡這種狀況。」

　　他陷入沉默，綁架進入第二天是個門檻。趁早破解案情的契機已經消失，情況開始變得嚴重，逐漸形成冗長棘手的行動。受害者的處境愈來愈危險。破解綁架事件的最好時機是第一天，如果進入第二天，整個過程將會變得很難處理，破案的機會也愈來愈小。

　　「有什麼進展嗎？」強森又問了一次。威斯特把頭轉開。第二天是綁匪開始溝通的時候，調查局的經驗一向如此。案情進入第二天，最開始、最好的機會已經消失，你擔心無奈之餘，只能靜觀其變，希望綁匪會主動打電話來。要是第二天還是沒消息，通常就不會打電話來了。

　　「有我可以幫忙的地方嗎？」強森問道。

　　威斯特點點頭，說：「你可以把原因告訴我。誰會這樣威脅你？」

　　強森搖搖頭，從星期一晚上到現在，他一直在問自己這問題。

　　「沒有人。」他說。

　　「你應該要告訴我。」威斯特說。「有什麼秘密、什麼隱情？現在跟我說總比日後被發現的好。這麼做對荷莉很重要。」

　　「我知道。」強森說。「是真的沒有秘密，什麼也沒有。」

　　威斯特點點頭。他相信強森，因為他知道強森說的是真話。他已經從頭到尾看完強森在調查局的檔案。他的檔案很有分量，第一頁簡單介紹他母親這邊的外曾祖父母。他們來自一個已不存在的歐洲小侯國。

　　「荷莉不會有事吧？」強森小聲地問。

　　檔案最後幾頁在講強森的妻子過世一事。她死得突然，罹患了嚴重的癌症，從頭到尾不到六個星期。調查局曾請心理醫師對強森進行診斷，內容屬機密資料，認為強森為了女兒會堅持下去。事實證明，當初的診斷是正確的。但如果又失去了女兒，不用心理醫師診斷，誰都知道他將無法面對。威斯特點點頭，語氣中帶著些許肯定地答道：「她不會有事的。」

　　「現在的線索有哪些？」強森問道。

　　「有四個綁匪。」威斯持說。「我們找到他們的卡車了。他們在辦案前就把卡車丟掉，燒了車後留在原地，被我們在芝加哥北方找到，現在用直升機吊到寬提科，我們的人會進行調查。」

　　「要看有什麼線索嗎？」強森說。「車子都燒了，還找得到嗎？」

　　威斯特聳聳肩。

　　「放火燒車的做法很笨。」他說。「能毀掉的證據不多，至少逃不過我們調查局的眼睛。我們會用卡車的線索找到他們。」

　　「然後呢？」強森問道。

　　威斯持又聳聳肩。

　　「然後就把您的女兒救回來。」他說。「我們的人質救援小組已經就位，五十個組員，是全世界素質最好的隊伍。我們會把她救回來，然後把綁匪處理掉。」

　　昏暗的辦公室內突然一陣沉默。

　　「把綁匪處理掉？」強森說。「你是什麼意思？」

　　威斯特往辦公室四周瞄了一下，聲音拉低。三十六年的老習慣。

　　「這是政策。」他說。「像這樣牽涉華盛頓特區的大案子，不能曝光、不能有媒體採訪，我們不允許，這種事一上電視，國內每個心術不正的人都會想以身試法。所以我們都是秘密進行。像這種情況難免要開個幾槍，偶爾會造成間接傷害。」

　　強森慢慢點著頭。

　　「你要做掉他們？」他含糊地問。

　　威斯特看著他，臉上不帶情緒。局裡的心理醫師曾建議他，若能事先預期會有致命復仇，可以幫助維持自制力，尤其是對習於採取直接行動的人特別有幫助，例如其他探員或軍人等。

　　「這是政策。」他又說了一遍。「我的政策。就像老闆說的，我必須親自負責這個案子。」

　　※※※

　　燒焦的卡車被抬上一座鋁製平台，用尼龍繩固定好。一架空軍奇努克直升機從奧海爾機場的軍營飛來，盤旋在平台上方，下旋氣流吹皺一池湖水。直升機把鐵鍊放下，慢慢把卡車抬上來，在湖上盪了一下，然後機頭一點，就往西飛回奧海爾，把車子直接卸在銀河號運輸機打開的機頭。空軍地勤人員把平台吊進機內。貨艙門一關，四分鐘後，銀河號運輸機就已在跑道上滑行，又過了四分鐘，飛機已經起飛，東行飛往華盛頓。經過四小時後，飛機行經首都，前往安德魯空軍基地。飛機一降落，另一架借調的奇努克直升機立刻起飛，在空中待命。銀河號運輪機滑行到停機坪後，卡車被吊出來。奇努克直升機往下降，把卡車吊到空中，往南沿著Ｉ─９５公路飛進維吉尼亞州，直飛四十英里到寬提科。

　　奇努克直升機小心地將卡車放在車輛實驗室外的跑道上。調查局技術人員跑出來，白色工作服被下旋氣流吹得啪啪作響。他們把平台拉進捲門內，然後把卡車殘骸從平台上吊下，拉到大棚中央。他們在車子周圍擺設弧光燈，把燈打開，然後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看起來就像一組病理學家，準備開始處理一具屍體。

　　※※※

　　強森將軍循原路走回。他走到第九街，經過自然歷史博物館，經過美國歷史博物館，嘴唇抿成緊緊的橢圓形，呼吸十分沉重。走過國會山莊映像湖那段路時，他的喉嚨哽住。他左轉走進憲法大道，一直走到越戰陣亡將士紀念牆，然後停下腳步。在他眼前是一大群人，靜靜地露出讚嘆的表情，一如往常。他看了看他們，再往黑色大理石的倒影上看看自己。他並不太突出，今天穿的只是輕便的灰色西裝，不會有問題。所以他任由眼淚在眼裡打轉，繼續往前走，轉彎靠著越戰陣亡將士紀念牆的基座坐下，一下子啜泣，一下子放聲大哭，背後緊靠著紀念碑，上面刻著三十年前為國捐軀的軍人姓名。

19

　　李奇把鬆散的鐵鍊捲起拿在手上，悄悄走出馬棚，剛好看到黎明前的曙光。他走了二十步後停下，自由。夜裡柔和的空氣無邊無際地圍繞著他。他的手腳沒有束縛，但他對現在人在哪裡完全沒有頭緒。馬棚附近沒有其他建築，五十碼外才有些農舍，建築年代和馬棚差不多。可以看到一間農舍、兩個小庫房，還有一處露天建築，裡頭停了一輛新卡車，卡車旁有輛牽引車，再旁邊就是他們坐的那輛廂型車，被月光照成死白的顏色。李奇朝廂型車走去，路面崎嶇不平。車子的兩個前門都被鎖上，後座車門也一樣。他跑回馬棚，在駕駛口袋裡找找看有沒有東西，但只找到馬棚大門的鑰匙，找不到車鑰匙。

　　他跑回去，把鐵鍊抓緊以免發出聲響，走過牽引車車棚，看了一下農舍後繞過去，前門緊緊鎖著，後門也是一樣，而且門後有隻狗，李奇聽到狗在睡夢中動作的聲音，一陣低沉的叫聲。他趕緊走開。

　　他站在車道上──這是在往馬棚的半路上，然後環顧四周，視線集中在模糊的地平線上，在黑暗中轉了三百六十度。四處望去空曠廣闊，平坦無止盡，沒有突出的東西。從夜晚的潮濕氣味聞起來，可以猜出農地裡栽種著某種作物，面積綿延百萬英畝。東方出現一道魚肚白曙光。他聳聳肩，匆匆跑回馬棚。荷莉用一隻手肘把自己撐起，投給李奇一個疑問的眼神。

　　「有困難。」他說。「手銬鑰匙放在農舍，車鑰匙也在裡頭，我沒辦法跑進去拿，裡面有隻狗，叫起來會把每個人都吵醒。農舍裡除了那兩個傢伙之外還有其他人。這處農地還有在耕作。農舍裡頭有輛卡車、一輛牽引車，搞不好有四、五個傢伙，有武器。狗要是叫起來，我鐵定沒命。而且現在又快天亮了。」

　　「的確有困難。」荷莉說。

　　「沒錯。」他說。「我們沒辦法把車開走，也沒辦法就這樣偷偷跑走，一來妳被綁著，二來妳又不能走路，再說這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

　　「這裡是哪裡？」她問道。

　　他聳聳肩說：「不知道。」

　　「我要看看。」她說。「我要看外面長什麼樣子。這樣被朦在鼓裡，我真的受不了了。你有沒有辦法把鐵鍊解開？」

　　李奇彎下身走到荷莉背後，看了一下牆上的鐵環，木頭比他那邊馬廄的稍微好一點，紋理比較扎實。他搖搖鐵鍊，知道沒什麼希望。她點點頭，一臉無奈。

　　「只好等下去，」她說。「等待下一個時機。」

　　他匆忙走到中間的馬廄，查看木牆下方，這裡濕度最高，牆板用的是最長的木板。他又敲又踢，找了一個特定的地方，一腳大力壓下去。木板稍微裂開，然後出現一條裂縫，露出生繡的鐵釘。他又在裂縫處施力，把另一片木板撐破，然後又進行到下一片木板，最後終於出現一個高度足夠讓人爬過去的空隙。接著他低頭走回中間走道，把手上鐵鍊沒鎖上的那頭堆在駕駛的肚子上，從他褲子口袋裡掏出鑰匙，銜在嘴裡，彎下身連同屍體和鐵鍊一起抬起來，走到開啟的大門外。

　　他抬著屍體和鐵鍊走了二十五碼，離農舍還有段距離。然後讓屍體雙腳著地，用肩膀撐著，像是跟酒醉的舞伴跳舞一樣。他往前低下頭，把屍體架在肩膀上，一手握著鐵鍊，繼續在車道上走下去。

　　他快步走了二十分鐘，路程超過一英里，沿著車道走到一條馬路上，左轉沿著馬路繼續走，然後來到一處空曠的原野。這裡是練馬場，馬路左右兩邊各被圍了起來。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草地，過了一夜之後陰冷潮濕，黑暗中可以看到遠處有樹木分散矗立著，筆直狹長的路面崎嶇不平。

　　他走在馬路中間，然後彎下身走到長滿雜草的路肩，找到一條水溝，水溝正好沿著練馬場的圍欄。他轉了個圈，駕駛在他肩上跟著甩了三百六十度。四周看不到什麼東西，這裡距離農場已經超過一英里，離下一個農場少說也超過一百英里。他彎下腰把屍體丟進水溝裡，屍體從長草堆中翻下去，臉朝地摔在泥地上。李奇轉身跑回農場，清晨的曙光逐漸照亮天際。

　　他轉進崎嶇不平的車道，看見農舍的燈光已經亮起，於是趕忙跑回馬棚，從外頭將厚重的木門推上，把橫樑從支架抬起，架在掛鎖的位置上。然後跑回車道把鑰匙遠遠丟向田地裡。星期三的早晨在地平線上逐漸升起，他跑到馬棚最遠側，找到他先前在牆板撐開的縫隙，先把鐵鍊往前丟，然後縮著肩膀擠進來，把木板拉回來，儘可能跟舊木頭齊平擺好，接著回到走廊彎腰站著，大口大口喘氣。

　　「搞定了。」他說。「他們絕對找不到他。」

　　他把鐵飯盒拿起來，裡面還有剩下的冷湯，接著在他的馬廄裡伸手抓來抓去，要找掉落的螺栓。他找了許多木頭碎片，在冷湯裡攪拌了幾下，把木頭碎片壓進凹凸不平的螺栓洞中，再走到荷莉的馬廄裡，把鐵飯盒放回地上，留下了湯匙。他拿起垂在鐵鍊末端的鐵環，把螺栓穿過鐵環基座的小洞，壓在黏稠的木屑中，然後用湯匙背面把螺栓緊緊壓進去，再把鐵鍊繞過鐵環，讓鐵鍊直直垂到石地上，盡量用最小的力量穩住脆弱的鐵環。

　　他把湯匙丟回給荷莉。她一手接住，把湯匙放回鐵飯盒裡。這時李奇突然蹲下，透過木板聽外面的動靜。外面有隻狗，他聽到狗在嗅東西的聲音，然後又出現人聲，小徑上傳來腳步聲。他們跑到馬棚門口，對橫木又搖又甩，然後退下，接著出現一陣叫喊，重複喊著一個名字。馬棚門口的縫隙隨著晨光逐漸亮起，太陽照耀著地平線，馬棚的木板被曬得暖烘烘地，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腳步聲又回到馬棚，掛鎖發出一陣搖晃聲響，鐵鍊被卸下，橫木重重落在地上，大門嘎吱嘎吱地打開。羅德走了進來，手上拿著葛拉克手槍，臉色緊繃。他正好站在門後，視線在李奇和荷莉之間移動，凝重的表情透著幾分憤怒，眼神中出現一道陰冷的光芒。神經質男子接著也走到他身後，是史提，他手裡拿的是駕駛的霰彈槍，而且臉上帶著微笑。他從羅德身旁擠向前來，跑到中央的鵝卵石走道，把霰彈槍舉起直指李奇。羅德跟在他後面跑來。史提把一顆子彈送進槍膛。李奇把一隻腳移到左側，讓背後的鐵鍊不會被看到。

　　「有什麼問題？」他問道。

　　「你這個混帳就是問題。」羅德說。「情況有變化，我們少了一個人手，所以你變成我們的累贅。」

　　李奇沒等到史提扣下扳機就趴向地面，整個人匍伏在堅硬的鵝卵石地面撲向前去，霰彈槍碰地一聲，把馬廄轟得稀巴爛。空氣中隨即佈滿潮濕的木屑，還有彈藥的刺鼻臭味。釘上鐵鍊的那塊木板從破爛的木牆上脫落，鐵鍊鏘啷掉到地上。李奇翻身抬頭望去。史提垂直舉起霰彈槍，又把一輪子彈送進槍膛，然後拉下槍管，再次瞄準。

　　「等等！」荷莉大喊。

　　史提轉過頭盯著她。

　　「你們不要這麼笨！」她大聲說。「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你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在他身上了！」

　　羅德轉過身面對她。

　　「他跑了對不對？」她說。「那個駕駛跑了對吧？應該是臨陣脫逃對吧？就因為這樣，你們更要趕快走人，沒時間再浪費精力了！」

　　羅德瞪著她。

　　「你們現在還佔上風。」荷莉語氣急切地說。「可是如果把他斃了，本地警察半小時後就會開始追查。你們要趕快離開。」

　　李奇從地板上驚訝地抬頭看向她。她真是號人物，居然能讓對方把焦點聚集在她身上，而她正在救他這條命。

　　「你們兩個人，我們也兩個人。」她急切地說。「你們絕對搞定得了，對吧？」

　　頓時一陣寂靜，塵土和火藥味飄盪在空氣中。羅德退後，用自動手槍瞄準兩人。李奇看到史提一臉失望，然後慢慢站起身，把鐵鍊從一片狼藉中拉起。鐵環從破碎的木板中掉到石地上，發出鏘啷一聲。

　　「賤女人說得對。」羅德說。「我們可以搞定。」

　　他向史提點頭示意，史提跑到門口。羅德轉過身，掏出鑰匙把荷莉的手銬解開，丟在床墊上，然後被鐵鍊的重量扯向木牆，再從床緣滑落到鵝卵石地上，發出一聲巨大的金屬聲響。

　　「王八蛋，你動作最好快點！」羅德說。「免得我改變心意。」

　　李奇把鐵鍊繞在手上，然後彎身將荷莉橫抱起來。他們聽到車子的發動聲，車子猛地倒車到門口停下，李奇抱著荷莉趕忙跑向車子，把她放進車廂內，跟在她身後爬進去。羅德用力甩上車門，把他們關進一片漆黑之中。

　　「我想現在換我欠妳人情。」李奇小聲地說。

　　荷莉只是揮揮手，不以為意，露出有點難為情的樣子。李奇凝視著她。他喜歡荷莉，喜歡她的臉龐。他看著荷莉的臉龐，想到駕駛嘲弄她的時候，這滿是憎惡的臉龐有多蒼白，也想到駕駛色迷迷的眼神下，荷莉酥胸的光滑線條。然後腦海中又冒出史提訕笑的畫面，還有自己被鐵鍊鎖在牆上遭史提開槍的情景，接著又聽到羅德說：情況有變化。

　　一切都起了變化。他自己也變了。他躺著，心中覺得昔日的怒氣像換檔一樣，逐次加強。這股冷酷的怒氣難以消解，也無法控制。這些人已鑄下大錯，把他從一個第三者變成敵人，這是個非常嚴重的錯誤。他們打開了禁忌之門，而且不知門內會有什麼東西對他們反擊。他躺在床上，覺得這些人現在拿著一枚定時炸彈，走入自己的領域核心。他感受著這股憤怒，被它振奮著、品嘗著它，並且逐漸在心裡累積。

　　現在車廂裡只剩一個床墊，只有三英尺寬。史提的駕駛技術非常不熟練，李奇和荷莉兩人躺在床上，緊緊依偎著。李奇左手仍舊銬著手銬，鐵鍊也還鎖著，右手繞著荷莉的肩膀，緊緊抱著她，也不在乎是否有此必要。

　　「車子還要開多久？」她問道。

　　「天黑前就會到。」他輕聲說，「他們沒帶妳的鐵鍊過來，不會再停留過夜。」

　　她沉默了好一陣子。

　　「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高興。」她說。「我受夠這輛車了，可是到達目的地又不見得是件好事。」

　　李奇點點頭，說：「這樣我們的機會就少了。一般說來，綁匪在逃時是逃命的最好時機，錯失這個機會就很難了。」

　　從車身的晃動可以知道他們現在在公路上。但不知是因為地形不一樣，還是史提不太會開這輛車，左右晃得厲害。這傢伙轉彎時轉得太慢，車子一下壓往左邊、一下又壓向右邊，好像他沒辦法把車子控制在車道線內一樣。荷莉被甩向李奇身邊，被他拉過去抱得更緊。她沒多想就依偎過去，李奇覺得她在遲疑，好像這才領悟到自己想都沒想就靠了上來，然後又決定不再退開。

　　「你還好嗎？」她問他。「你殺了人。」

　　他安靜了許久。

　　「他不是第一個。」他說。「而且我剛才也確定了，他不會是最後一個。」

　　她跟他同時轉頭要說話，一時間車子突然大力甩向左側，兩人的嘴唇靠得很近。車子又晃了一次，兩人嘴唇相觸，起初只是輕輕的、不確定的一吻，李奇的唇感覺得到荷莉軟軟的雙唇，還有陌生的香味與觸感。兩人吻得更親密了。接著，車開始又搖又晃，急轉路段一個接著一個，讓兩人忘了接吻這件事，只是緊緊穩住，希望不會被甩出床墊，落在凹凸不平的金屬地板上。

20

　　在芝加哥，柏根發現了案情的突破性關鍵。那天早上，他是第三個走過廢棄停車場那桶白色油漆的人，但卻是第一個發現油漆桶重要性的人。

　　「他們偷的那輛廂型車是白色的。」柏根說。「車身側邊有些可以辨識的東西，被他們用油漆塗過了，肯定是這樣沒錯。油漆桶就這樣丟在現場，還留下刷子，離凌志大概十英尺遠。我們應該可以假設他們把凌志停在廂型車旁邊，所以油漆才會放在車子原本的停放位置旁。」

　　「哪種油漆？」麥葛斯問道。

　　「一般的家用油漆。」柏根說。「二點五公升裝，兩英寸的油漆刷，上面的價格標籤還在，是從一家五金行買來的，手把上的油漆痕跡有留下指紋。」

　　麥葛斯點點頭微笑。

　　「好。」他說。「來幹活吧！」

　　※※※

　　柏根拿著電腦合成的大頭照，依照油漆刷手把上的標籤來到五金行。這家五金行是自營小店，店面狹窄，距離廢棄停車場兩百碼遠。櫃台內是個體態臃腫的老女人，腦筋動得很快。她一下子就認出照片中駕駛凌志的男子，說星期一上午十點鐘就是他來買油漆和刷子的。為了證明自己沒有亂說，還打開一個老舊不堪的抽屜，找出帳簿上星期一的部分：油漆七塊九毛八，刷子五塊九毛八，外加營業稅，這兩筆都記錄在帳簿上。

　　「他給現金。」她說。

　　「妳這邊有攝錄系統嗎？」柏根問她。

　　「沒有。」她說。

　　「你們的保險公司難道沒叫你們裝嗎？」他問。

　　這臃腫的老女人只是笑笑。

　　「我們沒保險。」她說。

　　然後她彎下腰到櫃台下方拿出一把霰彈槍。

　　「這是保險公司不提供的保險。」她說。

　　柏根看了看這把槍，心裡很肯定槍管實在太短，不可能是合法取得的武器，但他此刻不想為這種事煩心，現在沒這個閒工夫。

　　「好。」他說。「妳保重。」

　　※※※

　　芝加哥地區人口超過七百萬，大約有一千萬輛車，但在週日到週一的二十四小時間，只有一輛白色廂型車獲報失竊，車款是白色福特，車主是芝加哥南區的一個電工。根據保險公司的要求，他必須每晚把車內清空，貨品和工具必須拿回去放在店裡。車內留下的物品，保險公司一概不負責，這是他們提出的規定，雖然做起來很煩，但是電工週一早上出門要上貨時，車子已不翼而飛，頓時，保險公司的規定看來似乎也有道理了。他向保險公司和警局報案，本來以為整件事可能就此不了了之，但想不到車子失竊四十八小時後，居然有兩個聯邦調查局探員找上門來，問他一大堆問題，讓他不由得佩服起來。

　　「好。」麥葛斯說。「我們知道要找什麼車了，白色廂型車，車身重新上過漆。我們有車牌號碼。現在的問題是要從哪兒找起，你們有什麼想法嗎？」

　　「經過四十八小時。」柏根說。「假設平均車速五十五英里，這樣算起來，最大範圍可以超過兩千六百英里，幾乎涵蓋了整個北美洲，怎麼找啊？」

　　「你太悲觀了。」米洛維奇說。「他們晚上可能會停下來過夜，我們假設車子在星期一開了六小時，星期二開了十小時，今天到現在可能又開了四小時，算起來總共二十小時，這樣最大範圍就是一千一百英里。」

　　「還是一樣大海撈針。」柏根說。

　　麥葛斯聳聳肩。

　　「那我們就先找到大海。」他說。「然後再來找那根針。我們就算最大車程是一千五百英里好了，這樣車子會到哪裡？」

　　柏根從桌上一堆資料中抽出地圖集，翻到前面全國綜覽那頁，各州顏色不一，拼湊成色彩繽紛的圖案。他查了一下地圖比例尺，用手指頭畫了個圓。

　　「除了加州外，其他地方幾乎都有可能。」他說。「包括半個華盛頓州，半個奧勒岡州，到不了加州，其他地方絕對都有可能，涵蓋的面積數都數不清。」

　　沮喪之餘，會議室出現一陣沉默。

　　「這裡跟華盛頓州之間有山脈分佈。」麥葛斯說。「所以我們可以假設他們還沒到華盛頓州，或是奧勒岡州、加州、阿拉斯加或夏威夷，範圍已經縮小，只剩四十五州對吧？我們可以來調查了。」

　　「他們也可能逃到加拿大，」柏根說。「或是墨西哥，搭船或搭飛機。」

　　米洛維奇聳聳肩，從他手上把地圖拿過來，又說了一次：「你這樣想太悲觀了。」

　　「這樣找法真的是大海撈針。」柏根說。

　　再往上三樓，局裡的指紋鑑識人員正在研究柏根拿來的油漆刷。刷子只用過一遍，而且用的人笨手笨腳，刷毛被油漆黏成一撮撮的，油漆還從套箍一路沾到木把上。刷油漆的人把大拇指放在套箍後面，食指和中指放在前面，加上油漆木把有上抬的跡象，顯示他是個中等身高的男子，踮高身體刷著一片與頭部約略等高或稍高的平坦表面。福特廂型車的高度只略低於八十一英寸，車身上若有標誌，那應該是距離地面七十英寸左右。透過電腦無法算出男子的身高，因為電腦只有錄影帶中他坐在凌志車裡的資料，但從油漆刷的使用方式看來，他身高五英尺八、九英寸跑不掉，手伸高朝略高於視線的位置刷油漆，力道很大，左右來回地刷，可想而知這樣的成果好不到哪裡去。

　　未乾的油漆很容易留下指紋，鑑識人員知道不會遇到什麼太大的困難，但為求調查完整，他們還是完整做完每一個檢驗步驟，從透視攝影到傳統的灰色指紋粉末都不放過，最後採到三個半的完整指紋，一望即知是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另外還幸運地採到了半邊小指。他們用電腦拉近指紋圖檔的焦距，然後傳輸到華盛頓的胡佛大樓，附加了一組密碼，要求大型資料庫以最快速度進行搜尋。

　　寬提科的實驗室中，調查人員兵分兩路。燒毀的卡車已被拆解，一半的人正在鉅細靡遺地檢查車子留下的種種細節，另一組人馬則針對殘缺的車商紀錄進行追查，留意車體的細微線索與之後的銷售紀錄。

　　車子是道奇車款，車齡十年，在底特律製造出廠。底盤號碼和沖壓在引擎組件金屬的編號都沒作假，讓車廠得以找出原本的出貨紀錄。這輛卡車於某年四月出廠，送上火車運往加州，然後被載到莫哈維一個車商的銷售處。車商在五月支付託運費用後，車廠就沒有進一步的紀錄了。

　　兩年後，莫哈維車商關門倒閉，整個加盟店轉手易主，目前的紀錄便是從他們的電腦紀錄中得知，而車商換人前的多年紀錄保留在倉庫中。像他們這種沙漠邊緣的小車商，不是每天都會接到聯邦調查局寬提科學院的電話，所以他們保證會立刻配合處理。銷售經理親自調查紀錄，立即回報結果。

　　車體本身已被燒得所剩無幾，所有間接線索都被燒光。車子沒留下車牌，車內亦無重大物證，沒有橋樑和隧道等收費站的代幣，擋風玻璃的貼紙也沒了，車內只有一堆泥土。車體技術人員把後車輪的輪艙鋸下，也就是輪胎正上方那整整一圈鈑金，小心翼翼地拿到材料分析單位。每輛車走過哪些地方，都寫在每一層車輪濺出的泥土中。調查局的地質學家一層層分析泥土，調查車子去過哪裡，又從何處來。

　　車體的高溫把泥土燒得乾硬，一些較細的結晶體已燒成玻璃，不過泥巴的層次還是很清楚，外面那幾層較薄，地質學家認為是車子長途跋涉沉澱的結果。泥巴中還有幾年間累積下來的混合石粒，十分值得玩味，根據沙粒的混合比重來看，要找出確定的起源並不難，而且在這層砂粒下，有一層厚厚的沙漠沙塵。沒過多久，地質學家就一致認定，卡車第一次上路的地點是在莫哈維沙漠附近。

　　四十五州的每個執法單位都接獲一輛白色廂型車的失竊消息，知道車子的外觀和車牌號碼。全國每個正在值勤的員警都獲報要留意該車行蹤，不管車子是否在逃，或是已被燒毀、藏匿，甚至拋棄，都必須提高警覺。那個星期三，在好一段時間裡，這輛白色廂型車成了最受警方關注的交通工具。

　　會議室中一片安靜，麥葛斯坐在桌前，抽著菸等待著。他並不樂觀，如果車子停在某個地方或被藏了起來，那就可能永遠都找不到；如果還在路上，尋獲的機會就大一點。於是，此刻他面臨人生最大的一場賭注：案發四十八小時後，歹徒是已到達目的地，還是仍在路上逃亡。

　　調查工作耐心進行了兩小時後，指紋資料庫最後得出一名男子的姓名，叫彼得．韋恩．貝爾。右手拇指、食指和中指的指紋百分之百吻合，而小指的部分指紋也被電腦列為十分可能。

　　「三十一歲。」柏根說。「加州莫哈維人。有兩次性犯罪紀錄，三年前因雙重強暴被起訴，最後沒有定罪。受害人在醫院休養了三個月，這個叫貝爾的傢伙卻有三個朋友的不在場證明。受害人則因被打得受傷太重，心中受創太深，無法辨識出他的身分。」

　　「這傢伙夠厲害。」麥葛斯說。

　　米洛維奇點點頭。

　　「荷莉現在在這種人手上。」他說。「被關進他的後車廂裡。」

　　麥葛斯沒有回應。此時電話突然響起，他接起電話，聽著對方傳來大聲急促的一句話。他坐著，然後柏根和米洛維奇看見他的臉色頓時開朗起來，就像有個人看到他支持的所有球隊在同一天獲勝，棒球、足球、籃球、曲棍球球隊全都贏了，然後同一天兒子又從哈佛大學以第一名畢業，手上的績優股也同時漲翻了天。

　　「亞利桑納！」他大喊一聲。「車子在亞利桑納州國道六十號路段朝北方行進。」

　　亞利桑納州警局有個老手開著巡邏車，在國道六十號路段發現一輛白色廂型車，車子在大彎道上隨意變換車道，該路段從格羅布鎮一路蜿蜒七十英里，延伸到鳳凰城東。他驅車拉近距離，看了一下車牌，同時他看到福特的藍色橢圓標誌，還有車後的廂型車標誌，因此按下對講機向局裡通報，接下來一瞬間風雲變色。局裡叫他不管如何，就是不要跟丟這輛車，又說會有直升機從鳳凰城、弗拉格斯塔，甚至遠從新墨西哥州的阿布奎基前來支援。反正在他南方可以動用的所有機動單位都會過來，然後國家防衛隊會在前方設下路障。局裡跟他說，不用二十分鐘，他就能得到一輩子連做夢都沒想過的支援，不過在支援到達前，他是全美國最重要的執法人員。

　　加州莫哈維，道奇車商的銷售經理在一小時內便回電寬提科。他已經前往儲藏室，找出十年前前任店主賣出那輛卡車的紀錄。卡車在同年五月被賣給一名種柑橘的果農，地點位於莫哈維南方五十英里的肯德爾。前四年，果農還會開車過來檢修、做廢氣排放測驗，之後就再也沒見到他人。他採四年分期付款，名字是達奇．勃肯。

　　半小時後，失竊的白色廂型車開在亞利桑納州國道六十號路段，又往北前進了二十八英里，後頭共有五十輛車散布成水滴狀緊跟著，上頭還有五架直升機轟隆作響。前方十英里處，高速公路已被封鎖，路旁停了四十輛警車，呈箭頭狀整齊排列。整個追緝行動由聯邦調查局鳳凰城分局局長調派。他坐在帶頭的直升機上，透過晴朗的沙漠天空直視廂型車車頂。他戴著附麥克風的耳機，不斷下達命令。

　　「好了，大夥兒！」他說。「現在開始行動，快、快、快！」

　　他搭乘的直升機突然往上飛，讓出路來，後面兩架直升機迅速往下前進，壓低徘徊在廂型車前方兩側，彼此保持一致的速度。後頭警車散開，延伸到高速公路的路肩上，警示燈和警笛同時開啟。第三架直升機俯衝向下，往後飛去，正好落在廂型車前方，距離地面只有八英尺，警示燈閃著，旋翼在空中不斷轉動。副駕駛做出一連串清楚的手勢，雙臂張開，掌心向上，彷彿是憑他一己之力讓廂型車慢下來似的。接著，所有警笛都靜了下來，直昇機前端的大型擴音器發出聲響，副駕駛的聲音低沉地傳了出來，音量被擴大到扭曲的程度，甚至在旋翼的旋轉攪動聲下還是聽得很清楚。

　　「這裡是聯邦調查局。」他的聲音大聲傳出。「命令你立刻停車。我重複一次，命令你立刻把車停下。」

　　廂型車繼續行駛，前方的直升機在空中先是晃動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往後方飛，與廂型車擋風玻璃的距離拉得更近，已經不到十英尺了。

　　「你被包圍了！」副駕駛用大型擴音器喊道。「你後方有一百名警察，前方道路已經封鎖，你沒有退路了，立刻放慢車速，把車停下！就是現在！」

　　所有巡邏車再度亮起警示燈，其中兩輛開向前來。廂型車被團團圍繞在警方車陣中，又疾駛了一陣子，最後才慢下來，後方車隊紛紛煞車轉向。幾輛直升機也上升保持速度。廂型車車速又慢了下來。巡邏車往前開，兩兩逼近，緊靠著廂型車。廂型車逐漸停下，直升機在空中就準備位置。前導警車繞到廂型車前方緊急停住，距離引擎蓋只剩幾吋距離。警員從四面八方紛紛下車，高速公路上都是警察，同時清楚傳出霰彈槍的上瞠聲，以及上百支左輪手槍的擊槌聲，聲音之大，就連直升　機機翼的轉動聲都蓋不住。

　　麥葛斯在芝加哥並沒有聽見霰彈槍和手槍的聲音，但聽得到鳳凰城分局局長透過廣播系統大聲指揮坐鎮。分局長的聲音透過耳機麥克風傳到華盛頓，狹長的硬木會議桌上擺著揚聲器，嘩嘩地傳出聲音。他的聲音沒有中斷，語氣激動，一方面不停對手下發佈指令，一方面回報路面上的發展。麥葛斯坐在原地，雙手冒著冷汗，眼睛直視著大聲傳話的揚聲器，彷彿只要看得夠用力，揚聲器就會變成一顆水晶球，讓他看到現場情況。

　　「他要停車了，他要停車了！」分局長坐在直升機裡說。「車子已經停下，停在路上，被我們團團包圍。大家先不要輕舉妄動，等我下達命令。他們還是不下車。打開車門，去打開車門，把人給我抓出來。好，現在前方有兩名男子，一個駕駛，一個乘客，他們正要下車。人出來了，把他們抓起來帶到警車裡頭，拿到他們的車鑰匙，把後車廂打開。不過大家小心，後面還有兩個歹徒跟受害人在一起。好，我們的人正要走向車後位置，繞過廂型車到後頭。後車廂被鎖住，我們的人正在想辦法用鑰匙打開。這怎麼回事？車身一側還有字，還看得到，上面寫著亮光電器公司，不是說字已經被油漆塗掉了嗎？」

　　在芝加哥，三樓會議室陷入一片死寂。麥葛斯臉色轉白，米洛維奇看著他，柏根沉靜地望著窗外。

　　「車子為什麼朝北開？」麥葛斯問。「要開回芝加哥？」

　　揚聲器仍舊不斷傳來嘈雜聲。他們三人轉頭面對揚聲器，聚精會神地聽著，除了分局長急切的聲音外，還可以聽到背景直升機翼轟隆隆的聲音。

　　「後車門打開了！」他說。「車門打開了，我們的人正要進去。出來了，裡面有人出來了。搞什麼鬼！裡面有幾十個人，可能有二十個吧。裡頭還有人，還有人在下車。車子裡塞了二、三十個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分局長的聲音中斷，顯然是在聽取路面對講機傳上來的回報。麥葛斯、柏根和米洛維奇三人的眼睛盯著嘶嘶作響的揚聲器。時間過了許久，還是沒有聲音回傳，只有對方沉重的氣息聲，機翼旋轉的轟轟聲，還有靜電干擾不斷產生的沙沙聲。突然，他的聲音又出現了。

　　「可惡！」他說。「媽的！華盛頓，你們還在線上嗎？有聽到嗎？你們知道我們剛才破獲什麼嗎？你們知道派給我們的任務是什麼嗎？我們抓到一群偷渡客，墨西哥來的，大概有三十個，剛從邊界被載上來，要往芝加哥去。他們說有人保證那邊有工作等著他們。」

21

　　白色廂型車持續往前開，車速比先前快，但此刻已經過了轉彎路段，經過最後一個大彎道的跌跌撞撞後，現在車速回穩，正快速筆直地疾駛前進。聲音也比之前大，一方面是因為車速加快，一方面是因為車頂被炸出上百個彈孔，氣流不斷發出嗚嗚聲的緣故。

　　李奇和荷莉緊緊依偎在三英尺長的床墊上，兩人躺在床上看著頭上的彈孔，每個都很明亮，卻不是藍色的，每個洞透進的光線太亮，結果反而什麼顏色都看不到。周圍一片漆黑的鈑金，襯托出一片光亮。光亮，是黑暗的反面；黑暗，是缺乏光亮的結果，一正一反，兩者在鐵製屋頂上形成鮮明對比。

　　「我想看到天空。」荷莉說。

　　車內的溫度很暖和，不像過去一天半的悶熱，是彈孔造成的呼嘯氣流解決了這個問題，溫度因為吹進來的空氣而變得很舒服，但還是有一定的溫度，所以李奇把襯衫脫下，捲起來枕在頭底下。

　　「我想看整片天空。」荷莉說。「不是這樣一點一點的。」

　　李奇沒有回應。他正數著這些彈孔。

　　「現在幾點了？」荷莉問他。

　　「一百一十三個。」李奇說。

　　荷莉轉頭面對著他。

　　「什麼？」她說。

　　「車頂的彈孔共有一百一十三個。」他說。

　　「你說了算。」她說。「現在幾點了？」

　　「三點半。美國中部時間。」他說。

　　她靠得很緊，身體側躺著，頭靠在李奇的右肩上，一腳放在李奇的腳上。李奇的大腿夾在她兩腳中間。

　　「星期三對不對？」她說。

　　「對。」他說。

　　她跟李奇的肌膚之親，超過了許多其他女孩自我設定的底限。她感覺起來很柔軟，又很健壯，結實卻又細潤，年輕又散發著體香。他的思緒逐漸出神，享受著這樣的感官，讓他有點透不過氣來，但對於荷莉的動機，他不會自欺欺人。荷莉對這樣的接觸表現得很放鬆，一方面只是想減輕膝蓋的疼痛，一方面是要避免自己從床墊上摔下去。

　　「五十一個小時。」她說。「五十一個小時了，我都還沒看過天空。」

　　一百一十三是個質數，無法被隨便兩個數字整除。倘若是一百一十二，就可以被五十六跟二整除，被二十八和四整除，或是被十四和八整除。如果是一百一十四，就可以被五十七和二整除，被十九和六整除，或者是被三十八或三整除。但一百一十三是個質數，中間沒有因數，唯一能夠整除一百一十三的數字只有一和一百一十三本身。或者是一氣之下拿起霰彈槍朝車頂開槍。

　　「李奇，我開始擔心了。」荷莉說。

　　經過五十一個小時了。五十一不是質數，它可以被十七和三整除，三個十是三十，三個七是二十一，三十加二十一是五十一，因為五十一有因數，所以不能算質數。李奇以左腕拉動鐵鍊，用雙手把荷莉抱緊。

　　「妳不會有事的。」他對她說。「他們不敢動妳一根寒毛，他們要用妳來換東西，一定會保證妳的安全。」

　　他從肩膀可以感覺到她在搖頭，動作雖小，但十分清楚。「我擔心的不是我。」她說。「我擔心的是你。他們能拿你換什麼東西？」

　　他沒說話，對這樣的問題他無法回應。她靠得更緊，他的胸口一側可以感覺到荷莉眨著睫毛。車子繼續往前疾駛，車速更勝以往。他可以感覺到駕駛已經超過了自然疾駛的速度。

　　「所以我才會有點擔心。」她說。

　　「妳照顧我。」他說。「所以我也會照顧妳。」

　　「我沒有要你照顧我。」他說。

　　「我知道妳沒有。」他說。

　　「反正我不能讓你這麼做。」她說。

　　「你阻止不了我。」他說。「現在事情也牽扯上我了，這是他們自找的，居然想開槍幹掉我。我跟妳說，荷莉，我這人有個原則，有人膽敢跟我作對，我就一定讓他好看，我已經試著壓下情緒了。我以前有個老師，不曉得是哪個小學的老師，應該是菲律賓吧，因為她頭上都會戴著一頂很大的白帽子，所以應該是哪個炎熱的地方。我那時候的體格已經比其他小孩大上一倍，她都會跟我說：李奇，你要生氣前先數到十。這一次我已經不只數到十，已經超過很多了。所以妳不如面對現實，不是輸就是贏，我們兩個一起行動。」

　　兩人安靜下來。廂型車繼續前進。

　　「李奇。」荷莉說。

　　「怎麼了？」他問。

　　「抱我……」荷莉說。

　　「我正抱著妳啊。」他說。

　　為了證實這句話，他用雙手溫柔地緊抱了她一下。她靠得更近了。

　　「李奇。」她又說了一次。

　　「怎麼了？」他說。

　　「你想不想再親我一下？」她問。「讓我覺得好過一點。」

　　他把頭轉向她，在黑暗中對著她微笑。

　　「反正我也不吃虧。」他說。

　　車子以大約六十五、七十英里的時速開了八小時，行駛距離應該在五百到五百五十英里之間，這是李奇用猜的，也讓他開始對目前的位置有了點概念。

　　「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已經沒有時速限制了。」他說。

　　荷莉動了起來，打了個呵欠。

　　「你說什麼？」她說。

　　「車開得很快。」他說。「最快時應該有七十英里，已經開了幾小時。羅德這個人考慮得很周到，會讓史提開這麼快，肯定是沒有被抓到超速的危險。所以說，我們現在來到的地方，他們不是可以加速，就是完全沒有時速限制。有哪幾州可以讓他們這麼做？」

　　荷莉聳聳肩。

　　「我也說不上來。」她說。「我猜主要還是西部幾州。」

　　李奇點點頭，在心中的地圖畫出一個弧形。

　　「車子不是往東開。」他說。「這個我們已經推斷出來了。所以我想可能的地方有德州、新墨西哥、科羅拉多、懷俄明，或是蒙大拿。最遠或許會到愛達荷、猶他、內華達或亞利桑納，還不到加州。」

　　車子稍微減速，他們聽到引擎聲一緊，然後又聽到駕駛從五檔換到四檔時鏗的一聲。

　　「山路！」荷莉說。

　　這地方不只是丘陵，車子不只需要稍微上坡而已，而是一條平穩持續的爬坡路段。應該是貫穿山脈的一條公路，明顯是要減緩在山路開車的顛簸，雖然如此，他們每開一英里路，還是又高出海平面幾百英尺的距離。李奇感覺得到車子超車時會突然斜向一邊，車速較慢的車輛不多，但還是有一些。排檔維持在四檔，駕駛的腳緊踩著油門，車子費勁地往上坡開，接著油門放鬆，換到五檔，車子又開始下坡，加速前進。

　　「我們可能會沒油。」荷莉說。

　　「這輛車吃的是柴油，不是汽油。」李奇說。「我們在軍中也是用這種車。三十五加侖的油缸。如果開在公路上，柴油一加侖大概可以開二十五英里。可能也要跑個九百英里，油才會用完。」

　　「這樣我們就會被載到國外去了。」

　　車子繼續疾駛，在山路中開了好幾個小時，最後才下公路。夜幕低垂，車頂先前明亮的彈孔，如今已經黯淡下來，逐漸消失，變得比車頂本身更暗。有好有壞。他們感到車身往右傾斜，離開公路，然後輪胎抓住路面，向右一個急轉彎，接著又是轉彎、又是停下、又是開動，讓人摸不清頭緒。一下是崎嶇不平的下坡彎路，一下子是急轉的上坡路段，車子拉到低檔嘎嘎地響。偶爾，車子平穩地疾駛前進，經過蜿蜒的道路，路況時好時壞，有時逐漸上坡，有時開在石子路上，有時地面坑坑疤疤。李奇可以想像得到，車前燈的光束一定是突然向右、突然向左、又是向上、又是朝下地跳動。

　　廂型車減速慢行，幾乎快停了下來，然後向右一個急轉彎，啪啦啪啦地，應該是經過一座木橋，接著轉向，跌跌撞撞開在一條車痕累累的小徑上。車速緩慢，不停左搖右晃，感覺起來好像開在一處乾涸的河床上，狹長的路徑上都是石頭。他們好像已經來到旅途的最後一段路，離目的地已非常接近。駕駛開起車來沒那麼急躁，似乎車子就快抵達終點。

　　最後這一段路卻開了很久，車速緩慢，路面狀況也不好，一直聽到碎石壓在輪胎下的聲音。車輪在鬆動的路面上往一邊扭動。車子就這樣掙扎了四十分鐘、五十分鐘。李奇開始覺得冷，於是爬起來坐著，把襯衫甩甩穿上。他們在這條崎嶇的路上開了一小時，照這樣的速度，大概開了十五、二十英里路。

　　接著，他們到達目的地了。車子經過最後一次搖搖晃晃登坡之後，到達平整的路面，繼續往前走了幾碼停下。引擎聲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全然的寂靜。李奇什麼聲音也聽不到，只剩一大片空盪盪的靜音，還有消音器冷卻下來的噠噠聲。他可以聽到前座的兩個傢伙安靜地坐著，十分疲憊。接著，他們兩人下了車。他聽到打開車門、座位彈簧反彈的聲音，腳踩在石子路上的聲音。車門用力甩上，一陣寂靜中傳來一聲巨響。他聽到兩人走到車後，碎石被踩得嘎吱嘎吱響，還有鑰匙拿在駕駛手中晃動的聲音。

　　鑰匙插進車鎖，車鎖噠地一聲打開，門把轉動，一邊車門被打了開來。羅德用鋼索固定在後面，然後打開另一邊車門，也固定在後面，用葛拉克手槍要他們下車。李奇攙著荷莉走過凹凸不平的地板，自己先下車，手腕的鐵鍊鏘啷掉在地上，然後把荷莉抱下車放在身旁，兩人站在一起，靠著車廂地板，警覺地環顧四周。

　　荷莉一直想看到天空，而現在這片廣闊的天際，李奇以前連看都沒看過。天空是墨藍到幾近深黑之間，而且一望無際。天際線延伸到無止盡的高度，穹蒼彷彿整個星球般巨大，點綴著數不盡的明亮星星，雖然遙不可及，卻異常耀眼。點點繁星一直灑到天際最遠的角落。眼前是一片偌大的夜空，無止無盡地延伸。

　　這裡是一處林中空地。李奇可以聞到濃厚的松木香味。這氣味十分強烈、清新。四周是黑壓壓的一片林地，遍布在起起伏伏的山坡上。他們身在林中空地，被樹林滿佈的山坡環繞。空地很大，一片漆黑寂靜。李奇可以看到右邊有建築物的輪廓陰影，是一些狹長低矮的小屋，應該是木頭蓋的，坐落在黑暗中。

　　空地邊緣有些人，站在最近的樹林裡。李奇依稀可以看到他們的輪廓，大概有五、六十人，默默地站在那裡，身上穿著暗色衣服，臉上也是黑沉沉的，畫了夜間迷彩。他可以看到他們的眼睛，在暗色樹林襯托下反白的眼珠。他們手中都拿著武器，李奇看到有步槍和機槍，被這群安靜注視的人群隨意架在肩上。他們身邊還有幾隻大狗，用粗厚的皮帶綁著。

　　李奇看得出來，這群人中還有小孩。小孩成群站在一起，靜靜地望著，大大的眼睛睡眼惺忪。他們躲在大人身後，一動不動，斜側著身子，又是害怕，又是疑惑。這群睡意正濃的小孩，半夜被叫起來目睹一件事。

　　羅德慢慢轉了個圈，揮手要這些在旁注視的人群靠近一點。他大幅揮著一隻手，像是馬戲團的團長。

　　「我們抓到她了！」他朝著一片寂靜喊去。「那個聯邦調查局的臭娘們在這裡。」

　　遠山傳來他喊叫的回音。

　　「我們究竟在什麼地方？」荷莉問他。

　　羅德轉過身，對她微笑。

　　「賤女人，這裡是我們的地盤。」他小聲地說。「在這裡，妳那些調查局的狐群狗黨也救不了妳。」

　　「為什麼沒辦法？」荷莉問他。「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說了妳可能也沒辦法了解。」羅德說。

　　「為什麼？」荷莉說。「我們在……這裡是在美國對吧？」

　　羅德搖搖頭。

　　「不對。」他說。

　　荷莉臉色看起來一片茫然。

　　「加拿大？」她說。

　　羅德還是搖頭。

　　「不是加拿大，賤女人。」他說。

　　荷莉瞄了一下四周的山林，抬頭看看偌大的夜空，突然，一陣冷風讓她打起哆嗦。

　　「這裡也不是墨西哥。」她說。

　　羅德微微舉起雙手，動作有模有樣。

　　「這裡是個全新的國家！」他說。

22

　　週三晚上，聯邦調查局芝加哥分局的氣氛如喪禮般沉重，從某方面來看，這裡的確是在舉辦喪禮，因為原本還有機會救回荷莉，如今卻已落空。麥葛斯知道，最好的救援機會是在案發初期，但這樣的機會已稍縱即逝。荷莉要是還活著的話，現在已被監禁在北美大陸一個不知名的地方，唯一能找到她下落的方法，只有等綁匪主動打電話過來。但到現在為止，案發已近六十小時，他們還是沒有動靜。

　　他坐在三樓會議室長桌的一頭，抽著菸，會議室裡沒人說話，米洛維奇坐在一旁，背對著窗戶。原本的夕陽已逐漸被夜色取代，變成漆黑一片。室溫隨著太陽的起落而升降，此刻已是夏日黃昏時分，氣溫宜人，但這兩人在室內，卻因先前的一陣空歡喜而只感到寒意。柏根走進來時，他們的頭抬都不抬。

　　他手裡拿著一大疊列印出的資料，臉上似笑非笑。

　　「有消息了是不是？」麥葛斯問他。

　　柏根明確地點點頭後坐下，然後把資料分成四堆，一份份拿起來。

　　「寬提科那邊……掌握到一些線索。華盛頓特區的犯罪資料庫那邊也有三條線索。我自己有個想法。」他把資料攤開，抬起頭說。「你們聽聽。文象花岡岩、交錯結晶體、燧石、片麻岩、片岩、頁岩、葉理狀變質岩、石英岩、石英晶體、紅色砂石、三疊紀紅砂、酸性火山土、粉紅長石、綠泥石、鐵岩、沉砂、砂粒、粉砂。你們知道這些是什麼東西嗎？」

　　麥葛斯和米洛維奇聳聳肩搖頭。

　　「是地質學！」柏根說。「寬提科的專家檢查了卡車。他們都是材料分析單位的地質學家，分析出這些東西是什麼，卡車到過什麼地方。碎石子和沉澱物都卡在金屬上，就像地質學的指紋一樣。」

　　「那好，車子到過哪些地方？」麥葛斯問道。

　　「車子是在加州上路的。」柏根說。「車主是個種柑橘的果農，叫做達奇．勃肯。十年前在莫哈維買的。這是車商幫我們追蹤到的資料。然後，鑑識人員說車子在蒙大拿待了兩年，被歹徒往北開來這裡，沿途經過北達科塔、明尼蘇達、威斯康辛這幾州。」

　　「你確定嗎？」麥葛斯說。

　　「就像卡車司機的日誌一樣。」柏根說。「只是用亂七八糟的東西寫，而不是用原子筆寫在紙上。」

　　「這樣的話，達奇．勃肯是什麼身分？」麥葛斯問道。「他有涉案嗎？」

　　柏根搖搖頭。

　　「沒有。」他說。「達奇．勃肯已經死了。」

　　「什麼時候的事？」麥葛斯說。

　　「兩、三年前。」柏根說。「他之前跟銀行借錢，結果生意經營不善，銀行取消贖回權，於是他拿十二號口徑手槍塞在嘴裡，把頭炸了個稀巴爛。」

　　「所以呢？」麥葛斯說。

　　「他兒子偷了這輛卡車。」柏根說。「基本上，卡車是銀行的財產，對吧？他兒子開了卡車就逃了，再也沒出現過。銀行向警方報案，當地警察也調查過，就是找不到。車子沒有登記，所以監理處沒有相關資料。警方最後也放棄了，想說誰會去管輛老舊卡車。不過我猜勃肯的兒子一定是偷了車之後，搬到蒙大拿。卡車確實是在蒙大拿走動了兩年，這點鑑識人員非常確定。」

　　「有找到這個兒子的任何資料嗎？」麥葛斯問他。

　　柏根點點頭，拿起另一疊紙。

　　「我們找到一大堆他的資料。」他說。「資料庫跑出很多跟他有關的紀錄，真是多如牛毛。他名叫包．勃肯，三十五歲，身高六英尺，體重四百磅。身材很魁梧，極端的右派分子，有偏執狂傾向，現在是個民兵組織領袖，百分之百的狂熱分子，跟許多民兵組織都有關係，還是北加州一起搶案的主嫌。一輛載著價值兩千萬美元無記名債券的運鈔車遇襲，駕駛身亡，警方推斷是民兵組織搞的鬼，因為從歹徒穿著的細節，可以看出是軍服，勃肯手下的服裝符合描述，但警方就是沒辦法定他的罪，什麼原因，檔案沒有清楚說明。而且，對我們辦案有好處的還在之前，彼得．韋恩．貝爾之前想辦法從一起強暴案脫罪時，其中一個不在場證明的證人就是包．勃肯。所以他是我們嫌犯的同夥之一，而且已經登記有案。」

　　米洛維奇抬起頭。

　　「他人在蒙大拿嗎？」他說。

　　柏根點點頭。

　　「我們可以找到確切的地區，誤差不會太大。」他說。「寬提科的鑑識人員覺得很有可能是在特定的幾個山谷，就在蒙大拿州西北角。」

　　「他們有辦法做到那麼精準嗎？」米洛維奇說。

　　柏根又點點頭。

　　「我打電話過去。」他說。「他們說輪艙的沉澱物成分是某個地方特有的，說什麼一百萬年前，有古老的岩石因為太靠近冰河，所以被刮到，然後跟普通的岩石摻雜在一起。普通的岩石年代也很久遠，但還比不上這些古老的岩石。你們聽得懂嗎？一種特殊的混石礫？我問他們，你們怎麼能這麼確定？他說他們就是有辦法辨認，就像我媽走在人行道上，我在五十英尺外就能認得出來一樣。他們說，沉澱物的出處是個南北縱向的冰河河谷，在蒙大拿州西北角，那裡有從加拿大下來的古老大型冰河。而且那裡有種很特別的碎末狀砂石，被當地森林保護局用來鋪在道路上。」

　　「好。」麥葛斯說。「這些人在蒙大拿待了幾年，但他們就真回那邊去了嗎？」

　　柏根拿起第三疊資料，打開一份地圖，露出微笑，這是從星期一以來第一次看到他笑。

　　「這點我拍胸脯保證。」他說。「你們看地圖。走芝加哥和蒙大拿一角的直線道路會經過北達科塔州對吧？今天早上那裡有個農夫走在路上，你們猜他在水溝裡發現什麼？」

　　「什麼？」麥葛斯說。

　　「一具屍體！」柏根說。「在練馬場的一條水溝發現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所以農夫當然立刻報警，警方輸入屍體的紀錄，從電腦得到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麥葛斯問。

　　「彼得．韋恩．貝爾。」柏根說。「就是開車綁架荷莉那傢伙！」

　　「是他的屍體？」麥葛斯說。「怎麼死的？」

　　「不清楚。」柏根說。「也許他們之間吵了一架。貝爾這個人褲襠不安分，這我們都知道。可能是他跑去侵犯荷莉，打不過荷莉。你們用尺量地圖瞧瞧，他們幾個人正在回蒙大拿的路上，這點千真萬確，一定不會有錯！」

　　「交通工具呢？」麥葛斯說。「肯定不是白色廂型車。」

　　「沒錯，他們就是開白色廂型車。」柏根說。

　　「但失竊的只有那輛廂型車。」麥葛斯說。

　　柏根搖搖頭，拿起第四疊資料。

　　「我突然想到的。」他說。「我去查了魯賓有沒有租過廂型車。」

　　「你說誰？」麥葛斯說。

　　「就是那個受害的牙醫。」柏根說。「我去查了他有沒有租車的紀錄。」

　　麥葛斯看了看他，問：「一個牙醫幹嘛去租廂型車？」

　　「他的確沒有。」柏根說。「我那時在猜，這些歹徒有可能在綁走牙醫後，拿了他的信用卡去租車。這麼做很合理，都已經偷了錢包，裡頭有現成的信用卡，又有駕照，何必冒險去偷車呢？所以我到處打電話打聽了一下，還真如我所想，南區有家叫「芝加哥租車」的公司，在星期一早上九點鐘租了輛廂型車給一個魯賓醫生。我問他們，駕照上的照片跟他本人像嗎？他們說都不會去看，只要信用卡刷過了，他們就不會管。我問他們那輛廂型車是什麼顏色？他們說公司所有的車都是白色的。我問他們車身有寫什麼字嗎？他們說當然有，寫了「芝加哥租車」，綠色的，大約頭部高度。」

　　麥葛斯點點頭。

　　「我要打電話給哈蘭．威斯特。」他說。「我要親自到蒙大拿一趟。」

　　※※※

　　「先到北達科塔那邊。」威斯特說。

　　「怎麼說？」麥葛斯問他。

　　電話中突然一陣停頓。

　　「一步一步來。」威斯特說。「我們要先調查這個彼得．韋恩．貝爾的情況。所以你先到北達科塔去。」

　　「你確定嗎，局長？」麥葛斯說。

　　「辦案要穩紮穩打。」威斯特說。「這樣才會有破案的機會。先掌握線索，目前都有成果出來。你家那個柏根幹得不錯，我喜歡。」

　　「局長，那我們更該這麼做。」麥葛斯說。「直接殺到蒙大拿。」

　　「還沒有更進一步的線索，沒有必要隨便跑來跑去。」威斯特回他。「像是人、地、動機等等，我們都應該先掌握起來。老麥？」

　　「我們已經知道人和地點了。」他說。「一個叫做包．勃肯的傢伙，地點在蒙大拿，線索很清楚。」

　　電話中又一陣停頓。

　　「或許吧。」威斯特說。「那動機呢？」

　　麥葛斯把電話夾在肩上，又點了根菸。

　　「不清楚。」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說。

　　「我們看了歹徒的照片。」威斯特說。「我送到行為科學組去了，心理學家會去調查。」

　　「然後呢？」麥葛斯說。

　　「我不知道。」威斯特說。「組裡這群人是很厲害沒錯，可是光看照片會有什麼發現，我就不曉得了。」

　　「有什麼結論嗎？」麥葛斯問。

　　「是有一些。」威斯特說。「他們覺得其中三個是同夥，另外那個身材高大的傢伙，跟他們好像沒關係。那三個人看起來差不多，你有沒有注意到？背景一樣，外貌一樣，可能連基因都一樣，搞不好是親戚什麼的。貝爾那個人是加州莫哈維來的對不對？包．勃肯也是。感覺起來，這三個都來自同一地區，看起來都是西岸人調調。可是那個高個子就不同了，穿著不一樣，體態不一樣，肢體動作也不一樣。寬提科那邊的人類學家覺得他應該是外國人，至少是混血，也可能是外籍人士第二代，金髮碧眼，但五官就是不太一樣。他們說他可能是歐洲人，而且身材很魁梧，不是健身房練出來的那種大塊肌肉，是體格本來就很壯碩。」

　　「所以呢？」麥葛斯問。「他們有什麼結論？」

　　「他有可能是歐洲人。」威斯特說。「一個高大的硬漢，可能來自歐洲。他們擔心有可能是恐怖分子、外籍傭兵什麼的。他們正往海外調查。」

　　「恐怖分子？」麥葛斯說。「傭兵？但為什麼？」

　　「這就是重點。」威斯特說。「我們要追查的就是動機。要是這人真是恐怖分子，那他有什麼目的？是誰找誰？誰是背後的真正主謀？是勃肯的民兵組織雇用他來幫忙，還是他找勃肯幫忙？他是發號施令的人嗎？他是不是雇用勃肯的民兵，想在國內擁兵自重？」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麥葛斯問。

　　「我會飛去奧海爾機場。」威斯特說。「之後由我親自坐鎮指揮，老麥。事情鬧這麼大，我一定要自己來了，老闆會希望我這麼做。」

　　「哪個老闆？」麥葛斯苦苦地說。

　　「哪個都沒差。」威斯持說。

　　柏根開車前往奧海爾機場，時間已是半夜，此時距亞利桑納那場墨西哥偷渡客烏龍事件已過了六小時。麥葛斯坐在前面的乘客座，米洛維奇坐在後面，沒人說話。柏根把調查局用車停在軍營鐵欄內的柏油路面上，三人坐在車裡，等著局裡從安德魯空軍基地調派的李爾噴射機過來。噴射機在二十分鐘後出現，他們看到它從頭上迅速滑行而過，然後戛然停住，停在機場照明燈的光線下，引擎轟轟作響。飛機大門打開，階梯落下，哈蘭．威斯特出現在機門處，往四周看了一下，看到他們三個，揮手叫他們過來，動作又大又急，還重複了兩次。

　　他們爬進這架小飛機，後頭的階梯折上來收好，機門關上。威斯特把他們帶到座位區，座位兩兩相對，中間隔了張小桌子。一干人等坐下，麥葛斯和柏根坐在威斯特對面，米洛維奇坐在他旁邊。他們繫上安全帶，這架李爾噴射機又開始滑行，先晃過一個彎道，接著進入跑道等待升空。飛機開始輕微晃動，然後向前移動，在狹長的水泥跑道上加速前進，突然躍升到空中。飛機一側壓低轉向西北方，減速回復到吵人的巡航速度。

　　「好，我們想想。」威斯特說。「聯席會議主席的女兒被恐怖組織綁架，裡頭還有外國勢力介入。他們之後一定會對他提出要求，可能是軍事方面的要求。」

　　麥葛斯搖搖頭。

　　「狗屁不通！」他說。「這怎麼行得通？他們把他換掉就行了，想進五角大廈當官的老兵多得是！」

　　柏根謹慎地點點頭。

　　「局長，我也這麼覺得。」他說。「這樣的推論站不住腳。」

　　威斯特也點點頭。

　　「說得沒錯！」他說。「那這樣還有哪些可能性？」

　　沒人回答，沒人願意把話講開。

　　李爾噴射機追著夕陽餘暉，降落在南達科塔州法哥市。明尼亞波利斯分局的一名探員開了輛車到現場接他們。他看到柏根和米洛維奇，心中覺得不過爾爾；看到芝加哥分局長，雖然敬畏有加，但礙於面子不肯表現出來；可是要跟哈蘭．威斯特會面，他卻是神經繃得緊緊的，心情緊張，一心想在他面前表現自己的分量。

　　「局長，我們已經找到對方的藏身地點。」他說。「很明顯地，他們昨天停下過夜後就離開了，地點距離屍體發現處大概一英里遠。」

　　他載著他們駛向西北方，兩小時的車程，一路上氣氛緊張，沒人說話。車子像小蟲一樣，爬行在無止盡的田地裡，一會兒大麥、小麥，一會兒豆類、燕麥。然後，他突然一個右轉，車前燈照出一片無邊無際的草地及灰暗的天際。太陽已經西下。這個分局探員小心轉過幾個彎，把車開到一處農場籬笆旁。綿延的籬笆消失在夜色中，車前燈剛好照著圍在幾棵樹木和一輛警車間的警戒線，另外還有一輛法醫的車子停在二十碼外等著。

　　分局探員說：「屍體就是在這發現的。」

　　他拿著手電筒，但現在其實沒什麼好看的，在柏油路和籬笆之間只有一條水溝，裡面雜草叢生，周遭十碼的範圍看得出被踐踏過。屍體已經運走，但法醫帶著資料等著他們。

　　「死因很奇怪。」法醫說。「這傢伙是悶死的，這點我很確定。被人把臉壓在軟性物體上悶死。他臉上都是瘀斑，眼睛裡也是，顯示出一小點一小點的失血現象，窒息死亡都會這樣。」

　　麥葛斯聳聳肩。

　　「這有什麼奇怪的？」他說。「要是我的話，我也會悶死這王八蛋。」

　　「問題出現在他死前和死後。」法醫說。「他死前被人打得要死不活。依我看，這傢伙先是撞牆，也可能是撞上車子側邊，頭骨後方破裂，背後也斷了三根骨頭。然後肚子又被踢，內臟已是一團稀巴爛。看得出對方手段很兇殘，不管是誰幹的，我只希望不要成為他出氣的對象，這我可以保證。」

　　「那他死後呢？」麥葛斯說。

　　「他的屍體被人移動過。」法醫說。「血液沉澱的模式完全搞混了，情況像是有人痛扁這傢伙一頓，然後把他悶死，丟在一旁過了一小時後，想想不對，最後還是把屍體移到這裡丟掉。」

　　威斯特、麥葛斯以及柏根三人一致點頭，米洛維奇望著水溝。他們回到路肩，站在一起，遙望著廣大漆黑的景象，就這樣看了許久，然後同時轉向面對警車。

　　「醫生，謝謝你。」威斯特含糊地說。「幹得好。」

　　法醫點點頭。車門用力關上。當地分局探員發動車子，繼續往西前進，朝著太陽西下的位置開去。

　　「主導的是塊頭高大的那個人。」威斯特說。「很清楚吧？他雇用其他三個幫忙。但彼得．韋恩．貝爾太過分，對荷莉有非分之想。荷莉動作不方便，無力反擊，加上又是個年輕漂亮的女孩，那樣的禽獸看了，怎麼可能不心動！」

　　「沒錯。」柏根說。「但那個大塊頭是專幹這行的，不管是傭兵還是恐怖分子，在他的計畫中，就是不允許跟囚犯瞎攪和。所以他一氣之下就把貝爾給做了，就像在軍隊裡要講求紀律一樣。」

　　威斯特點點頭。

　　「一定是這樣沒錯。」他說。「只有大塊頭有這能耐。一方面因為他是老闆，所以能夠拿出權威，一方面他的力量夠大，可以達到那種程度的殺傷力。」

　　「他在保護荷莉？」麥葛斯說。

　　「保護他的投資。」威斯特冷冷回道。

　　「所以有可能荷莉還是沒事？」麥葛斯說。

　　沒人回答。車子開了一英里路後，往右一個急轉彎，開進一條小徑。車前燈的光跳動著照到一小堆木造建築。

　　「這裡是他們歇腳的地方。」分局探員說。「是個舊馬棚。」

　　「有人住嗎？」麥葛斯問。

　　「昨天還有。」探員說。「今天就沒看到人了。」

　　他把車開到馬棚前面。五個人下車，四周一片漆黑。馬棚門口開著，分局探員留在車旁等候，威斯特、麥葛斯、柏根和米洛維奇四人走到馬棚內，用手電筒四處搜索。裡面又黑又潮濕，鵝卵石地面長滿青苔，兩側是馬廄。他們一直往前來到走道盡頭。右邊馬廄到處是霰彈槍的彈痕，後牆支解得差不多了，木條都已掉落，因為已經腐爛，木屑掉得滿地都是。

　　左邊的馬廄裡頭有張床墊，跟生苔的鵝卵石地面稍微有角度，後牆的鐵環繞了條鐵鍊。鐵環被掛在那邊一百年了，用來拴著繩子綁馬，但昨晚，鐵環卻用來繞著鐵鍊，綁住一個女人的手腕。

　　威斯特彎下身，撿起明亮的手銬，手銬鎖在鐵鍊尾端。柏根跪下，從床墊上撿起幾根黑色長髮。然後又跟米洛維奇一起搜尋其他馬廄。麥葛斯凝視著他們，然後走出馬棚。他轉身面對西方，望著太陽落入地平線的那一點。他靜靜地站著，望向那片無止無盡的黑暗，彷彿只要看得愈久、看得愈用力，他就能看出五百英里外，就能看到荷莉。

23

　　沒有人看得到荷莉，她現在獨自一人，關在為她特別訂做的牢房裡。她在林間空地被四名女子帶走，她們沒說一句話，身著深綠色迷彩服，臉上抹著夜間迷彩，自動步槍架在肩上，腰帶上的彈袋鏗鏗鏘鏘。這些女人把荷莉從李奇身邊拉開，拖著她在一片黑暗中走出空地，進入樹林中，穿越一群對她又是噓聲、又是吐口水，滿臉不屑的人們。接著她們走在石子路上，荷莉痛苦地走了一英里，然後又走出樹林，前往一棟高大的白色建築。她們沒對荷莉說話，只是一逕帶她走進屋裡，推她到二樓。她們把牢固的新門拉開，推她走上去進到房內。腳下的台階超過一英尺高，因為房內的地板在建造時就做得比走廊地板高。她爬進房內，聽到身後房門大力甩上、大聲上鎖的聲音。

　　房內沒有窗戶。天花板有顆燈泡裝在鐵絲護網裡，顏色明亮鮮黃，照亮整個房間。四面牆壁，連同地板和天花板，都是用全新松木板建的，還沒修飾完畢，散發出新鮮木材的香味。房間對角有張床，只是在簡單的鐵製床框上放了張壓壞的薄床墊，看起來就像軍中或牢裡的床。兩套迷彩褲和襯衫，都是深綠色，和那四名沉默不語的女子穿的一樣。她一跛一跛地走到床邊，摸摸衣服，雖然老舊磨損，但還算乾淨，也燙過，迷彩褲的摺痕燙得直挺挺的。

　　荷莉回過頭仔細打量這個房間，空間不小，可能有六十平方英尺，但她覺得原來的房間可能更大，因為比例有點奇怪。她進門前注意到地板被拉高過，比正常高度高了一英尺多。她猜牆壁和天花板也一樣。她跛著腳走到牆邊，敲敲新裝的木板，聲音鈍鈍的，木板後面沒有東西。有人在原本的房間裡，打造了這個簡單的木殼，而且工程做得很好，木板釘得扎實筆直，但木板間的小縫隙有潮濕的現象，她定睛看著潮濕的地方，用鼻子嗅了嗅，結果讓她打起寒顫。這房間有恐懼的氣味。

　　房間內有個角落用牆圍了起來，在簡單的角落隔間裝了扇門。她跛著腳走過去把門拉開。是間浴室，裡頭有馬桶和洗手台，一個垃圾桶，裝了新的塑膠袋，還有一個附蓮蓬頭的浴缸，便宜的白色陶瓷浴缸，但是全新的，安裝得很細心。地板瓷磚鋪得很整齊；櫃子裡放了香皂和洗髮精。她靠著門框，盯著淋浴間看了很久，然後脫掉身上那套骯髒的亞曼尼套裝，把衣服收成一團堆在垃圾桶裡，打開蓮蓬頭，站在下頭沖水，頭髮洗了三次，把疼痛不堪的身體徹徹底底洗了一遍，就這樣沖澡沖了快一個小時。

　　洗完，她一跛一跛地回到床邊，從老舊迷彩服中選了一套，衣服很合身。她躺在床上，望著木頭天花板，傾聽著這片寂靜，這是六十多個小時以來，她第一次獨處。

　　李奇卻不是獨自一人，他還留在空地，距離白色廂型車二十英尺，被鐵鍊綁在一棵樹旁，身邊有六個沉默不語的男子監視著，人手一把機槍。幾隻狗在空地上到處遊走。他將身體靠著表皮粗糙的樹幹，等著，觀察這幾個守衛。他覺得冷，可以感覺到松樹的樹脂黏在他的薄襯衫上。這幾個守衛很謹慎，在離他六英尺處成一直線站好，武器對準他，塗黑的臉頰使白色眼珠更為明顯。他們穿著橄欖綠迷彩服，肩上掛著半圓形肩章，天色太暗，沒辦法看清楚。

　　六名男子年紀大概都在四十歲左右，身材瘦削，下巴蓄著鬍子，用起武器並不生澀，警覺性高，而且都不說話。李奇看得出來，這些人習於夜間值勤。他們看起來像是一小排步兵中的倖存者，彷彿二十年前的某天夜裡，這些年輕的阿兵哥巡邏時誤入這片樹林，從此就再沒出去過。

　　他們一聽到背後有腳步聲接近，馬上立正站好，軍靴蹬在頁岩地面，槍托甩在掌中，在靜夜裡發出異常響亮的聲音。李奇瞄向空地，看到第七個人慢慢走近，是個年紀較輕的男子，約莫三十五歲，身材高大，刮過鬍子，臉上沒有迷彩妝，身上穿著俐落的迷彩服，軍靴擦得光亮，同樣戴有半圓形肩章，模樣看起來像是個軍官。

　　六名四十來歲的步兵往後退，對他敬禮。他則噠噠噠地走到李奇面前，從口袋裡拿出一包菸，掏出一根點燃，讓打火機繼續開著，照亮李奇的臉。他隔著搖曳的火打量著李奇，眼神中不帶任何情緒。李奇回他一眼。這人的頭在寬闊的肩膀上顯得很小，臉型瘦弱冷峻，由於長期飢餓的緣故，使他的臉比同齡人多了些皺紋。在火焰的陰影下，他看起來好像沒有嘴唇，嘴巴的部分只有一條線，冷酷的眼睛炯炯有神。頂著平頭，大概才剛剪一星期。他直視著李奇，讓火焰逐漸熄滅，一隻手滑過頭頂，在安靜無聲的夜裡，李奇聽到手掌刷過短頭髮的聲音。

　　「我是戴爾．福勒。」這個人說。「這裡的參謀長。」

　　語調很輕，西岸口音。李奇回看他，慢慢點頭。

　　「那你說說你是哪個單位的參謀長。」他說。

　　「羅德沒跟你們說？」這個叫福勒的傢伙問道。

　　「羅德什麼都沒說，」李奇說。「他光是應付我們就忙不過來了。」

　　福勒點點頭，冷冷地微笑。

　　「羅德這個笨蛋。」他說。「犯了五個大錯，你就是其中一個。他現在麻煩大了，你也是。」他對其中一個守衛揮手示意。警衛向前一步，從口袋拿出鑰匙遞給他，接著手持武器在旁待命。福勒解開李奇的鐵鍊，鍊子碰撞樹幹，落在地上，在夜晚的樹林裡發出鏘啷鏘啷的聲響。有隻狗靠上前來嗅了嗅。樹林裡的人群出現一陣動作。李奇掙離樹幹，抓了抓手心，讓前臂恢復血液循環。六個守衛各自往前一步，武器迅速就預備位置，李奇看著槍口。福勒抓住他的手臂把他轉過身，又銬起他的雙手，這次是銬在背後。福勒點點頭，兩個守衛隨即走入樹林，一個守衛把搶口壓在李奇背後，另一個站在後面就位，兩個走在前面帶路。福勒走到李奇旁邊，抓住他的手肘，拖著他走到空地正對面的小木屋。少了樹木的遮蔭，月光顯得更明亮，讓李奇能夠看清福勒肩章上的文字，上面寫著「蒙大拿民兵」。

　　「這裡是蒙大拿？」他說。「羅德還說這裡是個全新的國家！」

　　福勒走著，聳聳肩。

　　「他話說得太早。」他說。「這裡現在還是蒙大拿。」

　　一干人等抵達木屋，偵察兵把門打開，黃色燈光流洩在黑暗中，李奇被身後的守衛用槍推進屋裡。羅德已經站在房間最裡面的牆邊，雙手銬在身後，旁邊也有個蓄鬚的瘦削守衛看著，手裡拿著一把機槍。這傢伙比其他幾個阿兵哥稍微年輕一點，鬍子也比較乾淨，有條大疤劃過前額。

　　福勒繞過一張簡單的桌子，坐在桌邊，指著一張椅子。李奇坐下，雙手被銬著，身後有六名士兵。福勒看著他坐下，然後把注意力轉向羅德，李奇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他在星期一第一次看到羅德時，羅德還散發著幾分沉靜，眼神銳利，態度鎮定，但現在都看不到了，這傢伙害怕得直發抖，身後的手銬抖得噹啷作響。李奇看著他，心想：這傢伙很怕他的領導人。

　　「說過了，五個敗筆！」福勒說。

　　他的聲音還是很輕，但聽得出很有自信，一派輕鬆。音調微弱但有自信，想必這個人對自己的權力很有把握。他的聲音淡入寂靜之中，李奇聽到身後有軍靴踩在木板上的吱吱喳喳聲。

　　「我已經盡全力了。」羅德說。「她人已經來了，不是嗎？」

　　他的聲音像在苦苦哀求，知道自己惹了一大堆麻煩，但對於為什麼這樣卻又不全然了解。

　　「她人已經來了，不是嗎？」

　　「我看是奇蹟吧！」福勒答說。「你一路上到處惹麻煩，因為你的無能，弄得大家還得在後面幫你收拾。」

　　「我做錯什麼了？」羅德問。

　　他離開牆邊，手仍銬在背後，走進李奇的視線。他無助地瞄了李奇一眼，像是要他幫忙作證一樣。

　　他可以多加羞辱羅德一番。

　　「他們偷了輛牙醫的車。」他說。「被他逮到。應該等到牙醫人走掉才動手的。」

　　「他擾亂了我們的行動。」羅德說。「你說難道我們可以把他抓過來嗎？」

　　「你就把我抓來了！」李奇對他說。

　　羅德瞪他一眼，彷彿在說他是個白癡。

　　「那個人是猶太人！」羅德說。「這地方容不下猶太人。」

　　李奇環視屋內，看到大家的肩章，蒙大拿民兵，蒙大拿民兵。他緩緩點頭；一個全新的國家。「你們把荷莉帶到哪裡去了？」李奇問福勒。

　　福勒還在處理羅德，沒理會他。

　　「你明天要接受審判。」他跟羅德說。「特別法庭，指揮官親自主持，罪名是危害本次任務，由我負責起訴。」

　　「荷莉在哪裡？」李奇又問一次。

　　福勒聳聳肩，冷冷地看著他。

　　「離這裡很近。」他說。「用不著你擔心。」

　　然後他的視線越過李奇頭上，跟守衛講話。

　　「把羅德壓在地上。」他說。

　　「你犯了五個敗筆。」福勒又說了一次。「第一，你把卡車放火燒了。第二，你把車子也給燒了，太招人耳目了，你不如登報刊廣告算了！」

　　羅德沒有回應，嘴唇雖然在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第三，你把這個人牽扯進來。」福勒說。

　　羅德又瞄了李奇一眼，連忙搖頭。

　　「這人只是個無名小卒，沒有警察在找他的下落。」

　　「你還是應該等一等。」福勒說。「然後第四呢，你把彼得弄丟了。這又是怎麼回事？」

　　羅德還是聳聳肩。

　　「我不知道。」他說。

　　「他開始害怕了。」福勒說。「你做事的敗筆太多，他一害怕就先跑了，就這麼簡單，難道還有其他解釋？」

　　羅德只能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第五，你把牙醫幹掉了。」福勒說。「你以為警方不會查嗎？這次原本純粹只是軍事行動，現在扯進警方，你這樣又加了一個變數！」

　　「什麼牙醫？」李奇問。

　　福勒瞄他一眼，看不見嘴唇的嘴露出微笑，一副「不懂沒關係」的表情，把李奇當作觀眾，讓羅德完全沒有抵抗之意，讓額上有刀疤的年輕守衛架直身體，離他最近的另一個守衛把步槍翻過來，槍托底板猛地砸向羅德的腹部，李奇聽到他嗆出一口氣。年輕守衛把他丟在地上，從他身上明快地踩過，獨自走出木屋，任務完成，門在他身後大聲關上。然後福勒轉向李奇。

　　「現在來談談你。」他說。

　　他的聲音還是不大，小聲但有自信，而且很有把握。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身邊有六個武裝部屬，面對一個戴著手銬、坐在椅子上的男子──而且這男子才剛親眼目睹赤裸裸的權力與暴力演出──要讓聲音聽起來信心十足並不難。李奇對他聳聳肩。

　　「我怎麼了？」他說。「你們知道我叫什麼。我已經跟羅德說了，不用想，他一定跟你報告過。他這點可能做對了，其他就沒什麼好講的了。」

　　現場一陣沉默。福勒想了想，點了點頭。

　　「這要由指揮官來決定。」他說。

　　※※※

　　這個浴室讓荷莉恍然大悟，她從淋浴間的設置得到了結論，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這是個全新的浴室，雖然造價低廉，但裝設得很仔細，要是有個講究生活環境的婦女淪落到活動拖車區時，就算再不情願，也都能接受這樣一間浴室。這間浴室透露出許多訊息。

　　有這間浴室，表示荷莉被當成人質，預計會在此地待上一段時間，但同時會受到某種程度的尊重，因為她在某個交易中具有價值。她的生活肯定能過得舒適安全，這些因素是未來雙方協商的籌碼，也是理所當然應該提供的條件。之後她會被視為高級囚犯，因為她的價值，也因為她的身分。但不是因為她自己的身分，而是因為她父親的地位，和她的人際關係。所以，她就應該坐在這間密閉、讓人心生恐懼的房間裡，當某個大人物的女兒，乖乖等待，讓外面的人對她的價值衡量來衡量去，在他們設法讓她脫離困境時，至少她可以稍微放心，整間浴室都是她的。

　　荷莉緩緩起身下床，心裡想著，去你的。她才不肯坐以待斃，成為大家協商的籌碼，一股怒氣自心中升起，並轉化為堅定的決心。她一跛一跛地走到門口，第二十次試著要打開門把。突然，台階上傳來腳步聲，從走廊喀啦喀啦走來，停在她房門邊。接著一支鑰匙打開門鎖，門把在她手中轉了起來。她倒退幾步，房門打開。

　　李奇被推進房中，身後有幾個穿迷彩服的人，他們把他給推進門內，然後大聲將門關上。荷莉聽到房門上鎖的聲音，腳步聲漸漸遠去。李奇被丟在房中，站著環顧四周。

　　「看來我們要共用這個房間了。」荷莉瞧他一眼。

　　「他們本來預計只有一個人。」他補充道。

　　她沒有回應，只是看著李奇打量整個房間，視線游移在牆壁、地板和天花板之間。他轉過身，瞄向浴室，點點頭後轉身面對荷莉，等著她回應。她欲言又止，努力思考該說什麼、又該如何開口。

　　「只有單人床。」最後她說。

　　她試著讓這幾個字聽起來更有分量，像是長篇大論或深思熟慮過後的道理。她本來想說：沒錯，我們在車裡是很親密沒錯，我們兩個也接了吻，而且還親了兩次。第一次順其自然地發生了，第二次是我主動要求，因為我在尋求慰藉。但現在我們已經分開一、兩個小時，我開始覺得之前的所作所為有點笨。她希望這些意思都能用這五個字表達出來，並看著他的眼睛等待回應。

　　「妳心裡有別人了對吧？」他說。

　　她聽得出他開玩笑的語氣，只是隨意答一句，讓她知道他也同意，他也了解，讓兩人都有台階可下，不必把氣氛搞得太嚴肅。但她並沒有回以笑臉，反而不自覺地點頭。

　　「對，我心裡是有別人了。」她說。「我也不知該說什麼。如果沒有的話，我可能就會跟你共用了。」

　　她心想，他看起來很失望。

　　「沒有的話，我可能會想跟你共用。」她加了一句。「但我心裡真的有別人，所以只能跟你說對不起，這麼做不太好。」

　　他臉上明顯露出了失望的表情，讓她覺得有必要再補充幾句。

　　「對不起。」她又說了一遍。「不是說我不想。」

　　她望著李奇，他只對她聳了聳肩。她看得出李奇在想：這不是世界末日，可是突然又感覺真的就像世界末日。她的臉紅了起來，說也奇怪，此刻她心中居然一陣滿足，但仍設法轉換話題。

　　「這地方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她問。「他們有跟你說什麼嗎？」

　　「那個幸運小子是誰？」李奇問。

　　「只是個普通人而已。」她說。「這裡是怎麼回事？」

　　李奇的眼神黯淡了下來，直視著她。

　　「幸運的傢伙。」他說。

　　「其實他還不知道。」她說。

　　「還不知道妳已經不見了？」他問。

　　荷莉搖搖頭。

　　「不知道我對他有好感。」她說。

　　李奇凝視著她，沒有回應，房間裡沉靜了許久，然後她又聽到房子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接著進入屋內，傳來喀啦喀啦的聲響，走上了樓梯，然後在門外停下。鑰匙插了進來，門打開，六個守衛腳步喀噠喀噠地走進房中，一共六把機槍。她忍著痛退後幾步。這幾個守衛完全無視她的存在。

　　「叫李奇的，指揮官要見你。」帶頭的說。

　　他揮手示意要李奇轉身，然後把手銬銬在李奇身後，扣得很緊，用槍管推他走向門邊，來到走廊上。房門大聲關上，在這群人身後鎖上。

　　福勒拿下耳機，把錄音機停掉。

　　「有動靜嗎？」指揮官問他。

　　「沒有。」福勒說。「她說只有一張單人床，然後男的聲音聽起來很失望，看來他對這女的很有興趣，所以女的就說她已經有男朋友了。」

　　「這我倒是不知道。」指揮官說。「她有說是誰嗎？」

　　福勒搖頭。

　　「不過監聽系統還可以吧？」指揮官問他。

　　「聽得很清楚。」福勒說。

　　李奇被推往樓下，回到夜色中，循著原來的石頭小徑走回去。帶頭守衛抓住他的手肘，趕著他往前。這些人走得很快，幾乎是一路小跑前進，把槍口當作趕牲畜的棒子來趕人，在十五分鐘內走完同一段路。他們喀噠喀噠地踩著步伐走過林間空地，來到小木屋，粗魯地把李奇推進屋內。

　　羅德還躺在地板上，但這次坐在簡易木桌前的是另一個人，一看就知道是指揮官，李奇心中很清楚。對方的體格驚人，身高大約六英尺，體重可能有四百磅重，約莫三十五歲，頭髮很厚，一頭金髮淡得幾乎泛白，兩側剪短，頭頂留長往後梳，就像德國小學生一樣。他的臉平滑，皮膚泛紅，因為體格龐大的關係鼓得緊緊的，兩頰上方有硬幣大小的鮮紅斑點。眼珠顏色很淺，眼睛很小，擠成兩條直線，夾在兩頰和白色眉毛之間。濕潤的厚唇下方有個強硬的下巴，雖然肥胖，但仍看得出形狀。

　　他身上穿了件尺寸很大的黑色軍服，是一件乾淨的黑色襯衫，軍式剪裁，沒有任何徽章，只有跟其他人一樣的左右兩個肩章。腰間繫了條寬大的皮腰帶，亮得像面鏡子。剪裁俐落的黑色馬褲，褲頭開得很寬，褲身塞進用來跟皮帶搭配的黑色高統皮靴。

　　「進來坐下。」他說，聲音很輕。

　　李奇被推向之前坐過的那張椅子，雙手背在身後，重重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周圍的守衛全都規規矩矩立正站好，連呼吸都不敢出聲，面無表情地直視前方。

　　「我是包．勃肯。」身材壯碩的男子說。「這裡的指揮官。」

　　他的音調很高。李奇看著這傢伙，覺得此人身上散發著一種氛圍，彷彿他正發出光芒，絕對權威的光芒。

　　「我要做個決定。」勃肯說。「需要你的幫助。」

　　李奇發現自己正把視線從這人身上移開，似乎無力招架他發出的光芒。他強迫自己慢慢i轉回來，眼睛直直盯著他那張肥胖蒼白的大臉。

　　「什麼決定？」他問。

　　「決定要讓你死。」勃肯說。「還是讓你活。」
　　※※※

　　荷莉扯下浴缸側板，她以前就知道水電工會把垃圾丟在浴缸底下，反正側板裝上後就看不見，像是水管邊料、剩餘木材，甚至連工具都有，還可能有用過的刀子、丟掉不見的扳手，一些能派上用場的東西。她以前就曾在住過的幾間公寓裡挖出各種五花八門的東西，但這個浴缸下面什麼也沒有，她趴下來將手伸進最裡面的角落，卻什麼也找不到。

　　而且浴室地板也鋪得很扎實，為水管預留的洞口很緊密，做工相當專業。她是可以在馬桶的大水管旁施力，要是有撬桿的話，可能可以鬆開一片木板，但房間裡沒有撬桿，也沒有可替代的物品，毛巾架是塑膠的，一用力只會彎掉斷開，其他就什麼都沒了。她坐在地板上，失望之情湧上心頭，突然又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

　　這次的腳步聲很輕，聲音壓低，沒有喀啦喀啦的聲響。有人正安靜謹慎地靠近，一個不是來辦正事的人。她慢慢起身，走出浴室，把門拉上掩飾被拆掉的浴缸，然後跛著腳走回床邊，門鎖喀的一聲，房門打開。

　　有個男的走進房間，樣貌還算年輕，身著迷彩服，臉上抹著黑色條紋，有條鮮明的紅色疤痕畫過前額，肩上扛著機槍。他轉頭小聲關上房門，轉過身後，只見手指比在唇邊。

　　荷莉瞪著他，心中的忿怒不斷湧現。這次她可沒有鐵鍊的束縛，這一次，這傢伙必死無疑。想到這裡，荷莉的嘴角不禁揚了起來。這間浴室會保住她的性命，她可是高級囚犯，理當受到有尊嚴的對待，如果有人來冒犯她，被她活活打死，他們也無法爭辯。

　　但這個額上帶疤的傢伙只用手指比著嘴唇，對著浴室方向點頭。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把門推開，揮手要她跟過來。荷莉一跛一跛地跟在後面。他低頭瞄到地上的側板，搖起頭來，然後走進浴室，打開蓮蓬頭，讓水大聲沖在空浴缸裡。

　　「他們裝了監聽麥克風。」男子說。「要監聽我。」

　　「你到底是誰？」她問。

　　他蹲下來，把側板裝回去。

　　「沒有用的。」他說。「這邊找不到出路。」

　　「怎麼可能沒有？」她說。

　　男子搖搖頭。

　　「他們測試過了。」他說。「指揮官把其中一個工人關在這裡，跟他說如果逃不出去，就要把他的手臂鋸斷。所以我猜那個工人一定想破了頭要出去。」

　　「結果呢？」她問。

　　男子搖搖頭。

　　「指揮官把他的手臂砍了下來。」他說。

　　「你究竟是誰？」她又問了一次。

　　「聯邦調查局。」男子說。「反恐組，臥底探員。我想我有必要救妳出去。」

　　「怎麼救？」她問。

　　「我明天可以找輛吉普車。」他說。「我們要想辦法逃命。我沒辦法通報尋求後援，因為對方在掃描找我的傳輸器。我們兩個只能開吉普車往南走，希望不會有事。」

　　「那李奇怎麼辦？」她問。「他們把他帶到哪裡去了？」

　　「沒時間管他了。」男子說。「他明天早上就沒命了。」

　　荷莉搖搖頭。

　　「沒有他，我哪裡都不去。」她說。

　　※※※

　　「羅德讓我很不爽。」包．勃肯說。

　　李奇聳聳肩，眼睛往下看。羅德這時已經扭起身來，側坐在一旁，畏縮在地板和牆壁之間。

　　「他會不會讓你很不爽？」勃肯問。

　　李奇沒有回應。

　　李奇保持沉默，他可以猜得到這樣一問一答的結果。如果他說會，對方就會叫他痛毆羅德一頓，本來原則上他是不反對，但他比較喜歡照自己的意思來；如果他說不會，勃肯就會說他是軟腳蝦，不懂得公平正義，也沒有自尊心。這樣的心理遊戲很明顯，怎麼答都不會贏。所以他保持沉默，這樣的策略他在以前用過千百次：不確定的時候，就乖乖把嘴閉上。

　　「臉？」勃肯問。「還是你的鳥蛋？」

　　羅德往上瞧了李奇一眼，表情欲言又止，李奇定神一看，驚訝地睜大了眼，羅德竟是在求李奇踢他自己，免得勃肯親自動手。

　　「羅德，你再給我躺下。」勃肯說。

　　羅德把臀部移開牆邊，肩膀觸地，又扭又推地，最後躺平在地上。勃肯向距離最近的守衛點頭示意。

　　「踢他的臉。」他說。

　　守衛走過去，用軍靴鞋跟大力將羅德的臉轉過來，讓臉直接面對房間，然後退後一步，一腳踢出，用厚重的軍靴重重踹了一腳。羅德的頭啪一聲轉過去撞上牆，鼻血直流。他流血流了好一陣子，勃肯覺得這畫面有點意思，在一旁看著，然後轉頭面向李奇。

　　「羅德是我的老朋友。」他說。

　　李奇沒說話。

　　「你腦中會問兩個問題對吧？」勃肯說。「第一個問題，為什麼我要執行這嚴厲的處罰，連老朋友都不放過？第二個問題，如果我連對老朋友都這樣，那對付敵人時，我又有什麼招數？」李奇沒有說話。不確定的時候，就乖乖把嘴閉上。

　　「我對付敵人時手段可比這厲害多了。」勃肯說。「那手段你不會想知道的，相信我，你不會的。我為什麼要這麼嚴格呢？因為再過兩天，我們就要來到歷史上的重大時刻。這個地方的所作所為即將改變全世界，我們已經籌劃完畢，也已經動手執行，也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必須把警戒心提到最高點。我的老朋友羅德已經成為歷史力量的犧牲者，你呢，恐怕也是。」

　　李奇沒有說話。他降低視線，看著羅德。他已不省人事，鼻子被血水塞住，呼吸不順。

　　「把你當作人質，對我有什麼好處？」勃肯說。

　　李奇想了一下，沒有回答。勃肯看著他的臉，嘴角揚了起來，鮮紅的嘴唇中間露出一排小小的白牙。

　　「我想也沒有。」他說。「既然把你當作人質對我沒好處，那我要怎麼處置你？尤其在這充滿張力的歷史時刻？」

　　李奇保持沉默，只是睜眼看著，他把身體重心往前移，做出預備姿勢。

　　「你以為有人要踢你了？」勃肯問道。

　　李奇繃緊雙腳的肌肉，準備隨時飛撲上去。

　　「你不必緊張。」勃肯說。「不會踢你的。時候到了，只會從後腦勺送你一槍。我沒那麼笨，我有眼睛，有腦袋。你多高？六英尺五英寸？兩百二十磅？一看就知道很強壯。你瞧瞧自己，大腿繃得死緊，已經準備好要跳上來，看樣子就知道受過訓練。但你不是打拳的，因為你的鼻子沒斷過。像你這種量級的人，要說鼻子沒斷過，一定有天賦異稟之處，這麼一來我們一定不會沒在報上看過你的照片。因此我猜你常到處打架，以前可能當過兵，對不對？所以我對你要小心，用不著踢，用子彈就行了。」

　　幾個守衛收到他的暗示，六把槍從槍背帶上落下，六隻手指扣在六個扳機上。

　　「你有什麼犯罪紀錄嗎？」勃肯問。

　　李奇聳了聳肩，終於開口說話。

　　「沒有。」

　　「堂堂正正的好公民？」勃肯問道。

　　李奇又聳聳肩。

　　「我猜是吧。」他說。

　　勃肯點點頭。

　　「等會讓我想想。」他說。「是死是活，我會讓你知道，明天一早就跟你說。」

　　勃肯舉起粗壯的手臂，彈了一下手指。六個守衛中有五個開始動作：兩個走到門口把門打開，第三個從兩人中間走出房門，其他兩個則等在一邊。然後勃肯起身，想不到他這種身材的人，動作竟有幾分優雅。接著他繞過桌子，木地板在他的體重下嘎吱作響，四個等待的守衛尾隨其後，直接走入夜色，完全不曾回頭一瞥。

　　勃肯穿過空地，走進另一間小木屋。福勒正在等他，手中拿著耳機。

　　「我覺得有人進過房間。」他說。

　　「你覺得？」勃肯說。

　　「蓮蓬頭的水開著。」福勒說。「某個知道有監聽器的人進了浴室。那女的之前已經洗過澡了，不需要再洗一次。所以一定是有人進了房間，把水龍頭打開，想蓋住說話的聲音。」

　　「會是誰？」勃肯問。

　　福勒搖搖頭。

　　「是誰我不知道。」他說。「不過我會想辦法找出來。」

　　勃肯點點頭，說：「好，就交給你。去想辦法把他找出來。」

　　※※※

　　宿舍木屋裡，男男女女正在昏暗中忙著擦槍。羅德的事傳得很快，大家都知道要舉行特別審判，大家也都知道可能會有什麼結果。他們當中的任何六個都可能被選上擔任槍決小隊──如果說真要成立槍決小隊的話。不過大家心知肚明，槍決小隊應該會成立。像羅德這種軍官階級的人，指揮官應該會用槍決，而不是選擇更難堪的處決方式。於是他們開始擦槍，關保險、上子彈，把槍放在床邊。

　　其中有幾個人，因為記過次數已達擔任明天執刑士兵的規定，此刻正設法盡量多睡點。如果指揮官決定不用槍決小隊，那他們要做的工作就多了，而且一定又吃力、場面又難堪。再說，就算羅德沒有被判槍決，總還有另外那個男的，那個跟著調查局賤女人一起被抓來的大塊頭。他要活過早餐之後的機會渺茫，大家已記不得上一個能活過這時間的誤闖者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

　　荷莉．強森做事有個觀念。這個觀念灌輸在她腦中，如同家族座右銘，同時又在寬提科的長期訓練下不斷強化。這個觀念傳承自數千年的軍事歷史和數百年的執法經驗，就是：做最壞的打算，做最好的準備。

　　她沒有理由不相信只要她的新盟友弄到吉普車後，她就可以快車逃往南方。他同樣受過局裡的訓練，她也一樣。她知道如果今天易地而處，她也會二話不說地救他出去。她知道現在只要坐下等事情發生就好，但她卻沒有這麼做。她希望能碰上最好的情況，但也同時開始為最壞的狀況做準備。

　　她已經對浴室死心，那裡沒有出路。她把目標轉向房間本身，一吋吋地檢查。房間的六個壁面全都被新的松木板釘得死死的，讓她氣得直跳腳。又是厚達一英寸的松木板，又是流傳千萬年的古老工法，完全沒辦法破壞。對一個手邊缺乏工具的女孩而言，這些木板就像戰艦一樣牢不可破。

　　因此，她轉而把心思集中在尋找工具上，感覺就像她要以一人之力加速達爾文的演化論過程，彷彿猿猴剛從樹上走下地面，就要立刻開始製造工具。她把重點放在那張床，床墊沒什麼用，只是一張單薄、而且還被壓壞的床墊，裡頭沒有彈簧。倒是床架還有點希望。床架是用鐵管和突緣組裝，如果能拆得下來，就能利用其中一個九十度角的突緣，把它套在最長的鐵管上，做出一根七英尺長的撬桿。可惜螺栓都上過漆，雖然她的手勁很強，但怎麼樣就是轉不開，她的手指瘀青，手汗直流，讓她抓不穩。

　　※※※

　　羅德這時已被人拖走，只剩李奇戴著手銬留在木屋裡，旁邊還有值夜勤的最後一個守衛。他坐在桌子後方，把槍杵在桌面上，槍口正對著坐在椅子上的李奇。李奇的雙手仍被銬在背後。他必須作出決定。首先，要他整晚這樣坐著，他做不到。他沉靜地瞧了守衛一眼，慢慢站起來，雙手往下移動，然後胸口壓在大腿上，雙手繞過腳下，又重新坐好靠著椅背，擠出一個笑容，雙手這時已放在大腿上。

　　「我的手很長。」他說。「很管用。」

　　守衛緩緩點頭，一雙小眼睛鑲在修長的臉上，在大鬍子和迷彩妝的襯托下，顯得尤其銳利，但眼神看來還很純真。

　　「請問你大名？」李奇問他。

　　守衛遲疑了一下，在座位上磨蹭。李奇看得出這人的本性還算有點禮貌，應該會回答他的問題，但他顯然在心中盤算著什麼。李奇繼續擠出微笑。

　　「我叫李奇。」他說。「你知道我的名字了，那你大名是？既然我們要整晚耗在這裡，那何不文明一點，你說對不對？」

　　守衛又緩緩點頭，然後聳了聳肩。

　　「雷。」他說。

　　「雷？」李奇說。「是名，還是姓？」

　　「姓，」守衛說。「我叫喬瑟夫．雷。」

　　李奇點頭。

　　「好，雷先生。」他說。「很高興認識你。」

　　「叫我喬就可以了。」喬瑟夫．雷說。

　　李奇又擠出一個微笑。雙方的僵局已經打破，就像質詢犯人，李奇已經幹過千百次了，但從來不曾以犯人身分，也從來沒在雙手被銬上的情況下進行這件事。

　　「喬，拜託你行行好。」他說。「跟我講一下這是什麼情況。我現在連自己在哪裡、為什麼在這裡，還有你們是誰都不知道。可不可以簡單跟我說明一下？」

　　雷看著他，好像不知如何起頭，然後又環顧房間，好像在納悶究竟能不能講。

　　「這裡到底是哪裡？」李奇問他。「這你應該可以回答吧？」

　　「蒙大拿。」雷說。

　　李奇點點頭。

　　「好。」他說。「蒙大拿哪個地方？」

　　「靠近一個叫約克郡的地方。」雷說。「以前是採礦的，現在幾乎快荒廢了。」

　　李奇又點了點頭，說：「好。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我們在建立軍營。」雷說。「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地方。」

　　「為什麼？」李奇問他。

　　雷聳聳肩。他是個不善言詞的人，一開始他什麼也沒說，然後往前坐，突然冒出一串話來，在李奇聽來簡直就像唸咒一樣，似乎這傢伙已經練習過好幾次，或有人對他說過很多次似的。

　　「我們來這裡，是為了逃避美國政府的暴政。」他說。「我們必須定出疆界，大聲疾呼這裡會有一番新作為。」

　　「怎麼個新作為？」李奇問他。

　　「我們要一步步收復美國。」雷說。「我們要找到一個地方，制訂適宜的自由權利和法律，讓所有白種人都能自由和平地生活，不會遭到侵擾。」

　　「你們自認做得到嗎？」李奇說。

　　「歷史上就曾經發生過。」雷說。「在一七七六年。那時候的人民忍無可忍，說我們要一個更好的國家。現在，我們也是一樣，大聲說我們要把美國拿回來。而且我們一定做得到，因為我們會一起行動。這地方有十幾個民兵組織，目標都一樣，可是大家以前都是各自行動，包的使命就是把大家團結起來。現在我們上下一條心，一定可以收復我們的國家。我們要從這裡開始，從現在開始──」

　　李奇點點頭，往右一瞥，再往下看，看到羅德的鼻血留在地板上的暗紅血漬。

　　「像這樣？」他說。「那投票和民主制度呢？你們應該用投票來決定一個人的去留才對吧？」

　　雷苦笑起來，搖了搖頭。

　　「兩百二十年來，我們都一直在投票。」他說。「都是愈投愈糟糕。政府根本不在乎我們怎麼投票，他們已經把我們的權利榨乾，出賣了我們的國家。你知道真正主導美國的政府在哪裡嗎？」

　　李奇餐餐肩，說：「華盛頓特區不是嗎？」

　　「錯啦！」雷說。「在紐約！聯合國大樓裡！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聯合國離華爾街那麼近？因為它們才是政府，聯合國和那些銀行才是政府。它們統治了整個世界，美國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總統也只是安理會裡的一個聲音，所以才會說投票根本是狗屁不通。你還以為聯合國和國際銀行會在乎我們的投票啊？」

　　「你確定你說的都是對的？」李奇問。

　　雷用力點頭。

　　「我當然確定。」他說。「我自己就親眼看過。你想美國連自己的窮人都擺不平了，為什麼還要把幾十億美元平白送給俄羅斯人？你以為這是美國政府自己願意的嗎？都是因為世界政府要我們捐錢，我們就捐錢。你也知道美國境內有軍營，全國各地有幾百個軍營知道吧？大多數都是聯合國軍隊的。我們一惹麻煩，他們這些外國軍團就等著行動，可是其中有四十三個是集中營，我們要是開始嗆聲，就會被他們關進去。」

　　「你確定嗎？」李奇又說了一遍。

　　「我當然確定。」雷又回答一次。「包的手上有文件可以證明，裡面講的東西說了你也不相信。有條聯邦法律規定，所有在醫院出生的嬰兒都要在皮下植入晶片，這個你知道嗎？醫護人員把嬰兒帶走的那段時間，不是在幫他們量體重，也不是在幫他們洗澡，他們是在植入晶片！不用多久，所有人口就會受到機密人造衛星的監視。你還以為太空梭是用來進行科學實驗的啊？你還以為世界政府會授權花錢去幹這種事？你想得真美！太空梭是用來發射監視衛星的！」

　　「你是在說笑吧？」李奇說。

　　雷搖搖頭。

　　「絕對沒有！」他說。「包手邊有文件。還有一條機密法規，是底特律一個人寄給包的，說一九八五年以後，每一輛美國製造的車子裡頭都裝了秘密的無線電傳輸器，讓衛星可以知道車子的位置。要是買了車，聯合國大樓的雷達就會知道你的位置，不管白天晚上，每分每秒都逃不過。現在在美國就有外國軍隊進行訓練，準備好要正式接收。你知道為什麼我們會送那麼多錢給以色列嗎？才不是因為我們在乎以色列人的處境，這關我們什麼屁事？我們會送他們錢，是因為聯合國秘密訓練的世界軍隊就在那裡！那裡就像實驗的地方。你還以為聯合國為什麼都不阻止以色列人侵略其他國家？還不是因為幕後黑手就是聯合國，訓練他們準備統治全世界。美國境內的空軍基地裡，已經有三千架直升機正在待命供他們使用。全黑的直升機，上頭沒有標誌。」

　　「你確定嗎？」李奇又說了一遍，不讓自己的聲調顯得太擔心或太懷疑。「我怎麼都沒聽過這些事？」

　　「那不就證明了嗎？」雷說。

　　「什麼？」李奇問。

　　「很清楚嘛！」雷說。「你以為世界政府會讓媒體知道啊？世界政府才是媒體的主控者！媒體都是他們的。所以用想的就知道，媒體沒有報導的事，才是實際正在發生的事，對吧？他們只會報導一些無關痛癢的新聞，秘密當然不會跟大家說。我說的都是真的，相信我！我剛才就說，包有文件可以證實。你知道美國每一條公路的路標後面都有個秘密記號嗎？你開車時自己看看。那些秘密記號是用來指引國內的世界軍隊的。他們已經準備佔領美國，所以我們才需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

　　「你覺得他們會攻打你們？」李奇問。

　　「這還用想！」雷說。「他們的目標就是我們。」

　　「所以你們覺得有辦法保衛自己？」李奇說。「就憑幾個住在蒙大拿小鎮的人？」

　　雷搖搖頭。

　　「什麼才幾個人？！」他說。「我們有一百個人。」

　　「一百個人？」李奇說。「要對抗世界政府？」

　　雷又搖搖頭。

　　「我們要捍衛自己沒問題。」他說。「包是個精明的領導人，這塊土地的地點很好。我們現在在山谷裡，南北長六十英里，東西也長六十英里，北邊跟加拿大交界。」

　　他伸手在眼前比畫，像跆拳道揮拳一樣由左至右砍劈，比出地理位置解釋。李奇點點頭，加拿大疆界他不陌生。雷伸出另一隻手，在他那張隱形地圖的左側，由上而下畫出一條線。

　　「這邊有拉匹河。」他說。「我們的西界就在這裡，河很寬，水也很湍急，絕對沒辦法過來。」

　　他把加拿大邊界那隻手移過來，在空中畫了個小圓圈，像在清洗窗戶。

　　「國家森林。」他說。「看到了嗎？由西向東有五十英里，都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沒辦法穿越。要找東邊的疆界，這片森林當然再好不過了。」

　　「那南邊怎麼辦？」李奇問。

　　雷一手在胸前迅速比了條橫線。

　　「溝壑。」他說。「天然的坦克陷阱。你相信我，坦克我很在行，肯定沒辦法通過，除了一條路和一條小徑，從小徑到溝壑要經過一座木橋。」

　　李奇點點頭，他記得白色廂型車啪啦啪啦經過一個木製的東西。

　　「那座橋一炸掉……」雷說。「就沒辦法過來了。」

　　「那條路呢？」李奇問。

　　「沒差。」雷說。「我們只要把橋炸掉，就沒有危險。現在已經有人在裝設炸藥了。」

　　李奇慢慢點頭，心中想著空襲、火砲、導彈、智慧型炸彈、特種軍隊滲透、空降部隊，還有傘兵部隊等等，想著海軍海豹部隊可以架橋穿越河流，海軍陸戰隊也可以架橋穿過溝壑，想著北約組織的軍隊可以從加拿大直接殺進來。

　　「那荷莉呢？」他問。「你們為什麼要綁架她？」

　　雷露出微笑，嘴唇上下的鬍鬚分了開來，露出牙齒，和他的眼睛一樣明亮。

　　「那是包的秘密武器。」他說。「你想想。世界政府會指派她老頭來領導攻擊行動，這就是他們當初任命他的原因。你還以為那些高官是總統任命的啊？少開玩笑了！強森那個老頭子是世界政府的人，等命令一下，就會開始行動。不過，他一來到這邊，猜會發現什麼？」

　　「什麼？」李奇問。

　　「他從南邊上來對吧？」雷說。「他看到的第一棟建築會是那棟老舊的法院，在城鎮的東南角。你剛才去的地方就是那邊，荷莉被關在二樓沒錯吧？你有注意到裡面重新蓋過嗎？那房間是特別訂做的，有兩層牆壁，相隔二十二英寸，中間裝滿以前店裡賣給礦工的炸藥和雷管。只要一顆砲彈走偏，老頭子強森的寶貝女兒就一命嗚呼！」

　　李奇又點了點頭，慢慢地。雷看著他。

　　「我們要的不多。」他說。「六十英里乘六十英里的土地，這算什麼？面積也才三千六百平方英里而已。」

　　「可是為什麼選在這時候？」李奇問。「為什麼這麼急？」

　　「你說說今天幾號？」雷反問他。

　　李奇聳聳肩。

　　「七月幾號？」他說。

　　「七月二號。」雷說。「還剩兩天。」

　　「那又怎樣？」李奇說。

　　「就獨立紀念日了。」雷說。「七月四號。」

　　「那怎麼樣？」李奇問。

　　「我們要宣佈獨立！」雷說。「後天，一個全新的國家就要成立了。那時候他們就會進攻。我們這些小人物要自由？這不在他們的計畫當中！」

24

　　調查局的李爾噴射機在法哥加油後，往西南方直飛加州。麥葛斯又提出一次，說應該直飛蒙大拿，但被威斯特否定。威斯特覺得此事急不得，應該按部就班，所以他們一干人等正在前往加州的路上，要先去調查包．勃肯的背景，接著還要再到科羅拉多州的彼得森空軍基地與強森將軍會面。麥葛斯大概是局裡唯一能和威斯特大聲說話的人，而他也的確這麼做過，但跟威斯特吵不代表贏了他，所以現在他們現在都坐在飛機裡，要先前往莫哈維。麥葛斯、威斯特、柏根和米洛維奇，四人在悶熱嘈雜的機艙中，全都身心俱疲，悶悶不樂。

　　「我要知道所有背景資料。」威斯特說，「上面的人要我親自負責這個案子，這些人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糊弄的。」

　　麥葛斯瞪了他一眼，心想：威斯特啊，你別在攸關荷莉性命的事情上玩這種政治手段。但他什麼都沒說，只在座位上坐穩。小飛機開始往下飛，前往沙漠邊緣的機場。

　　飛機降落，剛過西岸時間凌晨兩點。莫哈維的分局長開著自己的車，來到空無一人的柏油地接他們，然後行經夜深人靜的小鎮，開往南方。

　　「勃肯一家人是從肯德爾郡來的。」他說。「肯德爾是個小地方，距離這邊五十英里，都是農地，種的大多是柑橙。警局建制只有一個人，警長正在那裡等我們過去。」

　　「他知道包．勃肯的事嗎？」麥葛斯問道。

　　開車的分局長聳聳肩。

　　「很可能。」他說。「這是個小地方。」

　　他們在沙漠的夜裡前進，車速八十五英里，五十五英里的車程只花了三十六分鐘。肯德爾是一大片矮木叢中的一小片房屋，這裡有個加油站、一家雜貨店、一間果農交易中心，還有一棟低矮的水泥建築物，屋頂架了個伸縮天線，對著天空伸展。有輛黑白相間的警車停在外頭的停車場，車身寫著「肯德爾郡警長」，警車後方的警局窗內開了盞燈。

　　在夜裡的乾燥空氣中，五名探員紛紛伸起懶腰，打哈欠，然後魚貫走進這座水泥建築。肯德爾郡警長年紀約莫六十歲，體格壯碩，一頭白髮，看來值得信賴。威斯特手一揮，要他回座，麥葛斯把四張光亮的特寫照片擺在桌上，放在他面前。

　　「你認識這幾個人嗎？」他問。

　　警長把照片挪過來，一張張輪流看著，然後拿起照片重新按順序排列，再放回桌上，像是在發幾張尺寸過大的撲克牌。接著他點點頭，伸手打開桌櫃的抽屜，從裡頭抽出三份牛皮紙資料袋。他把資料袋分別放在三張照片底下，伸出一隻粗短的手指，指在第一張照片上。

　　「彼得．韋恩．貝爾。」他說。「莫哈維的年輕人，不過常到這邊廝混，品行很不好，這個我想你們都知道。」

　　他一邊點頭，一邊看著桌旁電腦推車上的螢幕。全國犯罪中心資料庫傳來一頁資料，在螢幕上閃著綠光。資料是北達科塔警局傳來的，他們在水溝尋獲那具屍體的紀錄都在上頭，有他的身分，也有他過去的犯罪紀錄。

　　警長手腕一轉，指頭壓在下一張照片上，照片裡是把荷莉．強森推進凌志後座的持槍男子。「史蒂芬．史都華。」他說。「綽號史提或小史，農家子弟，腦袋少根筋，知道意思吧？做事有點神經質。」

　　「他有什麼紀錄？」威斯特問。

　　警長搖搖頭。

　　「都不是什麼重大惡行。」他說。「這小子笨得可以，這樣反倒也好，因為每次只要有一群小鬼作怪，我開車到現場時，你們猜只會剩下誰在那邊？就是小史。我也關了他有十幾次了，可是他從沒犯過什麼滔天大罪。」

　　麥葛斯點頭，指著另一張照片，這次是進入前座的持槍男子。

　　「這傢伙呢？」他問。

　　警長移動手指，放在這傢伙光亮的喉嚨上。

　　「湯尼．羅德。」他說。「這個就是天生的壞胚子了，比小史精明得多，但跟我們比還差得遠。我這份資料給你們，應該不至於讓你們這些調查局探員忙到一夜不睡，可是一定會讓你們睡得比之前好。」

　　「這個大塊頭呢？」威斯特問。

　　警長手指一個大動作移到這張照片，滿是白髮的頭搖了搖。

　　「從來沒看過。」他說。「這個我敢確定。看過的話，我一定記得。」

　　「我們在想，他可能是外國人。」威斯特說。「也許是歐洲人，可能講話有腔調。這樣你想得到是誰嗎？」

　　警長還是搖搖頭。

　　「以前從來沒看過。」他又說了一次。「有的話我會記得。」

　　「好吧。」麥葛斯說。「貝爾、史提．史都華、湯尼．羅德，還有神秘男子。勃肯父子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警長聳聳肩說：「老爸達奇．勃肯不管到哪裡就是沒辦法跟人打成一片，這是他的問題。他打過越戰，擔任步兵團士兵，退役後搬到這邊來，帶了年輕老婆還有個胖胖的十歲小男生，然後開始種起柑橙，有好一陣子生意做得有模有樣。他這個人很怪，獨來獨往，很少出現在公開場合，不過我想他過得也算快活。後來老婆生病死了，兒子的行徑變得古怪，水果市場也受到幾次衝擊，利潤下滑，果農開始跟銀行借錢，利息上升，地價下跌，抵押品漸漸消失，灌溉的水變得更貴，果農一個接一個地倒閉。勃肯受不了打擊，就飲彈自殺了。」

　　威斯特點點頭，問道：「那個十歲的小胖子就是包．勃肯？」

　　警長點點頭。

　　「包．勃肯。」他說。「他是個很古怪的小子，很聰明，但心態非常偏執。」

　　「怎麼說？」麥葛斯問。

　　「這裡開始有墨西哥人過來。」警長說。「他們工資比較低廉，包年輕時就死命反對，到處要大家維持肯德爾郡的純粹白種人文化，還加入類似約翰．伯奇協會（一九五〇年代末期成立的美國極右派反共團體。）的極右派政治組織。」

　　「所以他有種族歧視囉？」麥葛斯說。

　　「一開始是。」警長說。「之後他又沉迷於陰謀論，說政府裡頭當家作主的是猶太人，或是聯合國，不然就是兩個都有。說政府裡都是共產黨的人，要佔領全世界，什麼事情背後都有秘密計畫，對每個人都有陰謀──尤其是對他，說銀行控制了政府，或者政府控制了銀行。所以銀行的人都是共產黨，要摧毀整個美國。他想出一套理由，說銀行會借錢給他老頭是故意要讓他還不出錢來，把果園交給墨西哥或是黑人等等的，每天就這樣激動地講個不停。」

　　「後來呢？」威斯特問。

　　「當然啦，銀行最後是真的說他違約。」警長說。「這傢伙真的還不出錢，還能怎麼辦？但是他們沒把土地給墨西哥人，倒是把地賣給一家大企業，這裡所有東西可能都在這家公司以退休基金運作的公司名下。所以說，所有權搞不好是你我這些人，不是共產黨，也不是墨西哥人或其他任何人。」

　　「但是這小子就是認定他爸的死背後有個陰謀？」柏根問。

　　「那當然哪！」警長說。「可是老實說，老頭子會死，還不都是因為包．達奇這個人，我猜什麼事都打不倒他，但就是無法面對自己的獨子最後竟然真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他這怪胎既殘忍又自私，所以最後他老頭才會飲彈自殺。你們想知道前因後果的話，就是這樣。」

　　「那後來包到哪裡去了？」威斯特問。

　　「蒙大拿。」警長說。「我是聽人這麼說。他很沉迷那些右派組織，你們也知道那些民兵。後來他就自己當起領導人來，說什麼白種人要起來反抗。」

　　「其他那幾個跟著他的人呢？」柏根問。

　　「我確定有這三個。」警長說。「但這個大塊頭我從來沒看過。小史、羅德和貝爾三個呢，全都對包佩服得五體投地，像他的嘍囉一樣，一起跟他到蒙大拿去了。他們手頭有點現金，勃肯能從家裡帶走的，一樣也沒留下，就這麼往北去了，說是要買塊便宜的地來保護自己，至於他們要對抗誰，我也說不上來。就我的了解，根本沒什麼人住在那裡，就算有，還不都是白人。」

　　「他的資料袋裡有什麼紀錄？」威斯特問。

　　警長搖搖頭，說：「幾乎沒有。包太精明了，做壞事不會被逮到。」

　　「所以，」麥葛斯說。「他從來沒被抓到過？」

　　警長點點頭，說：「你說那個運鈔車搶案？發生在北部的那件事？這我聽過。但就是定不了他的罪對吧？我說了，這人太精明了。」

　　「還有其他我們該知道的嗎？」威斯特問。

　　警長想了好一會兒，又點了點頭。

　　「還有第五個人。」他說。「叫歐戴爾．福勒。他一定會跟在包的身邊，這我可以保證。羅德、小史、貝爾三個肯定都是當傀儡出去幹壞事的分，在幕後操縱的都是勃肯和福勒。」

　　「還有嗎？」威斯特又說了一次。

　　「原本還有第六個。」警長說。「叫作派克。總共六個人，交情好得很。可是後來派克看上一個墨西哥女孩，我猜他整個人陷進去了，死心塌地愛上了這女孩。包要他不能再跟她見面，兩個人大吵起來，氣氛搞得很僵。直到有一天，派克突然就再也沒出現了，只見包嘻皮笑臉，一副輕鬆自在的樣子。後來我們在樹叢裡找到派克的屍體，被釘在一個大型木頭十字架上，已經死了兩、三天。」

　　「你猜是勃肯下的手？」柏根問。

　　「找不到證據。」警長答說。「不過我相信是他幹的，而且還說服其他人來幫他。他這個人天生就是帶頭的，有辦法說動別人為非作歹，我可以跟你們保證。」

　　※※※

　　開車從肯德爾郡回到莫哈維，五十英里；搭李爾噴射機從莫哈維到科羅拉多州彼得森空軍基地，又是八百三十英里。三小時的旅程，一路沒有間斷，到達基地時剛好飛過旭日初升的壯麗山景。這原本是觀光客付錢才看得到的景色，但四名聯邦調查局探員卻完全視而不見。七月三日星期四，危機事件第四天，他們吃不好也睡不好，全都筋疲力竭，一心只想著手邊的工作。

　　強森將軍無法和他們會面，目前他正在這座龐大基地中的某處，應職責所需，正與卸班的夜間執行人員握手寒暄。他的助理向威斯特敬禮，與其他三人握手，把他們帶到一間持別準備的員工室。桌子上放了一幅大型黑白照，焦距十分清楚，大概是風景照，看樣子像是月球表面。

　　「那個是西伯利亞的阿納底。」助理說。「用人造衛星拍的。上星期那邊本來還有一座大型空軍基地，是核彈轟炸機基地，跑道直接對準我們設在猶他的地下飛彈發射室。但因為武器裁減條約，所以要炸掉這個基地，俄羅斯那邊上星期同意了。」

　　四名探員彎身想看仔細一點，照片上看不出人造建築物的痕跡，只有些荒涼的大坑洞。

　　「同意？」麥葛斯說。「那他們的動作還真是積極。」

　　「所以呢？」威斯特說。

　　助理從卷宗裡抽出一張地圖打開，讓出空間讓其他人都能看到。地圖裡只有世界一角，從左到右是東亞到美國西部，地圖正中央是整片阿拉斯加，上方則是北極。助理張開拇指和食指，橫跨西伯利亞東南部到地圖下方的猶他。

　　「阿納底在這裡。」他說。「猶他在這裡。不用說，我們都知道轟炸機基地的存在，也做了些反制措施，包括在阿拉斯加建立大規模的飛彈基地，在這裡，還設置了四個小型地對空系統，從北到南剛好位在阿納底到猶他的航道下，分別在這裡，這裡，還有這裡，跨過蒙大拿和愛達荷的凸出部分。」

　　幾名探員沒去理會愛達荷的紅點，倒是關注著蒙大拿那幾個地點。

　　「這些是什麼基地？」威斯特問。

　　助理聳聳肩。

　　「那些只是暫時性的基地。」他說。「六○年代匆促建起來的，結果就一直留到現在。坦白說，我們預計是不會用到這些地方，有阿拉斯加的飛彈其實就綽綽有餘，什麼武器都過不了它這關。可是你們也知道，小心點總不會錯。」

　　「裡面有哪些武器？」麥葛斯問。

　　「每個基地都設有愛國者飛彈發射台。」一助理說。「我們之前還把這些武器調出來賣給以色列，現在只剩下刺針飛彈，就是那種肩射型步兵武器。」

　　威斯特看了看這傢伙，問：「刺針飛彈？你們想用步兵武器打下蘇聯的轟炸機？」

　　助理點點頭，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當然。」他說。「各位別忘了，這些基地其實都只是擺著好看的。照理說，不管什麼武器，應該都過不了阿拉斯加這一關。但刺針飛彈也派得上用場。我們供應過好幾千枚刺針飛彈給阿富汗，他們就打下過幾百架蘇聯飛機，我猜大多是直升機，不過道理是一樣的。熱追蹤飛彈就是熱追蹤飛彈，不管是從戰車上，還是從美國大兵的肩上發射，效果都一樣。」

　　「現在情況如何？」威斯特問他。

　　「我們要關閉這些基地。」助理說。「各位，這就是將軍到這裡來的原因。我們要把裝備和人員撤回彼得森基地，到時會有些儀式來慶祝一個年代的結束。」

　　「這些基地在哪裡？」麥葛斯問。「蒙大拿這些？確切的位置在哪裡？」

　　助理把地圖拉過來，查看上面的資料。

　　「最南邊那個藏在靠近密蘇拉的一處農地。」他說。「北邊那個在一個山谷裡，離加拿大南境大約四十英里，靠近一個叫約克郡的小地方。怎麼？有問題嗎？」

　　麥葛斯聳聳肩，說：「我們還不知道。」

　　助理帶他們去吃早餐，讓他們留在那邊等將軍，蛋剛吃完，還來不及吃吐司，強森就已經到了，所以他們吐司也沒吃，便一起走回士官兵休息室。威斯特星期一早上看到強森時，他的形象還算光鮮，但現在看起來變了很多。一方面現在是一大早，一方面經過三天來的精神緊繃，他看起來像是瘦了二十磅，年紀也老了二十歲，臉色蒼白，眼中都是血絲，似乎就快撐不下去了。

　　「有什麼消息？」他問。

　　「我們認為已經掌握大部分線索。」威斯特答道。「目前我們在行動上的假設是，將軍您的女兒被一個蒙大拿民兵組織綁架。我們知道他們的大概位置，在西北部山谷的某個地方。」

　　強森緩緩點著頭，問：「有跟對方接上線嗎？」

　　威斯特搖搖頭說：「還沒。」

　　「那他們的動機是什麼？」強森問。「他們想要什麼？」

　　威斯特又搖搖頭說：「這個我們還不知道。」

　　強森又點點頭，但動作不明顯。

　　「他們都是些什麼人」

　　麥葛斯打開手裡的信封袋。

　　「我們查到四個人的名字。」他說。「其中三個是實際下手的人，另外我們握有充分證據，知道了民兵組織的領導人，是個叫包．勃肯的。您有什麼印象嗎？」

　　「勃肯？」強森說，搖了搖頭。「沒什麼印象。」

　　「好。」麥葛斯說。「那這個人呢？他名叫彼得．貝爾。」

　　麥葛斯把照片遞給強森，裡頭是坐在凌志駕駛座上的貝爾。強森看了很久，搖搖頭。

　　「他已經死了。」麥葛斯說。「還沒回到蒙大拿就死了。」

　　「很好。」強森說。

　　麥葛斯又遞給他另一張照片。

　　「史蒂芬．史都華。」他說。

　　強森稍微注意看了一下照片，最後還是搖頭。

　　「從沒看過這個人。」他說。

　　「湯尼．羅德呢？」麥葛斯問。

　　強森盯著羅德的臉，搖搖頭。

　　「沒有印象。」他說。

　　「照片上那三個和勃肯都是加州人。」麥葛斯說。「另外可能還有一個叫歐戴爾．福勒的人涉案。您有聽過這名字嗎？」強森搖搖頭。

　　「還有就是這個人。」麥葛斯說。「我們不知道他的身分。」

　　他把大塊頭的照片遞過去，強森瞄了一眼，然後看向別的地方，但視線又移回照片上來。

　　「您認得這個人嗎？」麥葛斯問他。

　　強森聳聳肩。

　　「印象很模糊。」他說。「我以前可能看過。」

　　「最近嗎？」麥葛斯問。

　　強森搖搖頭。

　　「不是最近。」他說。「可能是很久以前。」

　　「軍中嗎？」威斯特問道。

　　「有可能。」強森又說。「我見過的多半都是軍中的人。」

　　他的助理側身貼近，看了一眼。

　　「我沒印象。」他說。「不過我們可以把這張照片傳真到五角大廈。如果這傢伙是軍中的人，搞不好哪個地方有人跟他一起服過役。」

　　強森搖搖頭。

　　「傳真給憲兵。」他說。「這個人是歹徒，對吧？那就表示他以前服役時很有可能也惹過事，憲兵單位可能有人記得他。」　

25

　　他們在天亮後一小時來帶李奇，他正坐在堅硬的椅子上打盹，雙手戴著手銬，放在腿上；喬瑟夫．雷坐在對面，保持警覺地醒著。晚上大多數時間，李奇腦中想的都是炸藥，以前採礦剩下，後來被丟掉的舊炸藥。他想像著拿起一根炸藥在手上估計重量，計算荷莉房間牆後的空間，心中浮現裝滿舊炸藥的畫面，炸藥慢慢爛掉，硝酸甘油滲出，愈來愈不穩定。大概有一噸左右的不穩定炸藥團團將她包圍，雖不至於稍微亂動就會引爆，但如果飛彈、子彈一個射偏，或是鐵鎚一記重擊，那就絕對逃不了。

　　突然，頁岩地面上一陣腳步聲，一小隊人停在木屋門口。門猛然打開，李奇轉頭看到六個守衛。帶頭的喀啦喀啦走進來，一把抓起他的手臂。他被拉到陽光普照的室外，面對其他五個守衛，他們一字排開，背著自動步槍，身著迷彩服，臉上蓄著鬍子。李奇站在陽光下瞇著眼睛，被幾個排列鬆散的槍口拉來推去。六個守衛帶著他直直穿過空地，走上一條羊腸小徑，進入了幽暗的樹林中。

　　走了五十碼後又出現一處空地，大致呈長方形，面積不大，四周長著矮樹叢。空地裡有兩間三夾板和杉木的建築，都沒有窗戶。守衛架著他停下腳步，帶頭的用槍管指著左邊的建築。

　　「這是指揮木屋。」他說。

　　然後又指向右邊。

　　「這是懲處木屋。」他說。「我們都會盡量避開。」

　　六個人笑了起來，嘲笑聲中帶著菁英小隊的自信，帶頭的敲敲指揮木屋的門，停了一下打開。

　　李奇被一支槍口頂在腰後，推進屋裡。

　　木屋裡頭亮得刺眼，屋頂的天窗長著苔蘚，日光照射下來泛起綠暈，還有電燈泡的燈光。屋內放了一套簡單的橡木桌椅，又大又舊，李奇看老電影裡的報社或鄉下銀行都是用這種桌椅。房間本身沒什麼裝潢，只在牆上釘了幾面旗幟。書桌後面有一面大幅的卍字標誌，其他三面牆掛著幾幅類似的黑白裝飾。後牆的一片木板上，用圖釘釘了一張精細的蒙大拿地圖。西北角一小部分用黑筆框了起來。光禿禿的地板上疊了幾堆手冊，其中一堆的標題寫著「脫水食品好味道」，說明在遇到圍攻時如何保存食物。另一堆手冊則講解游擊隊如何讓火車脫軌。屋內有個桃花心木做的書架，拋過光，乾淨得有點突兀，架上擺滿書籍。門口照進來的一束陽光打在書上，照亮布製書脊與燙金書名，都是翻譯自德國與日本、講述戰爭藝術的一般歷史書籍。有一整個書架全都是講珍珠港事件的書，這些書李奇也讀過，不過那是很久以前在其他地方的事了。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勃肯坐在書桌後方，頭髮在陽光中照得亮白，黑色軍服看起來灰灰的。勃肯只是靜靜地盯著他，然後手一比要他坐下，點頭要守衛在外面等著。

　　李奇一屁股坐下，他已經累癱了，而且因為腎上腺素作祟，肚子也灼熱起來。守衛踩著重重的步伐走出門外，把門輕輕帶上。勃肯伸手拉開抽屜，拿出一把古董手槍放在桌上，發出沉重的喀噠聲。

　　「關於你到底是死是活……」他說。「我已經決定了。」

　　然後他指著桌上的古董手槍。

　　「知道這是什麼嗎？」他問。

　　李奇在他的注視下瞄了一眼，點點頭，說：「是柯爾特手槍。」

　　勃肯點點頭。

　　「他媽的當然是。」他說。「這把是一八七三年的柯爾特手槍，原始款，跟那時的美國騎兵隊拿到的一模一樣，是我的私人武器。」他用右手拿起槍，掂掂重量。

　　「你知道它的威力嗎？」他說。

　　李奇又點頭。

　　「點四五子彈。」他說。「六發。」

　　「第一次就答對了。」勃肯說。「六發點四五子彈，從七點五英寸槍管以每秒九百英尺的速度射出，如果槍口對著你，知道會有什麼結果嗎？」

　　李奇聳聳肩，說：「這要看射不射得到我。」

　　勃肯先是面無表情，然後笑了起來，濕潤的嘴唇往上彎，鼓鼓的兩頰一推，幾乎把眼睛擠成了一條線。

　　「絕對射得到。」他說。「我開的槍，絕對讓你逃不掉。」

　　李奇又聳聳肩，說：「從你座位那邊，是有可能。」

　　「不管從哪裡。」勃肯說。「從這裡、從五十英尺外或五十碼外都一樣。只要是我開的槍，一定打得到你。」

　　「你右手舉起來。」李奇說。

　　勃肯又是面無表情，然後他把槍放下，舉起又白又大的手，姿勢像在跟交情不熟的朋友打招呼，又像舉手宣誓。

　　「聽你放屁。」李奇說。

　　「放屁？」勃肯重複他的話。

　　「沒錯，那把槍還算準。」李奇說。「但還算不上是全世界最好的槍，要在五十碼外射人，得拚命練習過，可是你沒有。」

　　「我沒有？」勃肯說。

　　「沒錯。」李奇說。「你自己看看那把槍，是一八七〇年代設計的吧？你看過那時候的照片嗎？都是好勇鬥狠的小個頭，剛從歐洲移民過來，已經餓了好幾代。小個頭，表示手也小。你看它的槍托，弧度大，對你來說太小了，一握起來就像被一串香蕉包住一樣。再說，槍托的胡桃木過了一百二十年，會硬得跟石頭一樣，槍托下方，還有擊鐵底下、槍身底端，都會造成很大的後座力。你要是常用這把槍的話，你的虎口早就長繭了，我從這邊就能看到，可是你沒有。所以別在那邊說你練習過，也不要說不用練習就能百發百中。」

　　勃肯狠狠地盯著他，然後又笑了起來，濕潤的嘴唇張開，眼睛瞇成一條線。

　　他打開另一個抽屜，拿出另一把槍，是席格索爾九〇手槍，可能有五年了，常用，但保養得很好，握把夠大，適合手大的人。

　　「我剛才是騙你的。」他說。「這才是我的個人武器。現在我了解了，我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對的。」

　　他停下來，要讓李奇問他的決定是什麼。李奇保持沉默，緊閉著嘴，他此刻才不想開口問勃肯，就算是他這輩子的最後一句話，他也不會傻到去問。

　　「我們是很認真的。」勃肯對他說。「完完全全地投入，不是玩扮家家酒，而且我們對局勢的看法是對的。」

　　他又停下來要讓李奇問什麼局勢。李奇沒說話，只是坐著望向前方。

　　「美國政府很專制。」勃肯說。「用的是獨裁統治，被國外的敵人給控制。我們的日常生活都暗中受到世界政府的掌控，而現在這個總統就是世界政府的成員，他的聯邦制度只是煙霧彈，目的是要在最後控制一切。他們計畫要裁撤我們的軍隊、奴役我們的人民，而且已經開始行動了，這絕絕對對沒開玩笑。」

　　他停下來，又拿起古董手槍。李奇看著他檢查槍托是否合手，感覺到這人散發出的領袖魅力，讓人忍不住繼續聽他語調輕緩、帶有催眠力量的話語。

　　「有兩個主要方法。」勃肯說。「第一就是把武器裝備從老百姓手中奪走。憲法第二修正案保障了我們擁有武器的權利，可是他們卻要廢除這個規定。槍械管制法，說什麼要抑制犯罪、兇殺案，還有毒品戰爭，目的全都是要把武器從我們這種人手中拿走。等我們沒有武器自保之後，他們想怎麼拿我們開刀都行，對不對？這就是為什麼憲法原本就有這個保障。開國的那些老傢伙聰明得很，知道人民如果有意願、有能力拿武器與政府對抗的話，就能控制政府。」

　　勃肯又停下來。李奇盯著他頭後方的卍字標誌。

　　「第二個方法就是壓榨中小企業。」勃肯說。「這是我個人的理論。一般人很少聽過這個整肅運動，但我親眼見過，所以了解程度比其他人都要深刻。」

　　勃肯等著，但李奇還是保持沉默，視線看向別處。

　　「這不是很明顯嗎？」勃肯跟他說。「世界政府基本上就是共產黨政府，他們不想看到表現活躍的中小企業，偏偏美國的中小企業很發達，好幾百萬的老百姓都在努力工作賺錢。而這麼多人，等到時機來臨時，沒辦法一下子趕盡殺絕，所以就要事先減少數量，聯邦政府接獲指示要壓迫小生意人。他們定下各式各樣的法規、要大家繳各式各樣的稅、操縱市場、把小生意人搞垮，然後叫銀行進行試探，提供表面上利率誘人的貸款方案，一旦簽名蓋章後，有了黑紙白字，銀行就立刻提高利率，再操縱市場，就是要讓小生意人還不出錢，然後接收他的生意，這樣時機來臨時，就可以少送一個人進煤氣室。」

　　李奇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你相信我。」勃肯說。「他們這麼做，就等於事先解決了日後處理屍體的問題。現在先解決掉中產階級，以後就用不著蓋那麼多集中營。」

　　李奇只是瞪著勃肯的眼睛，就像看著明亮的燈火。紅潤肥厚的嘴唇得意忘形地笑著。

　　「我告訴過你，我們領先其他人太多步了。」他說。「我們知道事情一定會這樣發展。不然為什麼會有聯邦儲備體系？那才是整件事的關鍵。美國基本上是以商業為主的國家，沒錯吧？控制了商業，你就控制一切。怎麼控制商業呢？先控制銀行。怎麼控制銀行呢？先成立一個狗屁不通的聯邦儲備體制，直接命令銀行該怎麼做。這才是關鍵。世界政府透過聯邦儲備局來控制一切，我就親眼目睹過。」

　　他的眼睛睜得斗大，淺色的眼珠炯炯有神。

　　「我看到他們就是那樣對付我老爸！」他大叫。「希望他在天之靈能夠安息。都是聯邦儲備局讓他破產的。」

　　李奇勉強移開視線，對著牆角聳聳肩，沒說話。他在腦中開始將桃心木書架上的書按順序排好，從古中國戰爭、到義大利文藝復興，再到珍珠港事變。他集中注意力回想書名，由左至右，希望能抗拒勃肯投注在他身上的注意力。

　　「我們是認真的。」勃肯又說了一遍。「在你眼中可能覺得我不過是個暴君、異教領袖，或全世界想貼在我身上的任何標籤，但我不是。我是個優秀的領導人，這點我不否認，甚至是得到天啟的領導人。要說我聰明、有洞察力，我也不否認，可是就算沒有也沒關係，我旗下的人不需要鼓動，也不需要太多領導，他們需要的是指引、需要紀律，但你可別搞錯，我沒有脅迫他們，千萬別低估這些人的意志。他們想追求更好的生活，千萬不要忽視這樣的渴望。」

　　李奇沒有說話。他的心思還是集中在書上，在腦海中一本本地瀏覽，一直讀到一九四一年十二月的戰役，那本書是從日本人的角度撰寫的。

　　「我們不是罪犯。」勃肯正說著。「遇到政府為非作歹時，只有最優秀的人才敢站起來反抗。還是你覺得大家都應該當個懦夫？」

　　李奇冒險瞄了他一眼，冒險開口說話。

　　「那你們選人還真挑，只有某種人才能進來。」

　　勃肯聳聳肩。

　　「物以類聚。」他說。「自然就會如此，你不覺得嗎？整個非洲都是黑人的，我們白人就擁有這個地方。」

　　「那猶太牙醫呢？」李奇問。「他們有什麼地方可去？」勃肯又聳聳肩。

　　「那個人只是作業疏失。」他說。「羅德應該等他走開後再動手，人難免都會犯錯。」

　　「那他也應該等我走開再動手！」李奇說。

　　勃肯點點頭。

　　「我同意。」他說。「那樣對你比較好，可是錯誤已經造成，所以你現在才能來到我們這裡。」

　　「就因為我是白人。」李奇說。

　　「你別不知好歹。」勃肯回說。「白人的寶貴權利已經被剝奪得少之又少。」

　　李奇瞪大眼睛看著他，看著這間明亮、充滿仇恨的房間，心中一陣寒顫。

　　「我研究過專制政體。」勃肯說。「也研究過如何打敗它。第一法則就是下定決心，不自由毋寧死，而且要發自內心。不自由毋寧死。第二法則就是不當懦夫，要勇敢挺身反抗他們。先去研究他們的體制，開始痛恨他們的體制，然後就要有所行動。但怎麼做呢？勇敢的人會反擊、會報復對不對？」

　　李奇聳聳肩，不發一語。

　　「勇敢的人會報復。」勃肯重複說了一遍。「但既勇敢又聰明的人，就會採取不同的策略。他會先主動進攻，發出第一擊，從行動、從時間、從地點，給對方來個出奇制勝。這就是我們在這裡的原因，我們要率先發動攻擊。他們要發動戰爭，但我們要發出第一擊，要讓他們料想不到，破壞他們的計畫。」

　　李奇把視線移回書架。五千張典籍的扉頁說的都是同一件事：出奇才能致勝。

　　「你去看看地圖。」勃肯說。

　　李奇把戴著手銬的雙手向前伸，動作彆扭地從座位上起身，走向掛著蒙大拿地圖的牆，找到左上角的約克郡，坐落在黑色輪廓的深處。他檢查了一下比例尺，看看等高線陰影和顏色。喬瑟夫．雷講的那條河大概在往西三十英里的地方，高山的另一面，地圖上看到的是條由上往下的粗藍線。

　　北邊有些龐大的棕色山脈，一直延伸到加拿大。唯一的一條路往北穿越約克郡，終點中斷在一些廢棄的礦坑。幾條小徑雜亂穿越茂密的森林，朝東延伸。南邊，等高線連在一起，表示是個龐大的東西向溝壑。

　　「李奇，你瞧瞧這地形。」勃肯輕聲地說。「你看到什麼？」

　　李奇看了看，從地圖上看起來，他是沒辦法逃出去的，單憑一雙腳，又要帶著荷莉，絕對沒有機會。往東、往北都要辛苦走上好幾個星期，西邊跟南邊又有天然屏障。和鐵絲拒馬與地雷區相比，這樣的地形反而更讓人無法逃脫。蘇聯採開放政策之後，他去了一次西伯利亞，循著從故事中聽來的北韓逃兵路線前進。那邊的勞改營完全採開放空間，沒有柵欄、沒有屏障。他問接待他的人：圍欄在哪裡？幾個俄羅斯人指著綿延數英里的雪地說：這就是圍欄。無路可逃。他抬頭又把地圖看了一遍，這裡的地勢就是屏障，要逃出去得要有車，還要很多很多運氣。

　　「他們攻不進來。」勃肯說。「我們堅不可摧，沒人阻擋得了，也不需要阻擋，否則就會造成歷史性的大慘劇。如果一七七六年獨立革命被英國紅衣軍擋下來，你能想像那個後果嗎？」

　　李奇往這間木造小屋四周瞧了一眼，心中不寒而慄。

　　「現在不是美國革命。」他說。

　　「不是嗎？」勃肯問。「有什麼兩樣？他們要從一個專制政府手上拿回自由，我們也是啊。」

　　「你們是一群殺人兇手。」李奇說。

　　「一七七六年的人也是。」勃肯說。「他們也殺過人。英國也叫他們殺人兇手。」

　　「你們有種族歧視！」李奇說。

　　「一七七六年也是如此。」勃肯說。「傑佛遜和他的奴隸，他們知道黑人血統沒白人的好，那時候的情況跟現在一模一樣。可是後來隨著時間過去，這批人也變成新的紅衣軍。所以我們現在有責任要找回傳統。李奇啊，不自由毋寧死，這真是個崇高的目標，一直以來都是，你不覺得嗎？」勃肯往前傾，龐大的身軀壓在書桌邊緣，雙手在空中揮舞，無色的眼睛散發著光芒。

　　「但他們在一七七六年犯了些錯誤。」他說。「我研究過那段歷史。如果雙方都能理智點，戰爭是可以避免的。戰爭這種事，本來就要想辦法避免，你不覺得嗎？」

　　李奇聳聳肩。

　　「不見得。」他說。

　　「你要幫我們避免這場戰爭。」勃肯說。「這就是我的決定，你要當我的密使。」

　　「你的什麼？」李奇說。

　　「你沒什麼立場。」勃肯說。「不是我們的成員，沒有自己的盤算。一個跟他們一樣的美國人，堂堂正正的公民，沒有犯罪紀錄，聰明，又會察言觀色，注意細節，他們會聽你的話。」

　　「什麼？」李奇又問了一遍。

　　「我們這裡已經組織完畢。」勃肯說。「做好了開國的一切準備，這點你一定要了解。我們有軍隊、有國庫、有儲備金、有法政體系，還有民主政體。我今天會把這些東西全部介紹給你看，讓你看到一個準備獨立建國的小社會，準備不自由毋寧死，而且只剩一天就要展開行動。然後我要派你南下美國，告訴他們，我們的立場堅決，他們這是在走絕路。」

　　李奇只是瞪著他看。

　　「然後你可以跟他們講荷莉的事。」勃肯輕聲說著。「說她被關在那間特別訂做的房間裡。你可以跟他們說她是我的秘密武器，或是我的保單，隨便你。」

　　「你瘋了是不是？」李奇說。

　　小木屋突然靜了下來，連根針掉下來都聽得見。

　　「為什麼？」勃肯低聲說。「你倒是說說我哪裡瘋了？」

　　「你根本沒想清楚。」李奇說。「難道你沒想到荷莉沒什麼利用價值嗎？總統立刻就會把強森換掉，然後他們就會把你們打得片甲不留，荷莉到時只不過是其中一個犧牲者罷了。你應該把她跟我一起派出去。」

　　勃肯高興地搖搖他的大頭，神情充滿自信。

　　「不會。」他說。「你說的事不會發生。荷莉的價值所在，不只是她父親的身分而已。她沒跟你說嗎？」

　　李奇瞪著他，看到勃肯在看手錶。

　　「該走了。」他說。「要讓你看看我們的法政系統如何運作。」

　　※※※

　　荷莉聽到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緩緩起身下床。門鎖打開，那個前額有疤的年輕士兵走進房裡。他把手指比在嘴唇上，荷莉點點頭，一跛一跛地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讓水大聲流進空浴缸裡。年輕士兵跟著她進去，把門帶上。

　　「這把戲一天只能玩一次。」荷莉低聲說。

　　年輕士兵點頭。

　　「我們今晚離開。」他說。「早上沒辦法，所有人在羅德的審判會上都要值勤。太陽下山後我會開吉普車過來，我們趁夜逃跑，往南邊走。這樣做是有風險，不過我們做得到。」

　　「不能把李奇丟在這裡。」荷莉說。

　　年輕士兵搖搖頭。

　　「這我不能保證。」他說。「他現在跟勃肯在一起，會有什麼下場，沒人知道。」

　　「我走，他就要走。」荷莉說。

　　年輕士兵看著她，神情緊張。

　　「好。」他說。「我會想辦法。」

　　他打開浴室門，躡手躡腳地走出去。荷莉把水龍頭關掉，望著他的背影。

　　他先是繞到北邊，又繞到西邊，循著原路，穿過樹林走遠路回來。福勒派遣的哨兵躲在離主要路徑十五英尺的樹叢中，一直沒看到他經過，但躲在另一個較遠樹叢裡的哨兵就看到了。哨兵瞄到有個穿迷彩制服的人急忙走過矮樹叢，立刻轉身想看清楚，但還是來不及看到那人的臉。他聳聳肩，努力想著該怎麼辦，最後決定不管了，自己知道就好，總比跟上級說沒看清楚那人是誰要好。

　　因此，額上有疤的年輕人一路加快腳步，趕忙回到木屋，距離他負責隨侍指揮官前往審判會的時間只剩兩分鐘。

　　※※※

　　法院位在已遭廢棄的約克郡東南角，在日光下，與李奇在鄉村地區看過的幾百個法院沒有太大不同。法院是二十世紀初興建的，是棟規模很大的白色建築，有大型立柱，裝飾得十分華麗。外觀四平八穩，足以傳達它代表的嚴肅意義，但在細節上又不過於拘謹，不失為一棟漂亮的建築。他看到屋頂冒出一個做工細緻的穹頂，上頭還嵌著精緻的時鐘，應該是以前的人捐款買的。這個法院跟其他幾百個法院大致上都一樣，但屋頂比其中一些來得高，也比較厚實。他猜，蒙大拿北部的房子一定都得這樣蓋，因為整個冬天，屋頂必須承受幾百噸積雪的重量。

　　此時是七月三日早晨，屋頂上沒有雪。李奇在北方微弱的陽光下走了一英里路後，身體也熱了起來。勃肯已事先離開，剩下李奇被同一批六個菁英守衛押著穿越樹林，手上仍然戴著手銬。守衛直接帶他走上階梯，進入法院。一樓的空間很大，用立柱撐起二樓，鑲板用的是平滑的寬面木板，看得出是從巨大的松樹上鋸下來的。木材因為年分和上過亮光漆的緣故顯得暗沉，鑲板的設計簡潔正式。

　　法院內座無虛席，每張長凳都坐滿了人，屋內一片迷彩綠。男男女女端正坐定，步槍筆直地立在兩膝之間，滿懷期望地等待著。席間還有些孩童，正安靜地坐著，一臉困惑的表情。李奇被帶到群眾前面，走到講壇上的桌旁。福勒等在那邊，旁邊是史提，他對一個座位點了點頭，李奇就座，守衛站在他後方。一分鐘後，左右兩扇大門打開，包．勃肯走到法官席，老舊的木板在他的體重下咯咯作響。除了李奇之外，屋內每個人都像聽到了無聲的指示，全數起身立正向勃肯敬禮。勃肯仍舊一襲黑色軍裝，繫著腰帶、穿著軍靴，但這次還加了一條大皮套放他的席格索爾手槍。他拿著一本輕薄、皮面裝訂的書冊，隨行的是六個隊形鬆散的武裝人員。他們在法官席前立正站好，面無表情地望向前方。

　　群眾再度坐下。李奇抬頭望了一眼天花板，用眼睛把它分成四等分，算出哪個角是東南邊。大門再度開啟，群眾深吸一口氣，羅德被推進屋內，身旁圍著六個守衛。他被推到福勒對面的桌子，也就是被告席，守衛站在他後頭，手抓著他的肩膀壓他坐下。他蒼白的臉色充滿恐懼，臉上都是結塊的血漬，鼻梁斷了，嘴唇也已裂開。勃肯瞪著他，重重地在法官席坐下，一雙肥厚的大手放在桌上，掌心朝下，環顧安靜無聲的屋內，接著開口說話。

　　「大家都知道今天來這裡的原因。」

　　※※※

　　荷莉感覺得到樓下有一大群人。即使群眾保持安靜時，她還是能感覺到微弱的哄哄聲，但她並未因此放下手邊的工作，她沒理由認定調查局同事會失敗，但她還是計畫利用白天的時間做好準備。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她找了一陣子H具後，最後焦點回到她帶進來的一樣東西上：枴杖。枴杖的主體是條一英寸寬的鋁管，再加上手肘托架和握柄。要用鋁管充當撬桿的話，不但太寬，也不夠堅硬，但她想如果把管底的橡皮墊抽掉，或許可以將管口壓成簡單的扳手。或者將鋁管套進床墊鐵栓，然後彎成適當的角度，這樣也許就能做成簡單的輪胎撬桿。

　　不過她首先要剝掉鐵栓上的厚漆。油漆上得很平滑，把鐵栓與床架緊密結合起來。她用手肘托架的邊緣刮去油漆表層，然後再樞接縫處，直到看見原來的金屬顏色才罷手。她現在的策略是，跛著腳來回進出浴室，把毛巾浸在熱水中，然後拿到床邊把毛巾壓在鐵栓上，讓熱氣使金屬膨脹起來，最後開始鬆動，然後希望這把不算堅硬的鋁管能支撐得了，達到她的目的。

　　「由於這個人的草率，危及了整個任務。」包．勃肯說。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催眠的力量。室內鴉雀無聲，法官席前面的守衛眼睛望著前方，站在最末端的守衛盯著李奇，他的年紀較輕，鬍子修過，前額有條疤痕，就是李奇前晚看到守著羅德的那個人。他正好奇地盯著李奇看。

　　勃肯舉起皮面裝釘的薄書，由左而右緩緩晃過，彷彿這本書是探照燈，他要讓屋內所有人都沉浸在它的光輝中。

　　「這本是美國憲法！」他說。「雖然很可惜被人濫用，卻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政論短文，足以拿來當我們自己憲法的典範。」

　　他把書翻開，厚紙窸窸窣窣，在安靜的屋裡聽得很清楚。他開始讀了起來。

　　「權利法案。」他說。「第五修正案明文規定，非經大陪審團提起公訴，人民不得受判處死罪，惟於社會動亂時期，民兵部隊中發生的案件不在此例。上面還說，人民不得不經適當法律程序而被剝奪生命或自由。第六修正案明文規定，被告應有權要求當地陪審團予以迅速及公開的審判，說被告人有權要求協助辯護。」

　　勃肯又停了下來，環顧四周，把書舉起來。

　　「這本書告訴了我們該怎麼做。」他說。「所以我們現在需要陪審團。書上沒說要多少人，我猜三個應該就夠了，有志願者嗎？」

　　只見群眾當中許多隻手舉了起來，勃肯隨意點了幾個，然後就有三名男子走過松木地板來到前面。他們架好槍，排成一直線進入陪審團席。勃肯坐著轉身對他．們說話。

　　「各位陪審員。」他說。「本案是民兵案件，現在也正是社會動盪時期。各位同意嗎？」

　　陪審員一致點頭，然後勃肯轉過身，從法官席的位置往下看向羅德，他獨自坐在被告席上。「你有辯護人嗎？」勃肯說。

　　「你要提供律師嗎？」羅德問。

　　他的聲音又重又有鼻音。勃肯搖搖頭。

　　「我們這裡沒有律師。」他說。「美國其他地方會亂，就是律師搞的鬼。我們這裡以後不會有律師存在。我們不要律師。權利法案上面沒說到律師，只說提供協助辯護，協助辯護就是給意見，我的字典上是這麼說的，你有人給意見嗎？你需要意見嗎？」

　　「你有什麼意見嗎？」羅德說。

　　勃肯點點頭，冷冷地給他一個微笑。

　　「你認罪。」他說。

　　羅德只是搖搖頭，垂下視線。

　　「那好。」勃肯說。「已經給你意見了，可是你不認罪對吧？」

　　羅德點點頭。勃肯又低下頭看書，回到那本書開頭的地方。

　　「獨立宣言。」他說。「上頭說，人民有權改變或廢除舊政府，建立一個新政府，組織形式必須讓人民獲得想要的安全與幸福。」

　　他停下來，環顧群眾。

　　「各位都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他說。「舊的法律已經廢除，我們現在有新的法律，有套新的做法，我們要修正犯了兩百年的錯誤，回到最初的本質。本案是全新體制下的第一起審判，這個體制立意更好、更具正當性。我們有權利這麼做，而且這麼做絕對沒錯。」

　　群眾當中傳出細碎的低語聲，聽在李奇耳中，他們沒有反對之意。他們全都被催眠了，沉浸在勃肯的明亮光輝之下，就像爬蟲動物沐浴在正午炙熱的陽光下一樣。

　　勃肯對福勒點頭示意。福勒在李奇身旁站起來，轉向陪審團席。

　　「實情是這樣。」福勒說。「指揮官指派一項任務給羅德，這個任務對我們所有人的未來有很重大的意義。結果羅德表現差勁，出門才不過五天，就犯了五個嚴重疏失，有可能讓整件事破局，更嚴重的是，他居然放火燒了兩輛車，留下證據，然後又在兩次行動中沒有掌握好時間，牽扯到兩個老百姓。最後，他讓彼得．貝爾臨陣脫逃。一共是五個重大疏失。」

　　福勒站在位置上，李奇在旁急切地盯著他看。

　　「我要傳一名證人。」福勒說。「史提．史都華。」

　　史都華迅速起立。福勒點頭要他走上法官席左下方的老舊證人席。勃肯彎下身，遞給他一本黑皮書，李奇看不出是什麼書，但不是《聖經》，除非他們已開始在封面加上卍字標誌。

　　「你發誓所說的話都是事實？」勃肯問。

　　史提點點頭，說：「報告指揮官，我發誓。」

　　他把書放下，轉向福勒，準備好回答第一個問題。

　　「我剛才說了五個疏失。」福勒說。「你有看到羅德犯下這些疏失嗎？」

　　史提又點點頭，說：「是他犯下這些過錯的。」

　　「是他的疏失嗎？」福勒問。

　　「當然。」史提說。「我們出去那段時間，都是由他作主。」

　　福勒點頭讓史提回座。法院裡寂靜無聲。勃肯意有所指地給陪審員一個微笑，然後往下看著羅德。

　　「你有什麼話要反駁嗎？」他輕聲地問。

　　從他的語調聽來，不管是誰想對這些罪名進行反駁，彷彿都是再荒謬不過的事。法院裡仍舊一陣沉寂，沒有動靜。勃肯注視著群眾，每雙眼睛都鎖定羅德的後腦勺。

　　「你有話要說嗎？」勃肯又問了一次。

　　羅德凝視著前方，沒有回應。勃肯轉向陪審團席，看著三個坐在老舊長凳上的三名男子，拋給他們一個眼神，像是在問結果。三名男子兜在一塊，低聲討論片刻，然後左邊那個人站起來。

　　「指揮官，有罪。」他說。「他絕對有罪。」

　　勃肯滿意地點點頭，說：「謝謝各位。」

　　這時群眾當中一陣嘰嘰喳喳，他看了大家一眼，把聲音鎮住。

　　「我現在必須宣佈判決。」他說。「在座可能很多人都知道，羅德和我是老朋友，我們的交情很久，是小時候就認識的朋友。朋友對我來說很重要。」

　　他停下來，朝下方看羅德。

　　「但還有其他事更重要。」他說。「我指派勤務的表現更重要，我對這個新興國家的責任更重要。有時候，治國能力的地位必須高出其他所有價值觀。」

　　群眾中無人說話，大家都屏息等待。勃肯坐了好一會兒，然後視線越過羅德頭上，看向他身後的守衛，對他們微微點頭。幾個守衛抓住羅德的手肘，拉他起來。勃肯站起來看看群眾，然後轉身走向大門，便離開了，留下坐在公眾席的群眾手忙腳亂地站起來，急忙跟在他後面。

　　李奇看到守衛把羅德帶往法院外頭，往一小塊草坪上的旗杆處走去。勃肯跟在他們後頭大步前進。守衛抵達旗杆位置，把羅德面對旗杆壓過去。他們抓住他的手腕向前拉，讓他緊抱著旗杆，臉壓在暗沉的白漆上。勃肯從後方走來，從皮套掏出席格索爾手槍，開保險，把一輪子彈扣進彈膛，槍口壓在羅德頸後開了槍，紅色鮮血飛濺出來，巨大的槍聲迴盪在群山中。

26

　　「他的名字是傑克．李奇。」威斯特說。

　　「將軍，您的決定是對的。」麥葛斯說。「我猜他們的確記得這號人物。」

　　強森點點頭。

　　「憲兵的紀錄保持得很好。」他說。

　　他們還在彼得森空軍基地裡臨時成立的休息室。七月三日星期四，上午十點鐘。傳真機傳來一長串答覆他們的資訊。照片那張臉立刻被認出，他的服役紀錄直接從五角大廈的電腦中叫了出來，連同名字一起傳真過來。

　　「你現在想起他是誰了嗎？」柏根問。

　　「李奇？」強森模糊地重複一次。「我不曉得。他幹了什麼壞事？」

　　威斯特和將軍的助理擠到傳真機旁，趁文件一邊跑出來，一邊讀著內容。他們把紙張轉到正面，一步步退後，避免讓文件碰到地面。

　　「他做了什麼壞事？」麥葛斯心急地問威斯特。

　　「什麼也沒做。」威斯特說。

　　「什麼也沒做？」麥葛斯跟著說了一遍。「沒幹什麼壞事，那憲兵為什麼有他的紀錄？」

　　「他自己就是憲兵。」威斯特說。「少校傑克．李奇。」

　　助理迅速瀏覽一長串傳真資料。

　　「銀星勳章。」他說。「兩枚銅星勳章、紫心勳章。長官，這人的紀錄好得沒話說，他是功績彪炳的英雄，我們弄錯啦！」

　　麥葛斯打開信封袋，抽出原本監視器照到的綁架照片，黑白顏色、沒有放大、畫面有雜質。他挑出李奇出現的第一張照片，他被拍到抓住荷莉的枴杖，接過她手中的乾洗衣物。麥葛斯把照片推到桌子對面。

　　「大英雄。」他說。

　　強森彎下身，仔細看照片。麥葛斯又把下一張遞過來，裡面是李奇抓住荷莉的手臂，讓她站在人行道內側，保護她不被綁匪推擠到。強森拿起照片，盯著照片看。麥葛斯不確定他是盯著李奇，還是在看女兒。

　　「他三十七歲。」將軍助理大聲唸出來。「十四個月前退役，西點軍校畢業，服役十三年。剛開始在貝魯特的表現就很英勇。將軍，您十年前還曾經頒給他銅星勳章。他的紀錄實在好得沒話說。他是史上唯一非海軍陸戰隊出身卻贏得溫布頓的人。」

　　威斯特抬起頭。

　　「你說網球賽？」他說。

　　助理稍微微笑了一下。

　　「不是溫布頓網球賽。」他說。「是海軍陸戰隊狙擊手學院主辦的競賽，叫溫布頓盃，是針對狙擊手舉辦的比賽，參賽資格對外開放，但每次都是海軍陸戰隊獲勝，唯一的例外就是李奇贏得比賽那年。」

　　「那他為什麼不當狙擊手？」麥葛斯問。

　　助理聳聳肩。

　　「這我就不曉得了。」他說。「他的紀錄有很多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地方，像他為什麼要退役？像他這種人才，應該會一路步步高升才對。」

　　強森兩隻手各拿著一張照片，仔細盯著照片看。

　　「那他為什麼離開軍隊？」柏根問。「惹了什麼麻煩嗎？」

　　助理搖搖頭，把文件瀏覽一遍。

　　「紀錄上沒寫。」他說。「上面沒有原因。我們那時正在裁減軍隊數量，可是目標是要淘汰不適任的人，像他這種人照理說不該被趕出去才對。」

　　強森把兩隻手上的照片交換，彷彿想在其中找出什麼新發現。

　　「有他認識的熟人嗎？」米洛維奇問。「有沒有什麼我們可以問的人？」

　　「我想可以問一下他以前的指揮官。」助理說。「但可能要花上一整天才能找到他。」

　　「那就去找。」威斯特說。「我們需要更多資訊，不管是什麼都會有點幫助。」

　　強森把照片放下，推回給麥葛斯。

　　「他一定是走岔了路。」他說。「有時候是會這樣，就算好人也會走錯路，我就親眼看過，偶爾的事，有時問題會一發不可收拾。」

　　麥葛斯把放在明亮桌面的照片轉過來盯著看。

　　「說得沒錯。」他說。

　　強森回看他。

　　「我可以留下那張照片嗎？」他說。「第一張？」

　　麥葛斯搖搖頭。

　　「不行。」他說。「你要照片，我會親自幫你拍一張，你跟你女兒站在一塊墓碑前的照片，墓碑上會刻著那混帳東西的名字！」

27

　　四個男的把羅德的屍體拖走，群眾默默散去，只剩李奇站在法院階梯上，旁邊站著六個守衛和福勒。福勒總算把手銬解開，李奇扭扭肩膀、伸展身體。他戴了昨天一整夜和今天整個早上的手銬，現在整個人一陣痠痛僵硬，手腕被手銬金屬擠壓出一條條紅色傷痕。

　　「要抽菸嗎？」福勒問。

　　他拿出一包菸以表示友善，李奇搖搖頭。

　　「我要見荷莉。」他說。

　　福勒差點就要拒絕，但他稍微想了一下，點點頭。

　　「好。」他說。「你這個點子好。讓她出來活動筋骨，跟她說話，問她我們是怎麼對待她的。對方之後一定會問起這個問題，這對他們來講很重要。我們不要你給他們任何錯誤印象。」

　　李奇等在階梯底，陽光已經變得稀薄，北方有幾團霧氣繚繞，但仍能看到清晰湛藍的天空。五分鐘後，福勒把荷莉帶下來，她腳步緩慢，完好的那隻腳先踩一步，接著枴杖用力碰地一次，交互出聲，帶著些許斷音的節奏。她穿過大門口，站在台階最上方。

　　「李奇，問你個問題？」福勒從上頭喊。「如果要你背著一百二十磅的重量，半小時你可以跑多遠？」

　　李奇聳聳肩。

　　「再跑也跑不了多遠，我猜。」他說。

　　福勒點點頭。

　　「沒錯。」他說。「再怎麼樣也跑不遠。三十分鐘後，如果她沒有站到原地，我們就會去找你們兩個，我們會在方圓兩英里內搜尋，就當你們能跑這麼遠好了。」

　　李奇想了想，點點頭。要他背著一百二十磅，讓他跑三十分鐘，或許可以跑出兩英里，猜兩英里可能太保守了，可是他又想到勃肯牆上那張地圖，想到險峻蠻荒的地形。要跑，他能跑到哪去？他故意看了看手錶。福勒離開，走到這棟廢棄大樓後方。守衛把武器甩到肩上，採輕鬆站姿。荷莉把頭髮往後撥，站著面對淡淡的陽光。

　　「妳能稍微走點路嗎？」李奇問他。

　　「慢慢走可以。」她說。

　　她在廢棄街道的正中央往北走，李奇在她身邊緩緩邁著步子。兩人等到離開眾人視線後，互望一眼，然後轉身相擁。她的枴杖掉在地上，李奇將她抱起，好讓受傷的一腳離地。她也環抱著李奇，把臉貼著他的脖子。

　　「我在房間裡被關得快瘋了。」她說。

　　「我有壞消息要跟妳說。」他說。

　　「怎麼了？」她說。

　　「他們在芝加哥有幫手。」他說。

　　她抬頭睜大眼睛看著他。

　　「他們這趟出門才用了五天。」他說。「福勒在審判會上說的。他說羅德只出去了五天。」

　　「所以呢？」她說。

　　「所以他們不會有時間跟監。」他說。「他們根本沒有監視過妳，是有人向他們通報妳什麼時候會去哪裡。荷莉，看來真的有人在幫他們。」

　　她的臉色漸漸轉白，被恐懼所取代。

　　「五天？」她說。「妳確定嗎？」

　　李奇點點頭，荷莉安靜下來，努力思考著。

　　「有誰知道？」他問她。「誰知道妳星期一中午會去哪裡？室友？朋友？」

　　她的視線左右飄移，腦海中迅速瀏覽所有可能人選。

　　「沒人知道。」她說。

　　「有人跟蹤過妳嗎？」他問。

　　她無助地聳聳肩。李奇看得出她恨不得能回答：有，我被跟蹤過。因為他知道如果答案是沒有的話，表示情況比她想得還糟。

　　「有沒有？」他又問了一次。

　　「沒有。」她小聲地說。「被那些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人跟蹤，饒了我吧，真有的話，我早就看穿了。而且他們還要每天守在聯邦大樓外面空等，真有的話，早被我們抓到了。」

　　「所以呢？」他問。

　　「我的午餐時間很彈性。」她說。「時間都不一定，有時前後會差上幾個小時，完全不固定。」

　　「所以呢？」他又問了一遍。

　　她瞪著他。

　　「所以是有內應。」她說。「在調查局裡。一定沒錯，你想想，沒有其他可能。一定是調查局裡有人看到我出門後，就立刻通知他們。」

　　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驚愕的表情。

　　「芝加哥那邊有內賊！」這不是問句，她語氣堅定地說，「就在調查局裡，沒有其他可能了。可惡，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然後她開始微笑，一個短暫的苦笑。

　　「我們在這邊也藏了個臥底。」她說。「很諷刺對吧？他主動對我說出自己的身分。他年紀很輕，前額有個大疤，是調查局的臥底。他說我們已經有很多人滲透進類似的組織，都是深入敵區的臥底，以防有緊急事件發生。他們在牆壁裡裝炸藥時，他就發了訊號回報。」

　　他回看她一眼。

　　「妳知道炸藥的事？」他說。

　　她的臉皺了一下，點點頭。

　　「難怪妳在裡頭待得快瘋了。」他說。

　　然後他睜大眼看著她，心頭出現另一陣恐慌。

　　「這個臥底的傢伙是向誰通報？」他心急地問。

　　「我們在標特市的分局。」荷莉說。「只是個衛星辦公室，他都用無線電聯絡，傳呼器藏在樹林裡，不過現在不能用了，他說他們已經開始掃描無線電頻道。」

　　他感到一陣寒顫。

　　「這個芝加哥臥底什麼時候會被發現？」

　　荷莉的臉色更白了。

　　「我猜很快。」她說。「一旦一有人知道我們往這個方向來，芝加哥就會連線各個電腦，過濾任何從蒙大拿傳出的通報。通報中肯定會出現他的報告。李奇，你要先跟他搭上線，警告他。他的名字是傑克森。」

　　他們轉過頭，開始加快腳步通過這座死城。

　　「他說有辦法幫我脫逃。」荷莉說。「今晚開吉普車動身。」

　　李奇堅定地點點頭。

　　「妳跟他走。」他說。

　　「你不走，我們也不走。」她說。

　　「他們反正也是要放我出去。」他說。「要我當使者去跟你們的人說不要妄想阻止他們。」

　　「那你會去嗎？」她問。

　　他搖搖頭。

　　「能不去就不去。」他說。「要去，我也會帶著妳去。」

　　「你去吧。」她說。「不用擔心我。」

　　他又搖搖頭。

　　「我是在擔心妳。」他說。

　　「你走就是了。」她說。「別管我，自己想辦法逃命要緊。」

　　他聳聳肩，沒說話。

　　「李奇，找到機會就趕快逃。」她說。「我是認真的。」

　　她瞪大眼看著他，表情十分認真。

　　「妳先逃再說。」他最後終於說。「我等妳走之後再想辦法，不能把妳留在這些激進分子手裡。」

　　「你不能等我走了再想辦法。」她說。「我人一不見，他們肯定會氣炸，整個局勢都會產生變化。」

　　他看著她，想起勃肯的一句話：她的價值不只在她父親的身分。

　　「為什麼？」他說。「為什麼整個局勢會有變化？妳到底是誰？」

　　她將視線移開，沒有回答，這時看到福勒往北走來，嘴裡叼著根菸。他走到兩人面前，掏出菸盒。

　　「抽菸嗎？」他問道。

　　荷莉低頭看著地面，李奇搖搖頭。

　　「她跟你說了嗎？」福勒問。「說她住的地方有多舒服？」

　　守衛像儀隊般在法院台階上立正站好。福勒把荷莉帶到他們身邊，讓其中一個守衛帶她進去。荷莉在門邊回望李奇一眼，他對她點點頭，設法將「待會見」這無言的訊息傳達給她。然後她人就不見了。

　　※※※

　　「現在。」福勒說。「你緊跟在我身邊，是包的命令，不過你有什麼問題可以儘管問。」

　　李奇不經意地看他一眼，點點頭，然後瞄了一下後面的六個守衛。他走下台階停住，望向旗杆。法院前有塊所剩不多的正方形草坪，正中央立著根旗杆。他走過去，站在羅德的血水中，環顧約克郡可說是一片死寂，看來已經荒廢了一陣子，但以前也不見得就有多熱鬧。有條主要道路貫穿南北，道路兩旁以前共發展出四個街區，東西各兩個。法院大樓佔據整個東南街區，對面西南角以前應該是郡立辦公室之類的地方。街道西側地勢較高，地面傾斜而上，郡立辦公室的地基幾乎與法院二樓等高，原本也是同樣的建築形式，但大約三十年前就已成了廢墟，如今油漆剝落，露出鐵灰色的牆板，窗戶也沒有玻璃。圍繞屋旁的小丘現在長出一堆灌木叢。街區中央原本有棵裝飾用的大樹，但很久以前就死了，如今只是棵殘株，約莫七英尺高，倒像是用來處刑的杆子。

　　北邊兩個街區由幾排商店組成，店面早被封上木板棄置多時。街區正面原本是用高聳精緻的牆面遮住方方正正的簡單建築，可是歷經多年，如今牆面也是一片暗棕色，跟後頭的木造房屋一樣，門上的招牌破舊得看不出內容。人行道上沒有人，沒有車聲，沒有人活動，什麼東西都沒有。這地方是座死城，就像老西部片中荒廢的牛仔小鎮一樣。

　　「這本來是個採礦小城鎮。」福勒說。「主要是鉛，也有些銅，有一陣子還找到幾個銀礦，品質不錯。以前這裡肯定海撈了一大筆。」

　　「後來發生什麼事了？」李奇問。

　　「開礦的地方還能發生什麼事？」他說。「反正就是礦藏挖光了。五十年前，大家拚了命地去郡立辦公室登記所有權，去法院爭論，整條街上下都開滿了酒館、銀行、商店啦。等到有一天大家開始採不到礦，只能挖出泥土時，人就走了，剩下你現在看到的這些東西。」

　　福勒環顧四周蒼涼的景象，李奇循著他的視線望去，然後往上仰視幾度，看著高聳在地平線上的山峰，高山壯闊孤立，都已經七月三日，還可以看到一條條雪痕，山口煙霧繚繞，飄過茂密的針葉林。廢棄的郡立辦公室後頭有條山路，地勢陡峭，朝西北方延伸，李奇跟著福勒，六個守衛呈一直線跟在後頭。他突然發現，這條路就是他昨晚被帶來帶去時走過的小路。走了一百碼後，他們來到一片樹林，山路蜿蜒伸入林中。這裡的坡度輕緩，陽光透過綠葉篩落在山路上。就這樣走了一英里路後，他們前進了大約半英里的直線距離。走到昨晚白色廂型車開到的那處空地時，已有一小群武裝戒備的哨兵立正站在中間，但已不見白色車子的蹤影，車已被開走。

　　「我們把這裡叫作精神堡壘。」福勒說。「這是我們買下的第一塊地。」

　　在白日的天光下，這裡看起來不太一樣。精神堡壘被叢林圍繞著，是塊乾淨的大空地，坐落在山中的低窪地帶，距山下的城鎮有三百英尺高。空地周邊沒有人為分界，但百萬年前，大冰河從北極地區一路侵蝕過來，造就了天然界線。空地北、西兩側只見群山直聳天際。李奇又看到了雪，夾雜風勢吹向面北的山溝。如果連七月都會下雪，那整年十二個月想必都是如此。

　　往腳下東南邊望去，樹林被山路蜿蜒貫穿，縫隙中城鎮依稀可見。李奇可以看到廢棄的郡立辦公室與白色的法院大樓佇立在山下，有如玩具模型一般。正南方的山坡下，只見一大片茂密森林，至於沒有樹的地方則是蠻荒的溝壑。李奇靜靜地凝視眼前這一切，福勒伸手指出。

　　「有些山溝有一百英尺深。」他說。「這裡到處是大麋鹿和大角羊，偶爾還有黑熊走動，有些人還說看過山獅出沒，等晚上四周安靜下來時，你就可以聽到牠們的聲音。」

　　李奇點點頭，聽著四周無比的寂靜，設法想像晚上會靜到什麼程度。福勒轉過身，到處指點著。

　　「這些是我們建的。」他說。「現階段的成果。」

　　李奇又點了點頭。空地上有十棟建築，全都是實用的大型木屋，用三夾板和柏木建成，佇立在穩固的混凝土樁上。每棟建築間都有一圈厚重的纜線相連以提供電力。

　　「電力由鎮上供應。」福勒說。「電纜有一英里長。我們還有供水系統，由民兵以人工鋪設塑膠管線，從一個山湖把水接過來。」

　　李奇看到他幾乎被關了一整晚的木屋，規模比其他的都小。

　　「那是行政木屋。」福勒說。

　　其中有個木屋屋頂設有伸縮天線，大概有六英尺高，短波無線電。李奇還看到有條較細的纜線，綁在較粗的電線上，順勢進入同一個木屋後，就沒再接出來。

　　「你們有電話？」他問。「沒有登記對不對？」

　　他用手指著，福勒循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你指電話線？」他說。「跟電線一起從約克郡牽過來的，不過我們沒有電話，怕世界政府會監聽。」

　　他揮手要李奇跟著他，走到裝有天線、電話線的木屋。兩人一起推開窄門。福勒兩手微微一攤，做出驕傲的手勢。

　　「這裡是通信木屋。」

　　木屋裡一片昏暗，大概有二十乘十二英尺，裡頭有兩個人，一個駝著背正對錄音機，戴著耳機聽著，另一個慢慢轉著無線電掃描器的旋鈕。較長的兩面牆都有連著牆板的粗糙木桌。李奇抬頭看了一下，看到電話線從牆上一個鑽孔穿進來，繞到一台數據機上，數據機線又連接到兩台桌上型電腦，螢幕閃著亮光。

　　「全國民兵網絡。」福勒說。

　　第二條線繞過電腦，連著傳真機。傳真機正嗡嗡作響，慢慢傳出一張紙來。

　　「愛國者傳真網絡。」福勒說。

　　李奇點點頭，往前靠近。傳真機放在一張長桌上，緊鄰著另一台電腦和一台大型短波無線電。

　　「這是地下媒體。」福勒說。「我們需要這些設備，以得到美國大小事情的真相，用其他方法是得不到真相的。」

　　李奇看了最後一眼，聳聳肩。

　　「我肚子餓了。」他說。「這倒是真相。晚餐沒吃，早餐也沒吃，你們有地方可以來杯咖啡嗎？」

　　福勒看看他，微笑起來。

　　「當然有。」他說。「軍士官用餐室全天供應食物，你以為我們是什麼？野蠻人嗎？」

　　他讓六名警衛解散並再次做勢要李奇跟他走。用餐室就在通信木屋旁邊，大小約為通信木屋的四倍，長度是兩倍，寬度也是兩倍。室外，屋頂有個堅固的煙囪，是用白亮的電鍍金屬搭建。屋內，長板桌擺放得整整齊齊，簡易長凳小心靠在桌下。屋內混雜著剩餘食物和沙塵的味道，一股大型公共空間都會有的味道。

　　三名女子正在裡頭幹活，忙著清理餐桌。她們都穿著橄欖綠迷彩服，留著清爽的長髮，臉上未施脂粉，雙手紅通通的，沒戴首飾。一見福勒與李奇走進屋內，她們三個頓了一下，停下手邊工作，站在一起看著他們兩個。其中一個女子，李奇在法院裡見過。她謹慎地對李奇點頭示意，福勒走向前去。

　　「我們的客人沒吃到早餐。」他說。

　　那名謹慎的女子又點點頭。

　　「好。」她說。「你要吃點什麼？」

　　「隨便。」李奇說。「只要有咖啡，吃什麼都可以。」

　　她帶著其他兩個女子走進一扇門內，後頭是延伸搭建出的廚房。福勒選了張桌子坐下，李奇坐在對面的板凳上。

　　「每天三餐都在這裡解決。」福勒說。「其他時間，通常是下午或晚上，這裡會拿來當作開集體會議的地方，包會站在桌上，跟大家吩咐應該做的事項。」

　　「包現在人在哪裡？」李奇問道。

　　「你走之前會再看到他。」福勒說。「這你不用擔心。」

　　李奇慢慢點了點頭，視線集中在小窗外的山上，這個角度可以讓他瞄到更遠的山脈，山勢大約延伸至五十英里外，矗立在天地之間，清晰可見。四周仍是無法想像的一片寂靜。

　　「大家都跑到哪裡去了？」他問。

　　「工作去了。」福勒說。「有的工作，有的受訓。」

　　「工作？」李奇說。「做什麼？」

　　「建立南方的邊境陣地。」福勒說。「有幾個地方溝壑不深，坦克車開得進來。你知道鹿砦是什麼嗎？」

　　李奇當然知道鹿砦是什麼，任何念過一點書的西點人都知道，但他故作不解，不想讓福勒曉得自己到底知道多少，臉上不露一點表情。

　　「就是砍下一些樹。」福勒說。「每間隔五、六棵砍下一棵，背對敵軍丟在地面。這裡的樹大多是枝幹朝上長的野生松樹，砍下樹幹後，以樹枝背對敵軍，等坦克撞上樹幹的橫斷面往前推後，樹枝就會纏住其他沒被砍掉的樹木，沒過多久，坦克就會像要推倒兩、三棵樹，然後四、五棵樹，根本沒辦法前進，就連艾布蘭坦克也沒轍。這種坦克有六十三噸重，渦輪引擎有一千五百匹馬力，一旦想把這些樹都推倒，肯定會沒辦法前進，就算他們把俄羅斯大坦克運來對付我們，也拿這些樹沒辦法。這就叫做鹿砦，用大自然的力量對抗敵人，保證他們沒辦法穿過樹林。蘇俄在二次大戰的庫斯科戰線就是用這招來對付希特勒。現在我們要反過來用這個共產黨的老招來對付他們。」

　　「那步兵怎麼辦？」李奇說。「他們不會只有坦克過來，一定還會有步兵部隊，可以先跑到前方，把樹炸掉。」

　　福勒的嘴角一揚。

　　「他們是可以這麼做。」他說。「但也撐不久的，我們會在鹿砦北邊五十碼部署機關槍，可以把敵軍打個片甲不留。」

　　那名謹慎的女子端著餐盤走出廚房，放在李奇面前的桌上。瓷盤裡有蛋、培根、煎馬鈴薯和豌豆，鋼杯裡有熱騰騰的咖啡。用的是廉價餐具。

　　「慢用。」她說。

　　「謝謝。」李奇說。

　　「我沒有咖啡嗎？」福勒說。

　　謹慎的女子指向後頭。

　　「自己倒。」她說。

　　福勒給了李奇一個拿女人沒辦法的眼神，站起身來。李奇臉上繼續保持漠然的表情。福勒走向廚房，進入門內。女子見他離開後，一隻手放在李奇的手臂上。

　　「我有事要跟你說。」她低聲地說。「今天晚上熄燈後來找我，我會在廚房門外等你。」

　　「現在就說。」李奇也壓低聲音回話。「我可能還不到那個時候人就走了。」

　　「你一定要想辦法幫我們。」女子低聲說。

　　此時，福勒回到用餐室，女子的眼神一陣恐懼，接著便急忙站直，匆匆離去。

　　※※※

　　床架的每個長條鐵管都穿有六個螺栓，其中兩個固定在鐵絲網底墊，用來支撐床墊，然後鐵管兩端各有兩個螺栓，把鐵管固定在床腳的直角突緣。她看著整個結構，研究了好一陣子，發現可以改良的地方，她可以不用去動拴在一端的突緣，應該就會像直角鐵鉤一樣堅固，總比把突緣拆下、打進開口好得多，也比較牢固。

　　可是這樣還是有六個螺栓，她必須把突緣從床腳拆下。情況是有改善，但沒什麼取巧的方式。她手腳動得很快，傑克森沒理由失敗，但他成功的機會卻已經降低，而且急轉直下。

　　※※※

　　用餐室旁是軍舍，共有四棟大型建築，裡頭全都沒有人，整理得一塵不染。其中兩棟分別是單身男女的營房，另外兩棟用三夾板隔間，供家庭居住，大人睡在隔間後面的小空間，小孩則睡在公共空間，他們睡的鐵床是一般床鋪的四分之三大小，排列整齊，鐵床末端各放了尺寸減半的床腳櫃，牆上沒有塗鴉，也看不到有玩具。唯一的裝飾品是張華盛頓特區的觀光海報，照片是在四月春天一個晴朗的日子拍的，從北邊鳥瞰下來，白宮在前景偏右，國家廣場位在中間，背景偏左則是國會山莊。海報用塑膠框裱起來，觀光文宣被紙遮住，上面用手寫了新的文字：這是你的敵人。

　　「小孩現在都跑哪裡去了？」李奇問。

　　「在學校。」福勒說。「冬天他們在用餐室上課，夏天就在樹林裡。」

　　「他們學些什麼？」李奇問。

　　福勒聳聳肩。

　　「他們必須知道的東西。」他說。

　　「誰來決定他們該學哪些東西？」李奇問。

　　「包。」福勒說。「大小事情都由他決定。」

　　「那他決定哪些東西一定要學？」李奇問。

　　「他很仔細地研究過。」福勒說。「最後決定是聖經、憲法、歷史、體能訓練、工藝、狩獵，還有武器。」

　　「這些東西由誰來教？」李奇問。

　　「女人。」福勒回答說。

　　「這裡的孩子快樂嗎？」李奇問。

　　福勒又是聳聳肩。

　　「他們不是來這邊快樂過日子的。」他說。「他們來這邊是要求生的。」

　　下一個木屋裡空無一物，只有一台電腦終端機獨自擺在角落的桌上，李奇看到有個按鍵鎖扣在終端機上。

　　「這裡應該可說是我們的財政部。」福勒說。「我們的所有資金都存在開曼群島，需要錢的時候，可以用那台電腦匯錢，要寄到哪裡都可以。」

　　「你捫有多少資金？」李奇問。

　　福勒像個陰謀家似的露出微笑。

　　「那可多囉。」他說。「價值兩千萬美元的無記名債券，我們已經花了一些，不過還剩下一大筆，你不用擔心我們沒錢花。」

　　「偷來的嗎？」李奇問。

　　福勒搖搖頭，嘴角上揚。

　　「是我們從敵人手上搶來的。」他說。「兩千萬美元。」

　　最後兩棟建築是儲藏室，其中一棟跟上個軍營等齊，另一棟隔了些距離。福勒帶李奇到比較近的儲藏室，裡面堆滿了民生物資，其中一面牆放置了塑膠大水桶，裡頭裝滿了水。

　　「豌豆、子彈和繃帶，是包覺得最重要的東西。」福勒說。「遲早我們一定都會遭到圍攻，而政府第一步會怎麼做，很清楚對不對？他們會用砲彈把病毒戰劑射進湖裡，污染我們的供水系統，所以我們已經儲存了足夠的飲用水，一共是兩萬四千加侖，這是我們的第一考量。然後還有罐頭食品，數量足夠大家吃上兩年，如果還有很多人加入我們的話，數量當然不夠，不過一開始能有這麼多，已經算是很不錯了。」

　　這間儲藏室堆滿了物資。有個隔間從地板一直架到天花板，上頭擺滿李奇眼熟的衣物，有橄欖綠的迷彩服、迷彩外套和軍靴，顯然是經過某個軍事化洗衣房洗燙過後，成堆捆好買來的。

　　「你想換衣服嗎？」福勒問。

　　李奇原本要繼續往前走，後來瞧瞧身上的衣服，從星期一早上到現在，整整三天都沒換過。這衣服本來就不是什麼好牌子，穿久了也沒好處。

　　「也好。」他說。

　　尺寸最大的軍服放在最底下，福勒又拉又扯，費力找出一條褲子、一件上衣，還有外套。李奇沒去理會黑亮的軍靴，自己的鞋子總是比較好穿。他脫掉衣服，在木地板上先單腳站著，然後跳著換到另一隻腳，把褲子穿好，扣好上衣鈕釦，然後再套上外套。衣服穿起來還算合身，他沒找鏡子看，迷彩服穿了這麼多年，他知道自己穿起來會是什麼模樣。

　　門口旁的架子上分門別類擺著醫療用品，有急救用品、血漿、抗生素，還有繃帶等等，全都井然有序地排列整齊，以備隨時方便取用。這些醫療用品分堆放置，中間隔著足夠空間，看得出勃肯進行過排練，好讓大家在匆忙的情況下還能找到器材進行急救治療。

　　「這些是豌豆和繃帶。」李奇說。「那子彈呢？」

　　福勒頭朝遠方的儲藏室比了一下。

　　「那就是軍械室。」他說。「我們接著會過去看。」

　　軍械室比剛才那間儲藏室更大，門口裝了把大鎖，裡頭的武器數量龐大，上次看到這麼多武器是什麼時候的事，李奇已經記不得了。數百支步槍和機關槍排列整齊，四處都是剛上油保養過的味道，一排排高及天花板的架子擺放著彈藥箱、熟悉的手榴彈箱，架子上排滿了手槍。雖然都只是步兵武器，但數量之龐大，仍舊十分壯觀。

　　※※※

　　兩個固定在鐵絲網墊的螺栓很容易解決，它們的尺寸比其他幾個要小，支撐床架的大螺栓才是最費力的。鐵絲網墊就只是放在床架上頭，中間固定的兩個螺栓跟床體結構沒關係，即使拆下來，床還是能用。

　　她把油漆摳到露出金屬原色，用毛巾把螺栓頭加熱，然後把枴杖的橡膠墊拔下，將鋁管管口壓成橢圓形。她用手指的力量，把橢圓形管口緊緊扣在螺栓頭上，用把手轉動整支枴杖，把它當成巨大的套筒扳手來用。拐杖管口滑了出來，她輕輕咒罵了一聲，用一隻手再壓緊一點，然後用手轉動枴杖。螺栓開始移動了。

　　※※※

　　在這些木屋外圍，有條砂石小徑往北延伸，看得出常有人走動。福勒帶著李奇沿山路往下走，來到一處射擊場。射擊場是條狹長平坦的地帶，這裡的樹林草叢都已被拔除。射擊場上靜悄悄地，無人使用，寬度只有二十碼，但長度卻超過半英里，一邊鋪著草墊，供射手匍匐射擊。李奇可以看到遠方的標靶，於是漫步走到對面。標靶看來就像軍中用三夾板製成的制式產品，人形或呈跑姿、或呈蹲姿。這種設計可以追溯至二次世界大戰，粗糙的織網印花上畫了個德國步兵，頭戴煤桶鋼盔，露出猙獰的表情。但隨著腳步愈走愈近，李奇發現標靶上面其實還有隨便塗上的油漆，胸口處用黃色油漆多畫了徽章。每個標靶上都有三個字母，四個上面寫著FBI （聯邦調查局），四個寫著ATF （美國菸酒武器管理局）。標靶交錯放置，有的在三百碼處，有的一直到最後方的八百碼，距離最近的幾個標靶全是彈孔。

　　「規定每個人都要能擊中三百碼的標靶。」福勒說。「這裡的公民都必須達到要求。」

　　李奇聳聳肩，心中覺得不怎麼樣，射中三百碼的目標沒什麼大不了。他繼續走在這半英里路上，四百碼的標靶也被打壞了，五百碼的板子好一點，到了六百碼的標靶，李奇數了數，有十八發擊中，七百碼標靶有七發擊中，最長的八百碼則只有兩發擊中。

　　「這些板子擺多久了？」李奇問。

　　福勒聳聳肩。

　　「一個月。」他說。「可能兩個月，我們還在練習。」

　　「那你們最好趕快苦練了。」李奇說。

　　「我們預料不需要遠距離射擊。」福勒回答說。「包的猜測是，聯合國部隊會以為我們在休息而發動夜襲。他猜對方可能會在某種程度上成功滲入邊界，大概半英里左右。我自己是覺得不可能，但包做事一向謹慎，再說所有重責大任都是他在扛。所以我們要採取夜間包抄的策略，在樹林中將聯合國的滲透部隊團團包圍，發動近距離攻擊，用交叉火網把他們一舉殲滅。訓練的進展很順利，我們能夠在夜間安靜地迅速移動，沒有燈光、沒有聲響，完全沒有問題。」

　　李奇看向樹林，想起他先前看到那一整面牆的武器，想起包說的那句「堅不可破」的豪語，想起正規軍隊面對專心一志的游擊隊時，在險峻地形中會出現的問題。世上沒有什麼堅不可破的東西，但要攻下這地方，死傷絕對會很慘重。

　　「今天早上的事。」福勒說。「希望你不要介意。」

　　李奇看著他。

　　「我是說羅德的事。」福勒說。

　　李奇聳聳肩，心裡頭冒出一句：「省得我麻煩。」

　　「我們需要嚴格紀律。」福勒說。「所有新成立的國家都會經歷這個階段，嚴刑峻法，包有研究過。在現在這個關頭，尤其更不能沒有紀律，可是有時場面會很血腥。」

　　「該害怕的是你們。」李奇說。「你聽過史達林這號人物吧？」

　　福勒點點頭。

　　「蘇聯的獨裁者。」他說。

　　李奇說。「他以前就是這麼做的。」

　　「做什麼？」福勒問。

　　「用些莫須有的罪名幹掉潛在的敵人。」李奇說。

　　福勒搖搖頭。

　　「羅德的罪名是合理的。」他說。「他犯了些錯。」

　　李奇聳聳肩。

　　「未必。」他說。「他這一票處理得還算可以。」

　　福勒看向別處。

　　「下一個就是你了。」李奇說。「最好還是小心點，你遲早會發現自己也有犯錯的時候。」

　　「包和我兩個人……」福勒說。「我們是老交情了。」

　　「包和羅德也是吧？」李奇說。「史提不會有事，他這個人沒什麼大腦，不構成威脅，可是你自己好好想想，下一個可能就是你。」

　　福勒沒有回應，只是又把視線移開。他們往回走上這條野草叢生的半英里路，然後又走上另一條朝北的路徑。兩人避到路旁，讓排成一長列的小孩通過。孩子們兩兩並肩前進，一男一女，隊伍前後各有一名身穿迷彩服的女子帶隊。小孩穿著剪裁過的公發軍服，右手拿著一根長手杖，臉上除了認分，沒有其他表情。女孩留著清湯掛麵的長髮，未經修剪，男孩的頭髮則粗糙得多，是頭上蓋著碗公用鈍鈍的大剪刀剪的。李奇站在一旁，看著他們走過。他們眼睛直視前方，沒人膽敢側眼看他。

　　這條小路沿著山坡向上延伸，穿過一條樹林帶後，便來到一處平地，長寬各約五十碼，被人徒手剷平過。丟掉不用的大卵石被塗成白色，放在平地邊緣作為區隔。這裡安靜無聲，不見人影。

　　「我們的閱兵場。」福勒板著臉說。

　　李奇點點頭，回顧四周，北邊和西邊都是高山峻嶺，東邊是原始森林，往南，先是幾處帶狀森林，然後可以看到遠方的城鎮，一直到斷裂的溝壑。一陣冷風吹過，把他的新外套掀起，吹進襯衫，讓他打起哆嗦。

　　※※※

　　大一點的螺栓就比較難拔，金屬與金屬的接觸面更大，要樞下來的油漆也更多，轉起來也更費力。但她愈是用力，枴杖壓過的那個管口就愈容易滑掉。她把鞋子脫掉，把管口敲成她要的形狀。硬度不高的鋁管扣在螺栓頭的地方，被她又壓又折，然後她用手指緊緊握住，手臂上冒出一條條繩索般的纖細肌腱，汗水一顆顆從臉上滴落。然後她開始轉動枴杖，屏住呼吸，看到底是她的手指，還是螺栓會先鬆掉。

　　※※※

　　吹動李奇襯衫的那陣風，同時也帶來微弱的聲音。福勒瞧了李奇一眼，轉頭面向閱兵場西邊。他聽得到有些人在樹林中移動，排成一列，從樹林裡衝出來。

　　他們從樹林中衝了出來，六個人整齊畫一，呈肩槍姿勢拿著步槍，身穿迷彩服，蓄著鬍子，是早上站在法官席前那六個守衛，勃肯的個人親衛隊。李奇仔細看了這幾個人的臉。臉上有疤、年紀較輕的那個守衛走在隊伍最左邊──是傑克森，聯邦調查局臥底探員。他們停下腳步，調整前進方向，接著加快速度走過閱兵場，往李奇的方向走來。隨著他們的靠近，福勒往後一退，讓李奇看起來像是獨立的目標。其中五個守衛散開形成鬆散的弧形，五支步槍對準李奇的胸口。剩下的一個守衛走向幅勒面前，沒有敬禮，但姿勢還是傳達出服從的態度，敬不敬禮都一樣。

　　「包要這傢伙回去。」士兵說。「緊急事件。」

　　福勒點點頭。

　　「把他帶走。」他說。「我是看他愈來愈不爽了。」

　　六個守衛用槍口推著李奇，形成鬆散的隊形，穿過剛才那一小片帶狀林，匆匆往南邊趕路。他們經過射擊場，循著山路回到精神堡壘，然後往西經過軍械室，進入樹林，朝指揮木屋前進。李奇加大步伐，腳步加快往前走，腳一個不慎絆到樹根，整個人重重跌在石頭上。第一個過來的守衛是傑克森，李奇看到他額頭上的疤痕，傑克森抓住他的手臂。

　　「芝加哥有內奸。」李奇低聲說。

　　「給我站起來，你這王八蛋。」傑克森罵回去。

　　「今晚躲起來，趕快逃走！」李奇低聲說。「千萬小心。」

　　傑克森瞄了他一眼，抓住他的手用力一握示意，然後把他拉起來，推著他往前走，一行人來到較小的空地裡。包．勃肯剛好站在指揮木屋門框前頭，穿著寬鬆的大號迷彩服，全身又髒又亂，一副剛努力幹過活的樣子，他眼睛盯著走近的李奇。

　　「瞧你，穿上我們給你的新衣服了。」他說。

　　李奇點點頭。

　　「讓你看到我這副德行，真是抱歉。」勃肯說。「今天很忙。」

　　「福勒跟我說了。」李奇說。「你們在建造鹿砦。」

　　「鹿砦？」勃肯說。「沒錯。」

　　然後他便不再出聲。李奇看到他又白又大的雙手，一下張一下合。

　　「你的任務已經取消了。」勃肯輕聲地說。

　　「是嗎？」李奇說。「為什麼？」

　　勃肯移動著他的大身軀，走出門口往前靠近。李奇的視線盯著他憤怒的雙眼，冷不防被他一拳揮來。勃肯揍向他的腹部，四百磅的體重，力道集中在又大又硬的拳頭上。李奇像棵大樹應聲倒地，背上被勃肯用力一踩。

28

　　「他名叫傑克森。」威斯特說。

　　「他在裡頭臥底多久了？」米洛維奇問道。

　　「將近一年。」威斯特說。

　　時間是七月三日星期四上午十一點鐘，他們還在彼得森空軍基地。聯邦調查局位於寬提科的總部正將資料以最快速度透過安德魯空軍基地的軍情傳遞線路傳真過來。米洛維奇和柏根將資料從傳真機上抽出後遞給威斯特與麥葛斯。在桌子另一頭，強森將軍和他的助理正在研究一張蒙大拿州西北地區的地圖。

　　「你在每個民兵組織裡都埋有臥底？」強森問道。

　　威斯特搖搖頭露出微笑。

　　「不是每個都有，」他說，「這種組織太多了，我們沒有足夠的人手。這次只能說我們走運。」

　　「我也不知道我們在這裡竟然有臥底。」柏根說道。

　　威斯特繼續微笑。

　　「很多事很多人都不知道。」他說。「這樣比較安全。」

　　「傑克森那個人怎麼說？」柏根問。

　　「他有提到荷莉嗎？」強森問。

　　「有提到整件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嗎？」米洛維奇問。

　　威斯特鼓著雙頰，嘆口氣，對著那堆翹起的傳真紙比了個手勢。麥葛斯正忙著過濾，他把文件分成兩疊，一疊例行公事，另一疊是重要情資。例行公事的那堆比較高，重要情資那堆殘缺不齊。

　　「老麥，看得出什麼端倪嗎？」威斯特說。

　　麥葛斯聳聳肩，說：「還算正常。」

　　強森瞪著他看，問道：「正常？」

　　威斯持點點頭。

　　「這算正常的了。」他說。「國內到處都有民兵組織，沒辦法每個都顧到。數量真的太多了。上一次計算時還有四百多個，分佈在全國五十州，大部分只是些玩票性質的怪人，可是其中有一些，我們覺得是反政府的極端恐怖分子。」

　　「這些人呢？」強森問。

　　麥葛斯看著強森，說：「這些人很偏激。他們有一百個人藏匿在森林中，武器多，組織嚴明，自給自足，而且資金雄厚。根據傑克森的通報，這些人幹過郵件詐欺、匯票詐欺，還印過技術不怎麼高明的假鈔，搞不好還曾持械搶劫。他們很有可能曾在北加州搶過一輛運鈔車，一共是價值兩千萬美元的無記名債券。不用說，他們也以郵購方式將影片和書籍手冊這些東西賣給其他偏激分子。這種市場現在大得很。當然啦，他們也拒繳所得稅、登記車牌，反正會花錢的事情都不幹。」

　　「約克郡完全在他們的控制之下。」威斯特說。

　　「他們是怎麼辦到的？」強森問道。

　　「因為那裡沒人管。」威斯特說。「各位去過那地方嗎？我自己是沒有。傑克森說整個地方就是個廢城，很早以前所有東西就都撤離了。他說只剩幾十個居民留了下來，分散在空盪盪的幾英里地裡，有些是倒閉牧場的主人，有些是留下來的礦工，有些是老人。沒有實際的郡立政府在管事，整個地方就這樣被勃肯一點一點慢慢吃了下來。」

　　「他說這是個實驗。」麥葛斯說。「一個新國家的原型。」

　　強森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可是荷莉的消息呢？」他說。

　　威斯特把資料疊起來，一手放在上面。

　　「他沒提到荷莉。」他說。「他上次通報是星期一，荷莉被綁架的那天。對方那時正在蓋個監禁的地方，我們有必要假設那是蓋來關荷莉的。」

　　「這傢伙會回報？」柏根說。「用無線電嗎？」

　　威斯特點點頭。

　　「他在樹林裡藏了個傳輸器。」他說。「找到機會時就晃到樹林裡，然後用無線電回報，所以頻率才會這麼不固定，平均算起來，他每星期才回報一次，我們認為有人在監控他，所以他沒辦法常常走開。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那裡的確是自成一個世界。」

　　「我們能聯絡他嗎？」米洛維奇問。

　　「開什麼玩笑？」威斯特說。「我們只能靜觀其變。」

　　「他都回報給誰？」柏根問。

　　「蒙大拿標特分局的當地探員。」威斯特說。

　　「這樣的話，我們現在怎麼處理？」強森問。

　　威斯特聳聳肩，室內安靜下來。

　　「目前什麼也沒辦法做。」他說。「我們需要知道上級的態度。」

　　房間裡仍舊沒人說話，威斯特眼神凝重地看著強森，那是公事公辦的眼神，眼神裡說的是：你知道現在也只能這樣了。強森同樣盯著他看，臉上漠無表情，過了許久，才稍稍點了一下頭，像在回答：我知道現階段的狀況。

　　強森的助理乾咳一聲，打破沉默。

　　「我們之前部署在約克郡北方的飛彈……」他說。「現在正往南部移動，要移防到我們這邊來，部隊裡有二十個官兵、一百顆刺針飛彈、五輛軍卡，會直接經過約克郡，差不多也就是這時候了。我們可以調動他們嗎？」

　　柏根搖搖頭。

　　「恐怕會違法。」他說。「照規定軍隊不能參與執法過程。」

　　威斯特沒理他，直接瞄向強森，等他回應。部隊是他手下的人，荷莉是他女兒，最好還是直接從他口中得出答案。室內陷入寂靜，然後強森搖搖頭。

　　「不妥。」他說。「我們需要時間規劃。」

　　助理雙手一攤。

　　「我們可以規劃。」他說。「我們有無線電通報、也有地對地飛彈。將軍，我覺得我們應該採取行動。」

　　「這樣違法。」柏根又說一次。

　　強森沒有回應，腦中反覆思考。麥葛斯迅速翻閱手中那堆文件，抽出其中一張，上頭的通報說，荷莉的囚室牆壁內側塞滿了炸藥。

　　「不行。」他又說一遍。「二十個對抗一百個？他們不是前線部隊，也不是步兵，而且刺針飛彈對我們也沒幫助。我想這些恐怖分子也沒有空軍，應該對吧？不行，我們還是得靜觀其變。先把飛彈運回來，愈快愈好，避免雙方有交戰的機會。」

　　助理聳聳肩，麥葛斯把通報炸彈的那份資料塞回文件堆裡。威斯特看看大家，兩隻手在桌面上輕輕拍打。

　　「我要回華盛頓特區一趟。」他說。「探聽上級的態度如何。」

　　強森聳聳肩，他知道不回華盛頓特區得知上級的立場，就無法展開任何行動。威斯特轉頭面向麥葛斯。

　　「你們三個到標特去。」他說。「先在那邊的分局安頓好，如果傑克森又通報了，叫他要特別小心。」

　　「我們可以派直升機送你們過去。」助理說。

　　「我們還需要進行監控工作。」威斯特說。「可以叫空軍派遣幾架偵察機部署在約克郡上空嗎？」

　　強森點點頭。

　　「會有飛機過去。」他說。「進行全天二十四小時的監控，我們會把拍到的畫面傳到標特給各位。有隻老鼠放屁你們都看得到。」

　　「先不要有動作。」威斯特說。「目前還不是時候。」

29

　　第六個螺栓開始鬆動時，她剛好聽到走廊傳來腳步聲，腳步輕輕的，不是傑克森，跟男生小心踮步的聲音不一樣，聽得出是女生正常走路時的聲音。腳步聲停在門外，停頓了一下。她把長鐵管放回床架上。然後聽到鑰匙插進門鎖。她把床墊拉回原位，蓋上毛毯。又停頓一下，房門打開。

　　一名女子走進房間，模樣跟其他人差不多，又白又瘦，留著長長的直髮，五官鮮明樸素，沒有化妝，沒有飾品，雙手紅通通地。她手上端了個盤子，上面蓋了一層白布，盤子鼓鼓的，身上沒有武器。

　　「吃午餐！」她說。

　　荷莉點點頭，心頭怦怦直跳。女子站在原地，手中端著盤子，環顧房間四周，眼睛瞪著松木製成的新牆。

　　「妳要我把餐盤放在哪裡？」她問道。「床上嗎？」

　　荷莉搖搖頭，說：「放地上。」

　　女子彎下腰，把餐盤放在地上。

　　「看來妳是需要張桌子。」她說。「還有椅子。」

　　荷莉眼睛瞄到地下的餐具，心想：拿來做工具剛好。

　　「妳要我叫他們拿張椅子給妳嗎？」女子問。

　　「不用。」荷莉說。

　　「隨妳，我倒是需要一張。」女子說。「我要在這裡等著，看妳吃完，確定妳不會把銀餐具給偷走。」

　　荷莉含糊地點點頭，繞過女子，眼睛瞄著打開的房門，女子循著她的視線望去，笑了起來。

　　「妳逃不掉的。」她說。「這地方到哪裡都很遠，而且中途的地形很難走。往北，要走上兩個星期才能到加拿大，路上妳還要祈禱有足夠的草根、果子和昆蟲可吃。往西，要游過大河。往東，可能會在森林裡迷路，或是被熊活活吃掉，就算沒遇到，也還要走一個月才能到蒙大拿。往南，妳會被我們射殺，邊界到處都是我們的守衛。妳啊，一點機會也沒有。」

　　「道路被封鎖了？」荷莉問。

　　女子給她一個微笑。

　　「我們把橋炸了。」她說。「現在已經沒路了。」

　　「什麼時候的事？」荷莉問她。「我們是開車進來的啊！」

　　「就在剛剛。」女子說。「妳沒聽到嗎？這些牆這麼厚，我猜妳也聽不到。」

　　「那你們要怎麼派李奇出去。」荷莉問，「他不是要幫你們傳什麼訊息嗎？」

　　女子又開始微笑。

　　「計畫有變。」她說。「他的任務已經取消，不去了。」

　　「為什麼？」荷莉問。

　　女子眼睛直視著她。

　　「我們發現彼得．貝爾的事了。」她說。

　　荷莉不發一語。

　　「他是被李奇殺死的。」女子說。「在北達科塔把他給悶死。我們才剛接到消息，不過我在說什麼，我想妳心裡很清楚，對吧？」

　　荷莉瞪著她，心想：李奇這下麻煩大了。她可以想見李奇此刻手上銬著手銬，一個人被關在某個地方。

　　「你們怎麼發現的？」她小聲地問。

　　女子聳聳肩，說：「我們的朋友很多。」

　　荷莉仍舊瞪著她看，心想：一定是內賊。他們知道我們去過北達科塔，只要一張地圖、一把尺，就可以算出我們現在的位置。她可以想見，電腦鍵盤正喀啦喀啦打著，傑克森的名字出現在十幾個視窗裡。

　　「你們會怎麼處置李奇？」她問道。

　　「一命償一命。」女子說。「這是我們的規矩，每個人都要遵守，妳的朋友李奇也不例外。」

　　「那你們到底會怎麼處置他？」荷莉又問了一次。

　　女子大笑起來。

　　「有那麼難猜嗎？」她說。「還是妳根本沒概念。我只能說，不會簡簡單單就放過他的。」

　　荷莉搖搖頭。

　　「他是自我防衛。」她說。「那個人要強暴我！」

　　女子看著她，一臉輕蔑。

　　「他要自我防衛什麼？」她說。「又不是要強暴他。再說，人家要強暴妳，我看也是妳自找的。」

　　「妳說什麼？」荷莉說。

　　「八成是妳勾引他吧？」女子說。「像妳這種住在城裡的小狐狸精，我們太清楚了。彼得還真可憐，一點機會也沒有。」

　　荷莉只是瞪著她看，然後眼睛瞄向門口。

　　「李奇現在人在哪裡？」她問。

　　「不知道。」女子說。「我猜大概被綁在不知哪棵樹上。」

　　接著，她笑了起來。

　　「不過我知道接下來他會去哪。」她說。「他會被帶到閱兵場。上級要進行懲處的時候都在那邊舉行，會命令大家去看好戲。」

　　荷莉瞪著她，嚥了嚥口水，然後點點頭。

　　「可不可以麻煩妳幫我弄一下床？」她問。「床有點怪怪的。」

　　女子頓了一下，然後跟著荷莉走到床邊。

　　「有什麼問題？」她問。

　　荷莉拉開毛毯，費力地把床墊搬到地板上。

　　「螺栓好像有點鬆掉了。」她說。

　　「在哪裡？」女子說。

　　「這裡。」荷莉說。

　　她雙手握住長鐵管，先是往上一抽，順勢一揮，鐵管像鈍矛一樣擊中女子的腦側，鐵拳般的突緣打向她，把她的頭皮扯下，並將一塊長方形頭骨打進大腦。她從床墊上摔了下來，還沒落地就已斷氣。荷莉小心翼翼地跨過午餐餐盤，冷靜地跛著腳走向門口。　

30

　　東岸時間，週四下午三點鐘，哈蘭．威斯特從科羅拉多州回到胡佛大樓。他直接走進辦公室，察看留言，然後撥電話給秘書。

　　「備車。」他說。

　　他搭乘專用電梯到達樓下的車庫與司機會合。兩人走向座車，開門上車。

　　「到白宮。」威斯特說。

　　「局長，您要去見總統嗎？」駕駛問道，露出驚訝的語氣。

　　威斯特往前傾向駕駛，一臉不悅。什麼去見總統，他見總統的次數不多，用不著別人來提醒他，尤其不需要一個小司機大驚小怪地以為難得有這機會。

　　「去見司法部長。」他說。「她現在人在白宮。」

　　他的駕駛安靜地點了點頭，心裡暗罵自己為什麼要多嘴，平穩地開著車前進，不敢再度無禮。胡佛大樓與白宮間的距離剛好是一千六百碼，不到一英里路，距離還不夠儀表板上的里程表跳上一格。這段路其實用走的會更快，而且省錢多了。要發動V8引擎，拖著防彈車身開上一千六百碼是很耗油的，但身為局長，不能四處走動。理論上，他是有可能被刺殺的對象，但事實上，整座城市裡大概只有五個人認得出他是誰。他不過是華盛頓特區裡另一個穿灰色西裝、打保守領帶的男子罷了，沒名沒姓。這也是威斯特脾氣一直不好的原因之一吧，駕駛心想。

　　威斯特對司法部長這個人十分熟悉。雖然她是上司，但他會熟悉這個人不是因為面對面開會的結果，反而是因為在她被同意任命之前，調查局已對她進行過身家調查。威斯特對她的了解可能比世上任何人都要深入，她的父母、朋友和以前的同事對她的認識，都是從自己的角度出發，但威斯特卻是把這些片面的認識拼湊起來，得到一個整體圖像。她的個人資料在調查局的資料庫硬碟中佔據的空間約略等於一部短篇小說。她的資料中並沒有會讓威斯特討厭她的部分。她是律師出身，在職業生涯初期態度略顯偏激，然後她慢慢建立起事業，當上法官，一直以來從未做出讓執法單位跳腳的事，也不曾把大家搞得雞飛狗跳。對總統來說她是個絕佳的任命人選，任命案在參議院也順利通過，完全沒有遇到阻礙。一起共事之後，她也的確是個好長官、好盟友。她名叫露絲．羅森，威斯特唯一看她不順眼的地方，就是她比自己年輕十二歲，外貌姣好，知名度更是比他高出許多。

　　他的會面時間排在四點鐘。他在一間小房間找到她，獨自一人，這裡比橢圓辦公室還要再上兩層樓，也不用八名特勤局幹員守著。她擠出微笑，跟威斯特打招呼，優雅卻又心急地點了點頭。「荷莉的事嗎？」她問。

　　他點點頭，接著便從頭到尾跟她交代了事情經過。她仔細聽著，臉色愈變愈蒼白，緊緊抿著嘴唇。

　　「我們已經百分之百確定她的下落了嗎？」她問。

　　他又點點頭。

　　「已經儘可能確認了。」他說。

　　「好。」她說。「麻煩你等一下。」

　　她離開小房間，威斯特等著。過了十分鐘、二十分鐘，然後半小時。他開始踱起步來，凝視著窗外，然後又把房門打開，瞄向走廊，一名特勤幹員看到他，向前走了一步。威斯特沒等他開口，就搖搖頭讓他退下，然後又把門關上，坐下來繼續等待。

　　露絲．羅森離開一小時後回來了，她關上門後，呆立在門邊，臉色蒼白，呼吸急促，臉上有種莫名的震驚。她一語不發，讓威斯特自己察覺似乎大事不妙。

　　「怎麼了？」他問。

　　「我被排擠在決策小組外了。」她說。

　　「到底怎麼了？」他又說了一遍。

　　「他們把我排擠出決策小組了。我對這件事的反應不當，所以案子現在由戴斯特接手。」他說。

　　「戴斯特？」他跟著唸了一遍。戴斯特是白宮幕僚長，老派的政治掮客，態度強硬，做事不講情面，但就是拜他所賜，總統才能以超過半數甚多的選票當選，現在才能坐在橢圓辦公室裡。

　　「我很抱歉，威斯特。」露絲．羅森說。「他等一下馬上過來。」

　　威斯特無奈地點點頭。她又走出門外，留下他獨自等著。

　　※※※

　　如果把調查局比喻成莫斯科，那蒙大拿標特分局大概就相當於西伯利亞。這是標準的調查局內部笑話，也就是說，辦事只要一搞砸，明天就可能被打到標特分局去，效果等同於內部流放，就跟蘇聯KGB探員如果壞了事，就可能被派到西伯利亞去開罰單一樣。

　　然而，七月三日星期四這天，對麥葛斯、米洛維奇和柏根三個人來說，標特分局感覺就像全宇宙的核心，是世上最熱門的派遣地點。他們三個之前都沒來過這裡，沒來過這裡工作，也沒來過這裡度假，他們以前連想都沒想過會來這裡，但現在他們坐在空軍直升機裡往外看，就像小朋友要去迪士尼樂園一樣。他們看著下頭的景色，然後視線轉向西北方，默默想著，約克都就隱匿在遠方的濃霧之下。

　　標特分局探員已經是個幹練老手，但面對哈蘭．威斯特從胡佛大樓直接打來的電話，心中現在還是一陣忐忑。他接到的指示是，開車把三名芝加哥分局探員載到辦公室，路上跟他們做簡報，把他們安頓好，租兩輛吉普車給他們，然後就沒他的事了，除非接到進一步通知，否則先不要回來。也就是這樣，他現在來到銀波郡立機場等人，只見一輛髒髒的黑色空軍直升機啪噠啪噠降落。他讓這三名探員坐進他那台政府配給的別克，朝北開著快車回到城裡。

　　「我們這邊到哪裡都很遠。」他對麥葛斯說。「別忘了這點。我們離約克郡還有兩百四十英里，以這邊的路況，最快最快也要開上四小時。換作是我，我會調些機動指揮車，待在近一點的地方，留在這邊對你們沒什麼幫助，如果北邊情勢有變的話，你們會來不及的。」

　　麥葛斯點點頭。

　　「你有再接到傑克森的消息嗎？」他問道。

　　「從星期一講過炸藥的事之後就斷了線。」當地探員說。

　　「下次他回報時，我來跟他說。」麥葛斯說。

　　分局探員點點頭，邊開車，一隻手邊在口袋裡找東西，掏出一個小型無線電接收器，麥葛斯從他手上拿過來，放進自己的口袋。

　　「請自便。」標特分局的探員說。「我現在休假，威斯特的命令。不過你們不用太緊張，傑克森不常回報，他做事很謹慎。」

　　分局辦公室只是市政府所在的兩層建築中，位於二樓的一個房間。房間裡有張辦公桌、兩張椅子、一台電腦，牆上掛了幅蒙大拿大型地圖，許多資料櫃，還有支正在響的電話。麥葛斯接起電話，聽了一會，哼地一聲掛上電話，等分局探員自己摸索出暗示。

　　「好，那我走了。」探員說。「銀波吉普車公司會派兩輛車過來，你們還需要什麼嗎？」

　　「隱私。」柏根說。

　　老傢伙點點頭，往辦公室四周瞄了一眼，然後便離開了。

　　「空軍已經調派兩架偵察機到那裡的上空。」麥葛斯說。「人造衛星設備會用車子運來。將軍和他的助理會親自過來這邊。看樣子，這段時間他們都會在這裡作客，真是好得沒話說了，不是嗎？」

　　米洛維奇正在仔細研究牆上的地圖。

　　「最好還是讓他們過來。」他說。「到時我們會需要他們幫忙。你們看過環境這麼惡劣的地方嗎」

　　麥葛斯和柏根也站到地圖前面，米洛維奇一根指頭放在約克郡的位置上，四周又是綠色、又是棕色，圍繞著險峻的地形。

　　「四千平方英里。」米洛維奇說。「只有一條道路、一條山路。」

　　「這地方選得好。」柏根說。

　　※※※

　　「我跟總統討論過了。」戴斯特說。

　　他坐著，停了一下。威斯特瞪著他。不然戴斯特剛才還能做什麼？修剪玫瑰花園嗎？戴斯特回看他一眼。他身材矮小，心中滿懷怒意，個性陰暗扭曲，當一個人每分每秒都在算計各種局勢的角度時，看起來就會是這副模樣。

　　「然後呢？」威斯持說。

　　「在這個國家，有六千六百萬持槍人口。」戴斯特說。

　　「所以呢？」威斯特問。

　　「我們的分析人員認為，這些人基本上都有同感。」

　　「什麼分析人員？」威斯特說。「什麼同感？」

　　「有項調查研究。」戴斯待說。「我們把研究結果寄給你了嗎？在有絕對必要時，每五個成人中，就有一個願意拿起武器對抗政府。」

　　「所以呢？」威斯特又問了一次。

　　「還有另一項調查。」戴斯特說。「裡頭問了個很簡單的問題，要用直覺回答。是政府有理，還是民兵組織有理？」

　　「然後呢？」威斯特說。

　　「一千兩百萬美國人選擇民兵組織。」戴斯特說。

　　威斯特瞪著他，等他給答案。

　　「所以啊……」戴斯特說。「這牽涉到的選民人數介於一千兩百萬到六千六百萬之間。」

　　「又怎麼樣？」威斯特問。

　　「這些人在哪裡？」戴斯特反問。「華盛頓特區、紐約、波士頓、洛杉磯，都找不到這些人，取樣太偏頗。在某些地方，他們只佔很小一部分，看起來只是為數極少的怪人，但在其他地方，他們卻是百分之百正常。」

　　「所以呢？」威斯特說。

　　「但在某些地方，他們可以控制整個郡。」戴斯特說。「甚至掌握整個州。」

　　威斯特瞪著他。

　　「戴斯特，看在老天分上，你別把政治扯進來。」他說。「被綁的人是荷莉！」

　　戴斯特停了一下，環顧這個白宮的小房間。室內塗著淡淡的米白色油漆，隨著歷屆總統來來去去，同樣的顏色每幾年就重新塗上一次。他露出鑑賞家般的微笑。

　　「可惜啊，每件事都會牽扯到政治。」他說。

　　「你講的是荷莉！」威斯特又說了一遍。

　　戴斯特動作極小地搖了搖頭。

　　「這是情緒。」他說。「你要去想帶點情緒的字眼，像是愛國、反抗、攻擊、地下、抗爭、壓迫、個人、懷疑、反叛、叛亂、改革、權利。這些字眼用在美國的局勢中，唸起來就是有那麼點威嚴，你不覺得嗎？」

　　威斯特頑強地搖搖頭。

　　「綁架女人沒什麼威嚴可說。」他說。「擁有非法武器、非法軍隊、偷來的炸藥，也沒什麼威嚴可說。這整件事無關政治。」

　　戴斯特又搖搖頭，動作同樣輕微。

　　「事情就是有辦法扯到政治。」他說。「威斯特，想想魯比里治事件（1），想想威科事件（2），本來都無關政治對不對？可是不用一下就染上政治意味了。我們在那裡賠上了大概六千六百萬張選票，實在是不智之舉。這些人要的就是政府的大動作回應，他們認為如果政府展開積極報復行動，一般人就會看不慣，就會有更多人加入他們的組織。那時候，我們的確展開大規模動作，助長了他們的氣焰，看起來就像政府迫不及待要痛宰這些小老百姓一樣。」

　　房間裡安靜下來。

　　「從民調結果看來，我們需要採取更好的策略。」戴斯特繼續說。「我們正在想辦法解決，大家都很努力。你想想看，如果只因為被綁架的人是荷莉，白宮就不想和平解決，那外界觀感會如何？而且還選在七月四號週末這個節骨眼？你難道不懂嗎？用點腦筋，威斯特。想想民眾的反應，他們會覺得我們只是在報復、追求個人利益、因為牽涉到自己才採取行動。威斯特，你想想這些字眼會對民調數字產生什麼影響。」

　　威斯特瞪著他看。米白色的牆面把他壓得喘不過氣。

　　「你在說什麼！這當然關係到荷莉。」他說。「跟民調數字有什麼關係？那將軍怎麼辦？總統對他也是這套說詞嗎？」

　　（1）一九九二年，愛達荷州Ruby Creek與Caribou Ridge附近的居民Randy Weaver因私有槍械而被起訴，但拒絕出庭應訊，因此聯邦執法署人員至其住所逮捕他時，雙方發生衝突，交火過程中聯邦人員誤殺Weavers妻子與兒子，最後Randy Weaver仍遭逮捕，但聯邦執法人員的執法方式仍在當時引起極大爭議。

　　（2）一九九三年，德州威科市的新興教派大衛教，因私藏軍械且拒絕聯邦執法人員搜索，導致聯邦調查局接手包圍封鎖其總部五十一天後，強行進入解救其中的婦女與兒童，結果引發大火，造成教派領袖及信徒八十多人身亡。至於起火原因雙方各執一詞，聯邦調查局聲稱是教徒引火自焚，而死亡教徒的家屬則聲稱是調查局使用火焰噴射器。直到二〇〇〇年，美國總統柯林頓才公開承認政府於此一事件中執法過當。

　　戴斯特搖搖頭。

　　「我親自跟他說了。」他說。「不下幾十次。他每個整點都會打電話來問。」

　　威斯特心想：現在總統甚至不接強森的電話了。戴斯特真把他吃得死死的了。

　　「然後呢？」他問。

　　戴斯特聳聳肩。

　　「我想這個道理他懂。」他說。「不過他現在心情鬱悶，當然沒辦法作出客觀判斷。」

　　威斯特陷入沉默，開始用力思考。像他這樣一個官員，腦筋還算精明，知道沒辦法打敗對方，就跟對方做朋友，強迫自己從對方的角度思考。

　　「可是把她救出來對你也有好處。」他說。「而且好處很多，你會看起來剛強果斷，而且全力護主，做事不拖泥帶水。對民調數字搞不好更有利。」

　　戴斯特點點頭。

　　「我完全同意你的說法。」他說。「但這整件事是個賭注，一盤很大的賭注。能夠很快打敗對方是很好，但要搞砸了，後果就不堪設想。這賭注太大，恐怕會危及民調數字。而且到了這個關頭，我想已經不可能很快打贏，現在採取行動就太草率了。所以如果現在發動攻擊，我賭只會一敗塗地。」

　　威斯特瞪著他看。

　　「威斯特，我這麼說不是要冒犯你。」戴斯特說。「人家請我來做事，就是要我這麼思考的。」

　　「你講了這麼多，重點到底是什麼？」威斯特問他。「要我現在調一隊人質救援小組嗎？」

　　「不用。」戴斯持說。

　　「不用？」威斯持重複了一遍，不敢置信。

　　戴斯特搖搖頭。

　　「請求駁回。」他說。「現階段是這樣。」

　　威斯特只是瞪著他。

　　「我要知道你們的立場。」他說。

　　房間內沉默依舊，然後，戴斯特對著威斯特位子左方白牆上的某一點說話。

　　「整件事還是由你親自坐鎮。」他說。「明天是週末，就要開始放假了，如果到了星期一問題還沒解決的話，你再來跟我說。」

　　「現在就有問題！」威斯特說。「而且我現在就在跟你說！」

　　戴斯特再次搖頭。

　　「不對。」他說。「我們今天沒見過面，我今天也沒跟總統討論，我們今天完全不知道發生了這件事。威斯特，如果到了星期一還有問題，再來跟我們說。」

　　威斯特坐在原地不動，他還算精明，但此時此刻，他想不通自己是接下了千載難逢的使命，還是拿到一顆自殺藥丸。

　　※※※

　　強森和助理一小時後抵達標特，他們也一樣，從彼得森基地搭空軍直升機到銀波郡立機場。他們還在路上，就從空中打了通電話給分局，米洛維奇接到電話，於是開著當地車商提供的兩年新車去接兩人。回到城裡的路途很短，車上沒人說話。米洛維奇一逕開著車，助理跟強森彎身研究著從皮製大公事包裡拿出的圖表和地圖。這兩個軍人把圖傳來傳去，互相點頭，似乎無須進一步的交談。

　　市政府的二樓突然多了許多人，五個人，兩張椅子。唯一一扇面向東南方的窗子底下是條街，但可惜方向不對。這五個人不由自主地瞄向對面的空牆。牆外，荷莉就在兩百四十英里外。

　　「我們要再往北一點。」強森將軍說。

　　他的助理點點頭，說：「待在這裡沒什麼用。」

　　麥葛斯之前已在心中作了決定，他答應自己不去跟這些人搶地盤。他的探員是強森的女兒，他能體會老闆的感受，沒必要浪費時間精力爭論由誰當家作主。再說，他自己也需要這老傢伙的協助。

　　「我們需要共用設備。」他說。「目前就好。」

　　突然一陣短暫的沉默。將軍緩緩點頭。他也相當了解華盛頓官方的做法，聽到這句話，大概清楚是什麼意思。

　　「我現在可以調用的設備不多。」他回說。「馬上就是週末假期了，軍隊裡有百分之七十五的人要休假。」

　　沒人說話。現在輪到麥葛斯聽出這句話的意思，他緩緩點頭。

　　「你沒有權力取消休假嗎？」

　　將軍搖搖頭。

　　「我剛才跟戴斯特通過電話。」他說。「戴斯特也才和總統講過電話，感覺起來，他們要等到星期一再說。」1

　　擁擠的房間安靜下來。將軍的女兒遭難，白宮的政治掮客卻在玩政治遊戲。

　　「威斯持也得到相同的回應。」麥葛斯說。「他甚至不能立刻派人質救援小組過來。現在這個階段，我們三個只能靠自己了。」

　　將軍對麥葛斯點點頭，這是個兩人間的無言默契：我們剛才把話說開了，我們都知道給對方留面子，也知道彼此對這點都很感激。

　　「可是先做準備總沒壞處。」將軍說，「就像那小矮個猜的一樣，軍隊不會在意秘密行動。我會打幾通電話，討幾個人情，不用讓戴斯特知道。」

　　房間裡的沉默稍微緩和下來，麥葛斯投給他一個疑問的眼神。

　　「有輛機動指揮車已經在路上了。」

　　將軍從助理那邊拿來一張大圖攤在桌面上。

　　「到時我們在這裡集合。」他說。

　　他手指著一點，位置在蒙大拿最後一個聚落的西北邊，還不到約克郡，在進入約克郡前有條大彎道，距離橫跨溝壑的那座橋還有差不多六英里距離。

　　「衛星通訊車會直接前往那裡。」他說。「我覺得可以在那地方設下指揮中心，把南向道路封鎖起來。」

　　麥葛斯站著不動，眼睛朝下看著地圖。他知道，如果點頭同意，就是把掌控權完全交給軍方處理；他也知道，如果不同意，也只不過是在玩無聊的權力遊戲，對他的探員、這傢伙的女兒來說都沒有幫助。然後，他發現地圖上有個更好的據點，將軍的手指剛好放在那個點的南邊半英寸。這個據點稍微偏北，道路大幅縮窄，同時路也筆直起來，往南北方都能取得清楚的視線，地形更為險峻，指揮中心設在這裡會更有效果。他很訝異將軍怎麼會沒看到，下一秒心中突然浮現一陣感激。將軍之前是發現了這個據點，但他把機會推給麥葛斯，讓他主動提出，留點討論空間。他不希望把所有掌控權都搶在手上。

　　「我會選在這裡。」麥葛斯說。

　　他用鉛筆敲敲偏北的據點。將軍假裝低頭研究，他的助理也假裝心生佩服。

　　「想得好！」將軍說。「我們修正集合地點。」

　　麥葛斯微笑起來，他知道卡車開往哪裡了，說不定已經到達。將軍回他一個微笑，結束了這支禮貌性的雙人舞。

　　「偵察機能拍到什麼？」柏根問。

　　「什麼都可以。」將軍的助理說。「等等你看到照片就知道。那幾架寶貝的攝影設備實在驚人。」

　　「我不喜歡這樣。」麥葛斯說。「會讓對方緊張起來。」

　　「我們只派出兩架，採東西向直線飛行，距離地面三萬七千英尺，對方從平地根本看不出任何異狀。」

　　「也就是離地超過七英里。」柏根說。「這麼高，飛機看得到什麼？」

　　「這就是偵察攝影機厲害的地方。」助理說。「七英里不算什麼。飛機飛在七英里的高空，連躺在人行道上的香菸盒都照得出來。整套偵察設備自動化，駕駛只要按個鈕，偵察攝影機就會自動追蹤目標物，你選中地面上的任何一點，攝影機就會持續追蹤那一點，透過人造衛星把高畫質的畫面傳回來。然後攝影機會再轉變方向，重新拍攝一遍。」

　　「察覺不到嗎？」麥葛斯問。

　　「偵察機的外表就像普通飛機。」助理說。「抬頭望去，只會看到細細的飛機雲，還以為是環球航空的飛機經過上頭，完全想不到是空軍正在檢查你早上有沒有擦鞋。」

　　「七英里的距離，但連他們的頭髮都看得見。」強森說。「不然你們以為國防經費都花到哪去了？買灑農藥的飛機嗎？」

　　麥葛斯點點頭，覺得自己全身赤裸。現階段他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提供兩輛租來的吉普車，兩年新，停在人行道邊。

　　「我們正在建立勃肯這傢伙的人格側寫。」他說。「寬提科的精神鑑識專家正在著手分析。」

　　「我們找到了傑克．李奇的老長官。」強森說。「他人正在五角大廈值勤。他會加入我們，向我們報告。」

　　麥葛斯點點頭。

　　「反正有備無患。」他說。

　　電話響起，強森的助理距離最近，順手接起電話。

　　「我們何時動身？」柏根問。

　　麥葛斯發現他直接向強森問話。

　　「我想現在就該出發了。」強森說。「我們搭空軍的飛機過去，省下六小時車程。」

　　助理掛斷電話，表情像是肚子剛被揍了一拳。

　　「是飛彈部隊。」他說。「我們失去無線電聯絡了，地點在約克郡北方。」

31

　　荷莉在走廊上停了一下，嘴角泛起微笑。女子稍早前把武器架在門外牆上，所以才會停了一下才開門。她先是把鑰匙插進門把，把餐盤放在地上，卸下武器，架在牆上，然後再拿起餐盤，最後輕輕推開門。

　　她捨棄鐵管，改用女子的武器。她以前沒用過這種槍，如果現在可以選擇，她也不想用這種槍。這把輕型武器是英格朗Mac10衝鋒槍，軍中已不再配發，這不是沒道理的。荷莉在寬提科學院的班上同梯都嘲笑這種槍，管它叫電話亭衝鋒槍，因為準頭非常差，必須和目標位在同一個電話亭內才可能射中。冷笑話。而且這種衝鋒槍射速太快，每分鐘一千發，扳機一扣，彈匣就空了。

　　不過，跟從老舊床架拆下的鐵管相比，有槍也不錯。她檢查彈匣，裡頭滿滿的三十顆子彈，槍膛已經清乾淨。她扣了一下扳機，看到彈匣移動。槍已經調整到最佳狀態。她一拍，把彈匣扣回定位，拉直槍背帶，緊緊背在肩上，然後把上瞠桿扳到射擊位置，一手握住槍把，一手牢牢握著枴杖，慢慢走到樓梯口。

　　她站在原地等待，仔細聆聽四周動靜。沒有聲響。她緩緩走下樓梯，一次一階，英格朗衝鋒槍舉在胸前。走到樓下，她又停下細聽四周動靜。沒有聲響。她走過大廳，來到門口，慢慢把門打開，望向外頭。

　　街上空無一人，但路面很寬，對她來說，看起來就像城市裡的大馬路，要安全走到對面，得花上她幾分鐘時間。這幾分鐘內，從山坡上望下來，完全沒有遮蔽。她算算距離，大口喘氣，緊握著拐杖，把英格朗衝鋒槍舉向前。又是一陣急促呼吸，然後一跛一跛地往前跑，她把拐杖壓低，用完好的那隻腳往前跳，衝鋒槍時左時右，瞄準兩方來路。

　　她整個人撲向廢棄郡立辦公室前的土丘，朝北匍匐前進，繞過土丘，奮力穿越枝節叢生的矮樹叢，然後進入一處與主要道路平行，但相距三十碼外的森林。她靠著一棵樹，弓著身體，因為力氣用盡而不停喘氣，心中又是恐懼、又是高興。

　　此時此刻，她的人生不再只是紙上談兵。她這一輩子就在等待這個時刻的來臨，腦海中依稀聽到父親講起戰爭時發生的故事，地點是越戰叢林，在綠油油的樹叢中，被追殺的恐懼讓人透不過氣，每一步、每一碼，只要能安全走完，都是一場勝利。她腦海中看到一些人的面孔，有的是她小時候在軍營裡認識的硬漢，都不多話，有的是寬提科的指導員。她能感受到，這些人對於她被分發到芝加哥做行政工作的失望之情。所有訓練都白費了，只因為她的特殊身分。但此時此刻，情況已截然不同。她站起來，深深吸氣，然後再吸一口氣，感覺身上的細胞全部活絡起來。之前，這些細胞感覺就是格格不入，然而現在不但熱了起來，感覺又完整又痛快。什麼她父親的女兒？大家等著瞧！

　　※※※

　　李奇被銬在一株一百英尺高的松木樹幹上。稍早前，他被人從狹長的山徑一路拖到精神堡壘，心頭怒氣熊熊燃起。他從很小的時候起，就沒再吃過一拳一腳。憤怒讓他忘了皮肉的疼痛，也模糊了他的心智。那個死肥豬說什麼一命償一命，當時李奇身子扭曲倒在地上，這幾個字對他還沒有任何意義。

　　但他現在站在這裡，回想起那句話，突然清楚其中的意思。男男女女走到他面前，臉上帶著微笑。他們微笑的模樣，很久以前他也曾看過，就像某個生活在偏遠軍營，覺得生活無聊的小孩，突然聽說馬戲團要進城表演時臉上露出的微笑。

　　※※※

　　她努力思考，必須猜出他的去處，還有閱兵場的地點，同時，又要在這兩個不知下落的地點間，想辦法設個埋伏點。她知道要前往建有木屋的空地，必須經過一段陡哨的地勢。她還記得之前先是被人帶下山坡，才來到法院大樓。她猜想，閱兵場應該是在大範圍的平地上，所以一定是朝西北方、更高的地方，那邊的山中窪地地面才會比較平坦，但離木屋還有一段距離。於是她往上坡出發，朝樹林前進。

　　她設法找出主要山路的走向，每走幾碼，她就停下腳步望向南方。樹木被砍掉的地方，會在森林的樹冠中形成一個個縫隙，她左看右看，就是希望瞥見這些樹林中的空隙，這麼一來，她才能推算出山路的方向。她跟山路維持水平，走在北側三、四十碼的地方，樹幹往兩邊長出的枝節又長又韌，讓她必須邊走邊擋。再加上是陡峭的上坡路，讓她走來格外辛苦。她像船夫一樣撐著長杆，先是把枴杖穩穩插在土裡，然後身體再用力往上推。

　　從某方面來看，她受傷的膝蓋反倒幫了忙，讓她走山路時更慢更小心，也讓她更小聲。她知道該怎麼做才不會發出聲音，這點不是從寬提科學院，反而是從聽來的越戰故事中學到的。學校把犯罪背景設定在都市中，調查局教她如何在城市街道或黑暗大樓中悄悄跟蹤敵人。至於如何在森林中小聲前進，她仰賴的是更早之前的記憶。

　　※※※

　　有些人上前看看就離開了，可是有些人留在原地。十五分鐘後，眼前聚集了一小群人，約莫十五、六人，大多是男性，在他前方圍成大半個圓弧，漫無目的地定在原地。他們就像車禍現場的圍觀民眾般保持距離，只不過封鎖線是隱形的罷了。他們安靜地瞪著他，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他看著這些人，視線一次專注在一個人身上，每幾秒就換下一個。他努力把背後的手臂抬高，希望讓腳有空間活動，以防他們其中有人想提早作怪。

　　※※※

　　她遇到的第一個哨兵，還不見人影，就先被她聞到了。哨兵在上風處抽著菸朝她走來。菸味和制服沒洗的味道飄了下來，她聞到後，悄悄躲向右方。她繞了個大圈等著。哨兵繼續往下坡走，一會兒後就不見了蹤影。

　　第二個哨兵聽到了她的聲音，她也察覺到了。她察覺到對方停下腳步，聆聽四周動靜。她站在原地，努力思考。她不想動到英格朗衝鋒槍，因為這把槍準頭太差，她相信一定打不到對方，而且槍聲太大，後果只會不堪設想。於是她蹲下身，撿起兩顆小石子，要使出小時候聽來的叢林戰伎倆。她把第一顆石頭丟往左側二十英尺的地方，等著，然後第二顆丟到三十英尺外。她聽到哨兵發現有東西慢慢往左移動，聽到他往那個方向前進。她往右邊慢慢走，繞了個大圈，繼續走在這個無止盡的山坡上。

　　※※※

　　福勒側著肩膀，擠進圍觀群眾形成的小小半圓走到他面前，狠狠瞪著他。那六個守衛隨後也穿過人群走來，其中五個平舉步槍，剩下那個手中拿著一條鐵鍊。福勒往旁邊站開，讓五支步槍緊緊抵著李奇的腹部。他往下一看，發現步槍保險已經打開，設定在自動射擊模式。

　　「該上路了。」福勒說。

　　他消失在粗厚的樹幹後頭，李奇可以感覺到手銬鬆了下來。他從樹幹上往前一傾，槍口則隨著他的動作後退。之後，他又重新被銬上手銬，這次上頭還繞著鐵鍊。福勒抓住鐵鍊，拖著李奇走過精神堡壘，五名守衛正面對著他倒退走，步槍平舉，和他的頭部距離一英尺。群眾排成密實的警戒線，他在裡頭被拖著走，大家又是噓聲，又是交頭接耳。隨後，群眾的隊形一亂，跑到了他前頭，繼續朝著閱兵場往上走。

　　※※※

　　膝蓋壞了她的事，讓第三個哨兵發現了她。她必須爬過一處陡哨的大岩石，但因為腳傷，只好背靠著岩石進行。她像坐椅子一樣坐在石頭上，用完好的那隻腳加上枴杖的力量一點一點把身體往上推。爬到頂端後，她身子一翻貼著地面，因為爬得辛苦而不停喘氣。然後，她掙扎地站起身，想不到面前站著一個守衛。

　　頓時間，她的腦袋一片空白，心中又是驚訝、又是詫異。他卻不同，他剛剛就站在山壁頂，看著荷莉痛苦地一吋吋前進，所以一點也不驚訝。他只是動作太慢，遇到荷莉這種對手，應該更機靈點，及早做好準備，結果還來不及開始，荷莉就已回神。基礎訓練發揮了作用，完全不需思考，她握緊拳頭迅速揮出，不偏不倚擊中他的胯下。他痛得彎下腰，跌在地上。荷莉左臂勒住他的喉嚨，再用右臂狠狠砍向他的頸後。她能感覺到他的脊椎碎裂，身體趴了下來。然後，再用雙掌按住對方的耳朵，把他的頭猛力一扭，弄斷他的頸椎。接著再把他轉過來，將屍體丟下岩壁。屍體又跌又撞，手腳胡亂飛舞地一路摔了下去。這時她發出一聲咒罵，想到應該要先把步槍拿過來，一支步槍可比一打英格朗衝鋒槍有用多了，但她絕不可能再一路爬下去取槍，這樣只會耽擱更多時間。

　　※※※

　　閱兵場滿滿的都是人，已全部排好隊伍，李奇猜大概有一百人，有男有女，全都穿著軍服、佩戴武器。他們的武器足以形成一股強大的火力，每個人的左肩背的不是全自動步搶，就是機槍，腰帶上還繫著自動手槍，武裝吊帶的環釦上都比照正規軍掛著彈袋和手榴彈。其中很多人臉上還抹著夜間迷彩。

　　他們的制服由美國陸軍公發軍服改製。迷彩外套、迷彩褲、叢林靴、軍便帽，跟李奇在軍備房看到的庫存品一樣。但是，每套軍服上都加了東西，外套上繡著乾乾淨淨的暗紅色肩章，用優雅的字體寫著蒙大拿民兵。每件外套的胸口口袋上，都繡了片橄欖綠名條，上面印著自己的姓名。有些男的則在胸口口袋上佩戴著鉻製星形章，代表某種軍階。

　　閱兵場平地西緣，包．勃肯站在倒放的木箱上，背對著森林，碩大身軀面對著他旗下的部隊。他看到福勒、李奇還有守衛從樹林裡走過來。

　　「立──正──！」他一聲令下。

　　一陣整齊劃一的動作聲，眼前一百名民兵隨即立正站好。微風中，李奇聞到帆布的味道，一百套陸軍公發軍服的味道。勃肯揮了揮他那粗肥的手臂，福勒用鐵鍊拉著李奇走近隊伍前方。守衛抓住他的手臂和肩膀，扳過他的身子，讓他站在箱子旁邊。轉瞬間，只剩他獨自一人面對著群眾。

　　※※※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感覺有幾英里路，高度上升了幾百英尺，可是仍在樹林深處。她和左邊的主要山徑依舊維持四十碼的距離。她感覺得到，時間正一分一秒消逝，心中愈來愈恐慌。她握住枴杖，又開始向西北方前進，盡她能力所及地加快腳步。

　　之後，她總算看到前方出現一棟建築。依稀可在樹林間看到一棟小木屋。樹叢漸稀，最後被頁岩地面取代。她悄悄走到樹林邊緣停下，喘氣之餘，豎起耳朵聽著周圍的動靜。沒有聲音。她握住枴杖，舉起英格朗衝鋒槍，槍背帶拉得死緊，跛著腳走過頁岩地，來到木屋一角，機警地環顧四周。

　　這塊空地就是他們前晚到達的地點，是塊很大的圓形空地，裡頭都是碎石，外圍環繞著幾棟木屋。四周一片寂靜，不見人影，那是剛被廢棄的地方所特有的死寂之聲。她從木屋後方走出，一跛一跛來到空地中央，以枴杖當支點，做了個三百六十度旋轉，一面用衝鋒槍瞄準周圍的樹林。沒有動靜，沒有人。

　　她看到兩條山路，一條往西，更寬的另一條往北。她朝北一轉，重新回到樹林的掩護下，完全不顧必須保持安靜，竭盡所能地趕向北方。

　　※※※

　　「各位都知道這次集合的原因。」勃肯再次大聲說道。

　　井然有序的群眾騷動起來，一陣低聲細語直達樹林，李奇仔細看了看面孔。他看到史提站在最前面，胸前口袋上別了顆鉻製星形章。原來史提是個軍官。他看到喬瑟夫．雷，然後突然發現傑克森不在現場，找不到前額有疤的人。他重新檢查一遍，看了每個地方，閱兵場就是沒有他的人影。他咬緊牙根，以免嘴角揚起。傑克森已經躲了起來，荷莉還是有可能成功逃走。

　　※※※

　　她看到他了。她從森林中望出去，看到上百個人頭，在最前方，李奇就站在勃肯旁邊，雙手銬在身後，正面無表情地檢視著面前的群眾。她聽到勃肯說：各位都知道這次集合的原因。她心想：沒錯，我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來這裡，我太清楚了。她往左右一看，有上百個人，武器有步槍、機槍、手槍和手榴彈。勃肯站在箱子上，雙手高舉，李奇無助地站在旁邊。她站在樹林裡看著這一切，心頭怦怦跳著，然後深深吸了口氣，把衝鋒槍調成單發射擊，對空擊發一槍，子彈穿出樹梢。

　　然後再射一發，又一發。她對空射擊三次，用了三顆子彈，彈匣裡還有二十七顆。她把衝鋒槍扳回自動射擊模式，朝著群眾前進，手中的槍慢慢左右掃瞄，氣勢駭人，群眾在她面前紛紛讓開。

　　她一名孤身女子，緩緩穿過一百個人。群眾不敢掉以輕心，圍著她撤開，等她走過之後，後方的人便拿下武器，扳開擊槌待發，瞄準她的後背。一波龐大的金屬扣聲，如同緩慢的潮流尾隨著她，走到最前面一列時，她身後已經有一百支上膛的武器瞄準著她。

　　「不准射她！」勃肯大喊。「這是命令，誰都不准開槍！」

　　他從木箱上跳下，臉上一陣惶恐，雙手大開，用自己龐大的身軀擋著荷莉，在她身前著急地揮動著。沒有人開槍。荷莉跛著腳離開他，轉身面對群眾。

　　「妳他媽的在做什麼！」勃肯對她喝斥。「妳以為用手上那把『玩具槍』，就有辦法對一百個人開槍是不是？」

　　荷莉搖搖頭。

　　「不是。」她低聲說。

　　突然間，她反轉手上的衝鋒槍，槍口抵著自己的胸膛。

　　「但我可以對自己開槍！」

32

　　群眾寂靜無聲，他們的呼吸掩沒在山林的靜謐中，每個人都直盯著荷莉。她反拿著衝鋒槍，槍口抵在心臟上方的一個定點，大拇指緊緊倒扣扳機。勃肯滿臉出油的橫肉驚慌失措，碩大的身驅直發抖。他在倒放的木箱旁急得跺腳，睜大眼睛瞪著荷莉。她則一臉鎮定地回看著他。

　　「我是你們的人質對吧？」荷莉跟他說。「對他們重要，對你們也重要，因為我的身分，所以對大家都有不一樣的重要性。你認定他們會答應你們的要求，想辦法讓我活命。現在換你了，我們來談談你可以做什麼來想辦法讓我活命。」

　　勃肯看到她望了李奇一眼。

　　「你不了解！」他對荷莉大吼，氣急敗壞地說。「我沒有要殺他的意思，這傢伙不會死。現在情況不同了。」

　　「怎麼個不同法？」她冷靜地問道。

　　「我正要為他減刑。」勃肯說，仍舊聽得出語氣中的驚恐。「所以我們才會在這裡集合。我剛才正要宣佈。我們剛查出他的身分，有人跟我們通報，說他之前在軍中待過。傑克．李奇少校，是個英雄，獲頒過銀星勳章。」

　　「那又怎樣？」荷莉問。

　　「他救過海軍陸戰隊的人。」勃肯心急地說。「他在貝魯特服役期間，從一個著火的掩體中救出一些士兵。有他在這裡，海軍陸戰隊絕對不會攻擊我們。所以我打算把他當成另一個人質，用來避免該死的海軍陸戰隊。我需要他留下來。」

　　她瞪著他，李奇也瞪著他。

　　「我要判他緩刑。」勃肯又說了一遍。「懲處他做五年苦工，就這樣，沒有其他處罰，沒有二話，我需要他活著。」

　　他盯著荷莉，給她一個銷售員式的微笑，彷彿一切問題都能就此解決。荷莉的視線在他和李奇之間遊走。李奇正注視著群眾。這下子他們可高興不起來，馬戲團還沒開演就匆匆離城了。李奇感覺他們朝他往前走了一步，以試探勃肯的權威。荷莉瞄了李奇一眼，露出害怕的眼神，以幾乎無法察覺的動作對他點了個頭。她要說的是，不管情況如何演變，她都不會有事。她的身分就像能夠隱形的魔法斗篷一樣能保護她。李奇點頭回應，在沒有轉身的情況下，他開始推算自己離身後的樹林有多遠。大約有二十英尺。要是這時把前排的福勒推倒，拉起鐵鍊死命地跑，是有機會在眾人拿起武器瞄準前就跑進樹林。二十英尺的距離，沒有助跑，只用推開福勒的力道當作助力，大概跑個四、五步，可能三秒、四秒就能跑到。一旦跑進樹林，他就有機會躲掉子彈。他能想像，在他邊跑邊躲的當頭，子彈只會射進他左右兩側的樹幹。森林是逃亡者最好的朋友，運氣要非常好，才有辦法打到在樹林中逃竄的人。他轉移身體重心，感覺得到腿筋緊繃起來，一股腎上腺素直往上衝，如果不正面迎戰，就該做好逃跑的準備。不過，這時勃肯又把雙手像天使的翅膀般張開，用他的眼神震懾群眾。

　　「我已經作出決定。」他大喊。「大家了不了解？」

　　現場一陣長長的停頓，持續了好幾秒鐘。然後一百個人頭立刻轉了回來。

　　「了解！」一百個聲音同時大喊。

　　「大家了不了解？」他又喊了一遍。

　　「了解！」一百個聲音齊吼。

　　「懲罰他做五年苦工。」勃肯大聲說，「不過，前提是他要能證實自己的身分。我們獲得通報，說這個人是史上唯一不是出身海軍陸戰隊卻贏得狙擊手競技的人。聽說這個人有辦法把六顆子彈射進一個放在一千碼外的銀幣。所以我打算跟他一較高下，八百碼的射擊距離，如果他贏了，就能活命；如果輸了，就是死路一條。這樣各位了解嗎？」

　　一百個人頭迅速動了一下。

　　「了解！」一百個聲音同時大喊。

　　群眾又發出轟轟的嘈雜聲，不過這次聽起來興致盎然。李奇心裡發出微笑，心想，這招厲害，大家想看好戲，勃肯就給他們一場好戲。福勒喘了口氣，從口袋掏出鑰匙，走到李奇身後解開手銬，鐵鍊掉落地面。李奇呼了口氣，搓搓手腕。

　　然後，福勒在眾人的壓力下走向荷莉，站在她面前。她停了好一陣子，看勃肯一眼。他點點頭。

　　「我向妳保證。」他說，語氣中儘可能找回剛才失去的尊嚴。

　　她看向李奇，只見他聳聳肩點了點頭，她也點頭回應，低頭看著衝鋒槍，關上保險，卸下肩上的槍背帶，笑了一下，把槍丟在地上。福勒在她腳前把槍撿起來。勃肯舉起雙手要大家安靜。

　　「前進射擊場！」他一聲令下。「不要吵不要亂！解散！」

　　荷莉跛著腳過來，走在李奇身邊。

　　「你贏過溫布頓射擊盃？」她小聲問道。

　　他點點頭。

　　「那你贏得了這個嗎？」她問。

　　他又點頭。

　　「就算頭上罩著布袋也沒問題。」他說。

　　「你這麼做好嗎？」她小聲問道。「像他這種人，輸了肯定翻臉不認人。」

　　李奇聳聳肩。

　　「他想作秀，我就奉陪。」他說。「他現在已經亂了陣腳，是妳起的頭，我會讓他繼續慌下去。這樣下去對妳對我都有好處。」

　　「那好，你自己保重。」她說。

　　「看我的。」李奇說。

　　※※※

　　射擊場最遠端，設置了兩個全新的人形標靶，比鄰而立。勃肯的標靶設在左方，胸口塗上ATF三個字，李奇的標靶在右邊，胸口前是FBI字樣。粗糙的草墊被拉到後方，以求拉開最大的距離。李奇猜應該有八百三十碼遠。還差五十碼就有半英里長，這樣的射擊距離相當遠。

　　群眾這時已約略圍成半圓，站在草墊後方或兩旁。比較近的標靶已被收進矮樹叢裡，射擊視線因此變得更清楚。有幾個人手上拿著望遠鏡望向射擊場。群眾的嘈雜聲逐漸稀落，一個接著一個準備等待好戲開鑼。

　　福勒前往下方空地上的軍械室，回來時兩手各拿著一支步槍，其中一把給勃肯，一把給李奇，槍型相仿，其造價幾乎等於兩手各拿著一輛小型家用車。兩把都是零點五英寸口徑的巴瑞特九十步槍，長度接近四英尺，重量超過二十二磅，手動栓式連發步槍，射出的彈孔整整半英寸，可媲美火砲，反倒不像步槍子彈。

　　「每人一個彈匣。」勃肯說。「六發子彈。」

　　李奇接下步槍，放在腳前的地上。史提要大家退後，清出草墊的空間。勃肯檢查他的步槍，打開腳架，然後推上彈匣，將步槍輕輕擺在草墊上。

　　「我先射擊。」他說。

　　他先跪了下來，龐大的身軀挪動到步槍後面，把槍托拉過來挨著，然後把腳架往左邊移動一點，槍托稍微往右移動。他把槍栓一拉一推，身體緊壓地面，臉頰慢慢挨著槍托，眼睛湊向瞄準鏡。喬瑟夫．雷從人群邊緣走上前來，把自己的望遠鏡遞給李奇。李奇點點頭接下，拿著望遠鏡，一語不發。勃肯的手指扣住扳機，射出第一發。

　　巴瑞特步槍的槍口制退器很大，會把發射子彈時燃燒的瓦斯噴向兩側和下方，吹起草墊的塵沙。步槍震得砰的一聲，穿越樹林和群山，經過幾秒後出現回音。一百雙眼睛的視線從勃肯迅速移向標靶。李奇抬起望遠鏡，焦點放在射擊場八百三十碼外。

　　第一發沒射中目標，標靶沒有彈痕。勃肯從瞄準鏡望去，臉皺了一下，他再次趴下，等著塵土落下。李奇看著他，勃肯呼吸沉穩，神態自若，然後手指再次扣住扳機，開了第二槍。步槍大力震了一下，彈起地面的塵土。李奇又拿起望遠鏡，這次射中了，人形靶左肩出現一個碎裂的彈孔。

　　群眾交頭接耳，望遠鏡一個傳過一個，竊竊私語聲此起彼落。塵土落下後，勃肯再次射擊。他這發射得太快，擊發時他的身體還在動。李奇看到他犯下這個錯後，連望遠鏡都懶得拿起來看，他知道這麼一來，直徑半英寸的子彈最後甚至有可能飛到愛達荷州去。

　　群眾竊竊私語，勃肯怒目朝瞄準鏡望去。李奇看到他一步走錯後，陣腳已被整個打亂，肩膀緊張了起來。他射出第四發。李奇把望遠鏡遞回給站在人群邊緣的喬瑟夫．雷，因為根本不用看，知道接下來勃肯只有射不中的分。依他現在的狀態，連四百碼的目標都不可能射中，連兩百碼、甚至更近的距離都有問題。

　　勃肯射出第五發，接著是第六發。他慢慢起身，舉起手上的大型步槍，用瞄準鏡查看結果，但結果大家都已知道。

　　「擊中一發。」他說。

　　他放下步槍，看著對面的李奇。

　　「輪你上場。」他說。「是生是死，就看你的表現。」

　　李奇點點頭。福勒把彈匣遞過來，李奇用拇指測試一下彈簧，壓在第一顆子彈上，可以感覺到彈性平順。子彈是狙擊手專用子彈，被人用手擦得錚亮。他彎下腰抬起厚重的步槍，與身體呈垂直握著，送上彈匣，他不像勃肯那樣用拍的，而是輕輕用手掌將彈匣帶上。

　　他把腳架打開，一次一邊，扣上制動器，然後抬頭看向射擊場，再把步槍放在草墊上，先是蹲在旁邊，接著才臥下，動作十分流暢。他雙手撐在步槍兩旁，像死了一樣動也不動地握著，希望能夠以這樣的臥姿多一點時間，因為他累了，整個人筋疲力竭，不過他還是動了起來，臉頰輕輕挨著槍托，右肩靠緊槍托，左手握緊槍管，手指置於瞄準鏡下方，右手慢慢移向扳機，右眼往瞄準鏡移動，呼了口氣。

　　用狙擊步槍進行長距離射擊需要融合很多因素，一開始是化學作用，然後需要仰賴機械工程，同時又牽涉到光學、地球物理學，還有氣象學，要控制以上的一切則又屬於人體生物學領域。化學作用講的是爆炸的部分。彈殼裡頭後方的彈藥粉必須炸得完美無瑕、炸得符合預期、炸得迅速有力，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從槍管中射出彈道。巴瑞特步槍槍膛裡的直徑半英寸子彈重達兩盎司又多一點。上一秒鐘，子彈還靜止不動，千分之一秒後，就以每小時將近一千九百英里的速度射出槍管，朝目標飛去，所以彈藥粉必須迅速引爆，完全爆炸，而且要炸得猛烈。這可說是一項艱鉅的化學作用。就同等重量的子彈而言，這顆子彈引爆起來，必須是全世界威力最大的一次爆炸。

　　接著，有一段時間由機械工程上場。子彈本身必須是個精良的工藝品，製作上必須非常講究，鑄造技術必須比首飾更勝一籌，尺寸重量必須一致，無可挑剔的圓形，搭配無可挑剔的流線。子彈必須禁得起瞠線在槍管中產生的強勁旋轉力道，嘶嘶劃過空氣時，完全不能飄動，不能有偏差。槍管必須緊實筆直，如果射出一發後卻因高溫而變形，那再好的槍管也是枉然。槍管必須由質純的金屬打造，有足夠的重量維持穩定，壓制住槍栓、扳機還有撞針的細微晃動。也難怪，李奇手上握著的這把巴瑞特步槍，造價和一輛廉價轎車差不多；也難怪，李奇的左手微微握住槍管，他在壓制槍的餘震。

　　光學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李奇的右眼置於瞄準鏡後方一寸，瞄準鏡是魯波暨史蒂文生廠的產品，品質精良，鏡片上刻著細微的刻度線，把標靶細分成一小塊一小塊。李奇聚精會神地往裡看，接著慢慢放下槍托，看到標靶逐漸消失，天際印入眼簾。他又呼了口氣，凝視著天空。

　　地球物理學也很關鍵。因為除了光以外，其他萬事萬物都沒辦法以直線前進，其中也包括子彈。子彈就跟其他物理實體一樣：必須遵守自然法則，受到地球曲度的影響。就八百三十碼的距離而言，這曲度可不算小，子彈從槍管射出後，先是升高到視線以上，接著穿過視線，最後落在視線之下，呈一道完美的弧度，就像地球一樣。

　　可惜，這條弧度並非完美無缺，因為在子彈發射出去的千分之一秒內，重力就開始像小手一樣，死命的抓住子彈。子彈無法擺脫這股力道，雖然它本身是個銅包鉛的拋射體，重達兩盎司，並以近一千九百英里的時速射出，但重力就是有辦法拉下它來，剛開始效果並不明顯，但重力的好幫手很快便加入陣容，也就是阻力。從子彈射出的千分之一秒起，空氣阻力便開始壓制子彈的速度，同時逐漸讓重力發揮作用，決定子彈的命運。經由阻力和動力交相作用後，子彈才會落下。

　　因此，射擊時必須往高處瞄準，位置大約是標靶正上方十英尺左右。如此一來，一百三十碼後，地球曲度和重力才會把子彈帶到你想要的地方。

　　但要瞄準標靶正上方是不可能的，因為還要考慮氣象學因素。子彈穿越空氣，空氣又會移動。而空氣靜止不動的時刻少之又少，它總會往某個方向移動，不是向上向下，就是往左往右，或者沒有特定方向。李奇凝望著樹上的葉子，可以看到一襲緩慢的微風從北方吹來，空氣乾燥，由他視線右邊慢慢吹向左邊。所以他把槍瞄準在目標右側約八英尺、上方十英尺處。他打算將子彈射出去後，讓大自然的力量把它往左、往下修正。

　　人體生物學是唯一的阻礙。狙擊手也是人，只要是人，肌肉就會輕微抖動，心臟如同一個巨大的幫浦砰通砰通地跳，肺臟把大量空氣擠進又擠出。每條神經、每條肌肉都會隨著非常微小的能量而顫動。沒有人能完全靜止不動，再怎麼冷靜，細看時仍舊是在激烈顫抖。假設步槍的撞針距離槍口一碼，槍口若稍微移動一個小單位，則子彈經過八百三十碼後，便會偏移八百三十個小單位，形成所謂的倍增效應。射手一旦出現細微晃動，即使造成的槍口偏移只有百分之一英寸，子彈最後仍會射偏八點三英寸，大約是一個人頭的寬度。

　　所以李奇採用的技巧就是等待，從瞄準鏡裡凝視前方，讓呼吸穩定，心跳變慢。接著緩緩扣住扳機，再等待，然後開始數著心跳聲，一下、兩下、三下、四下，等到心跳韻律放慢下來。最後，趁兩下心跳之間、人體震動最少的時刻，開槍射擊。

　　他靜靜等待，緩慢地長長呼出一口氣，心跳第一次，心跳第二次，開槍射擊，槍托撞擊他的肩膀，槍口底下的草墊震起沙塵，模糊了他的視線。射擊轟的一聲，從山坡傳來回音，同時群眾間也出現一陣竊竊私語。他沒射中目標，胸口劃上FBI字樣的蹲姿人形靶沒有彈痕。

　　等沙塵穩定下來，他檢查樹木的動靜，風勢很穩定。他呼了口氣，放慢心跳，然後再開一槍。大型步槍撞了一下，發出巨響，掀起塵沙，人群盯著他看，交頭接耳。他又沒射中。

　　兩發脫靶。他穩住呼吸，再開一槍，脫靶，又一槍，還是脫靶。他停頓了許久，再次抓回呼吸的韻律，射出第五槍。第五槍也沒射中。群眾這時已焦躁起來。勃肯晃動著身軀走過來。

　　「就看這一槍了。」他揚起嘴角說。

　　李奇沒有回應，此時千萬不能因為一說話而動了身體壞事。一開口說話，亂了呼吸韻律，以及肺部與喉嚨的肌肉收縮，便可能全盤皆錯。他等著，心跳第一下，心跳第二下，他射出第六發，仍舊脫靶。他放下瞄準鏡，眼睛直盯著三夾板標靶，上頭不見彈痕。

　　勃肯瞪著他看，眼神充滿問號。李奇半跪著，抬起步槍，拍出空彈匣，把槍栓送上，一隻手指沿著槍托旁的精美刻紋往前，折起腳架，然後把溫熱的槍身整齊地放在草墊上。他站起身，聳聳肩。勃肯盯著他，瞄了福勒一眼，福勒回看他，一臉疑惑。他們看著這人開槍射擊，射擊的結果攸關性命，他卻一發都沒射中。

　　「你知道規矩的。」勃肯小聲地說。

　　李奇站在原地沒動，不理會他，只是凝望著湛藍天空，發現天際緩緩出現兩道飛機雲，像是高空的平流層裡劃過兩道纖細的粉筆線。

　　「指揮官，等一下。」喬瑟夫．雷大聲叫道。

　　他從人群中走出，一臉心急卻又自負的神情，看來有話要說。他是精神堡壘中少數受過正規軍事訓練的人，對於能夠發現其他人沒注意到的事物深感自豪。他覺得這點是他的優勢，讓他在特殊場合能派上用場。

　　他認真看著草墊，不偏不倚臥在剛才李奇射擊的位置，往射擊場對面的標靶望去，閉上一隻眼，從望遠鏡的一個鏡筒看出去，把視線集中在人形靶上，然後稍微移向旁邊，專注在人形靶弓起的肩膀後方，凝視著遠處，自顧自地點起頭來。

　　「跟我來！」他說。

　　他站起身，開始跑向射擊場內，福勒跟著他跑。八百三十碼後，雷經過標靶，但瞧都不瞧一眼，繼續往前跑，福勒跟在後頭。又過了五十碼、一百碼，雷跪了下來，望向後方，把自己和標靶與草墊對準在一直線上，這時距離已經拉得非常遠。他轉過身，把整隻手臂和手指當作步槍槍管往前比，然後又站起來，走了五十碼，來到一棵奇特的樹旁。

　　這是棵孤立的銀樺樹，枝葉蔓生，在高聳的松木林邊努力往上求生存。它在爭奪光線與空氣的同時，樹幹已經扭曲變形，先是往一邊長、然後又彎向另一邊。樹身狹窄，直徑不超過七、八英寸，由地面往上數來六英尺的高度，有六顆彈孔，各半英寸，彈孔又大且剛擊中不久。其中三顆由上而下呈筆直一線，大概有七英寸高。其他三顆則在右邊大致成弧形，第一顆稍微偏外，第二顆往內靠，然後第三顆又落在外側。喬瑟夫．雷聚精會神地看著彈孔，突然了解了這個形狀的意義，兀自笑了起來。六個彈孔在白色樹皮上形成一個大寫的英文字母B （包〔Beau〕的字首），涵蓋面積約七乘五英寸，大小差不多是個胖子的臉。

　　福勒走過雷的身邊，轉頭靠在樹幹上。他站著，後腦勺壓在崎嶇不平的彈孔上，拿起望遠鏡，望向射擊場對面的草墊。他在猜，這裡距離標靶大概超過一百五十碼，標靶距離草墊又超過八百三十碼。他在心中計算了一下。

　　「一千碼……」他低聲地說。

　　福勒和喬瑟夫．雷兩人一起步測回程。雷跨大步伐，每一步差不多剛好一碼，福勒則在一旁數著。九百九十步，九百九十碼。勃肯跪在草墊上，把雷的望遠鏡拿來。他閉上一隻眼，看向遠方，連白色銀樺樹都看得不很清楚。李奇看著他設法壓抑驚訝的表情，心想：死肥豬，你想作秀，我就奉陪，這下你滿意了吧？

　　「好。」勃肯說。「現在看你又能動什麼腦筋？」

　　原本的六人守衛現在少了傑克森，只剩五個人，排成一直線，向前走來，在李奇和荷莉周圍就定位。群眾排成一列，開始靜靜離去，在石子地上滑著腳步，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接著腳步聲慢慢散去，射擊場又回復平靜。

　　福勒彎腰撿起步槍，一手拿著一支走進樹林。五名守衛把武器從肩上拿下，木頭與金屬重重拍在掌心，發出啪的一聲。

　　「好。」勃肯又說了一次。「懲處苦工。」

　　他轉向荷莉。

　　「妳也一樣。」他說。「別以為妳很重要，就沒苦差事讓妳做。我有項任務要他執行，妳可以幫忙。」

　　守衛往前幾步，抓著李奇和荷莉走在勃肯後面，慢慢穿過樹林，先到達精神堡壘，然後沿著常走的山路，來到指揮木屋所在空地。一行人停下腳步，其中兩名守衛離開隊伍，走進儲藏室，過了五分鐘後回來，武器背在肩上。其中一個左手拿著長柄鋤頭，右手提著鐵橇，另一個守衛則是拿著兩套橄欖綠迷彩服，勃肯從他手中接下，轉頭面對李奇和荷莉。

　　「把衣服脫掉！」他說。「換上這個。」

　　荷莉瞪著他看。

　　「為什麼？」她說。

　　勃肯微笑起來。

　　「這是我計畫的一部分。」他說。「你們兩個要是晚上還沒回來，我們就放狗找人。狗可以從你們脫下的舊衣聞出你們的味道。」

　　荷莉搖搖頭。

　　「我不脫衣服。」她說。

　　勃肯看著她，點點頭。

　　「我們會轉過頭去。」他說。「可是妳只有一次機會，不脫的話，我就讓這些人幫妳代勞。」他一個口令，五名守衛隨即散開，面向樹林形成鬆散的弧形。勃肯等李奇轉身，然後身子一轉，望向天空。

　　「好了。」他說。「妳快脫。」

　　這些男人聽到鈕釦解開，棉料窸窣作響。他們聽到原本的襯衫掉落地面，然後又套上新的襯衫，接著是指甲敲在紐釦上的聲音。

　　「換好了……」荷莉喃喃說著。

　　李奇脫下外套和襯衫，感到一陣山風，打了個冷顫。他從勃肯手上拿過新襯衫套上，然後把外套披在肩上。勃肯點了個頭，要警衛把鋤頭和鐵橇遞給李奇，指著森林的方向。

　　「往西走一百碼。」他說。「然後再往北走一百碼，到了之後，你們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荷莉看了看李奇，他回看一眼，點點頭，兩人一同慢步往西走。

　　走進樹林內三十碼，離開對方的視線後，荷莉立刻停下腳步。她把枴杖杵在地上，等李奇回頭和她一起走。

　　「我知道勃肯是誰了。」她說。「我以前在檔案裡頭看過他的名字，上面說他涉及一樁搶案，在北加州某個地方搶了價值兩千萬美元的無記名債券，還殺了運鈔車駕駛。沙加緬度警局調查過，卻沒辦法定他的罪。」

　　李奇點點頭。

　　「是他幹的沒錯。」他說。「這個錯不了，福勒自己都承認了，說他們在開曼群島有兩千萬元，是從敵人那邊搶過來的。」

　　荷莉皺了一下眉頭。

　　「所以說芝加哥的確有臥底。」她說。「銀行帳戶裡有兩千萬，勃肯一定可以拿出一大筆錢來賄賂。」

　　李奇又點了點頭，動作十分緩慢。

　　「妳知道有誰可能拿錢嗎？」他問道。

　　她聳聳肩。

　　「講到薪水，大家都會抱怨。」她說。

　　他搖搖頭。

　　「不對。」他說。「要想想是誰沒在抱怨。要是有人收了勃肯的無記名債券，就不用再擔心錢的事了。」

　　她又聳聳肩。

　　「有些人是不會有怨言。」她說。「反正就默默承受，像我就是這樣，可是我想我跟大家不同。」

　　他看著她，繼續往前走。

　　「妳跟大家是不同。」他重複說道。「這點絕對錯不了。」

　　他含糊地說著，心中想著這件事。兩人又往前走了十碼，他的速度比平常慢，荷莉則在他身旁跛腳走著。他陷入沉思，聽到勃肯尖銳的聲音說著：她的價值不只在她父親的身分，又聽到她氣急敗壞地問：為什麼不管我發生什麼事，每個人都覺得跟我父親有關？突然間，他又停下腳步，直視著荷莉。

　　「荷莉，妳究竟是誰？」他問。

　　「你知道我是誰。」她說。

　　他還是搖搖頭。

　　「我不知道。」他說。「剛開始，我以為妳只是某個女孩，然後知道妳叫荷莉．強森，然後妳是聯邦調查局探員，接著又是強森將軍的女兒，後來勃肯告訴我，妳的重要性不止於此。妳脅迫要自殺那招把他嚇得屁滾尿流，可見妳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人質。妳究竟是誰？」

　　她看著他，嘆了口氣。

　　「說來話長。」她說。「事情發生在二十八年前，我爸爸被選為白宮幕僚，被調派到華盛頓，優秀人選在以前的制度下可以這樣迅速升遷。他跟另一個人結為好友，他是個政治分析師，目標是要當上國會議員。我媽那時懷著我，他太太當時也懷孕，這兩個人於是要對方夫婦互當孩子的教父教母。也就因為這樣，這人在我受洗時扮演了重要角色。」

　　「所以呢？」李奇說。

　　「這個人後來繼續追求他的政治生涯。」荷莉說。「現在人還在華盛頓。你可能還投了他一票。他不是別人，就是我們的總統。」

　　李奇持續往前走，心頭一片恍惚。他不斷瞄著荷莉，看著她努力跟上他的腳步。在離懲處木屋一百碼的地方，出現一處岩石露頭，光禿禿的沒有樹木。李奇和荷莉在這裡轉向，迎向山風朝北走。

　　「我們要走到哪裡？」荷莉說，語氣帶著一絲擔心。

　　李奇突然停下腳步，他知道他們要去哪裡了，微風透露了答案。他心頭一冷，冒出雞皮疙瘩，他低頭盯著手中的工具，露出彷彿從來沒看過這些東西的神情。

　　「妳留在這裡。」他說。

　　她搖搖頭。

　　「不要。」她說。「不管是什麼，我都要跟你去。」

　　「荷莉，聽我的。」他說。「妳就留在這裡。」

　　她看起來被他的語氣嚇了一跳，但還是一直搖頭。

　　「我要跟你走。」她又說了一次。

　　他用冷峻的眼神看著她，兩人繼續往北走。他勉強自己邁出腳步往前，又走了五十碼。每一步都需要意志，又走到六十碼，他一心只想轉頭就跑，一直跑，永遠不回頭，跳進波濤洶湧的大河游到對岸，逃離這可怕的地方。七十碼，他停了下來。

　　「荷莉，留在這裡。」他又說了一次。「算我求妳。」

　　「為什麼？」她問。

　　「妳沒必要看到這種場面。」他痛苦地說。

　　她還是搖搖頭，繼續往前走。他把她抱起來，還沒看到景象前，他們就已先聞到氣味，微微帶著甜味，想忘也忘不掉，一股人類漫長而齷齪的歷史上最常見也最可怕的，新鮮人血的氣味。他們聞到後再走了二十步，開始聽到聲音，百萬隻蒼蠅瘋狂的嗡嗡聲。

　　傑克森被釘在兩棵樹齡不長的松樹間。雙手拉開，手掌和手腕被釘上釘子，腳趾踮著，腳板貼平釘在樹根上。他全身赤裸，下體被切除。李奇很清楚，他一定掙扎了幾分鐘後才斷氣。

　　他一動不動，眼睛盯著那一大堆發亮的藍色蒼蠅。荷莉的枴杖掉落，臉色泛白，一陣明顯的慘白。她跪倒在地，吐了出來，轉身躲開眼前悽慘的景象，趴在地上，雙手胡亂扒著泥土，對著森林嗡嗡不絕的寂靜吶喊抽動，用力地哭喊。

　　李奇看著蒼蠅，眼神冷淡，面無表情，只有下顎邊的一小塊肌肉不停跳動，是唯一看得出他內心激動的地方。他在原地站了好幾分鐘，荷莉在他身邊，靜了下來。李奇放下鐵橇，把外套掛在一根低枝上，直接走到屍體面前，開始挖土。

　　他默默挖著土，心中滿是憤怒，鋤頭死命地砸進土裡，挖到樹根時，就用蠻力砍了幾次，把樹根切斷；敲到石頭時，他就搬走，丟成一堆。荷莉坐起身來望著他，看到他臉色雖然冷漠，眼神卻流露出怒氣，雙手肌肉僨張。她跟著鋤頭無情的節拍，不發一語。

　　他的身體因為挖地而熱了起來。蒼蠅開始打量著他，從傑克森的屍體上飛來，在他頭上嗡嗡盤旋。李奇毫不理會，仍舊拚了命地往下挖，挖到六英尺深後，把鋤頭擱在樹下，用袖子擦了擦臉，沒有說話，拿起鐵橇走向屍體，把蒼蠅拍走，然後把左手的釘子撬開。傑克森的屍體趴向一邊，左手臂詭異地指向土坑。蒼蠅這時已是憤怒地滿天亂飛。李奇繞到右邊，把釘子撬開，屍體趴向土坑裡。他再把兩腳的鐵釘撬開，屍體整個滾到墓穴中。天空飛滿蒼蠅，顯得一片黑暗，嗡嗡聲不絕於耳。李奇滑進土坑，先把屍體擺直，然後讓傑克森雙手交叉胸前。

　　他爬出坑洞，連停都沒停，就直接拿起鋤頭把土回填，不要命似的一直埋頭苦幹。蒼蠅漸漸散去，他還是繼續填著土，完成時，多出的泥土形成一個小丘，就像常見的墳塚一樣。他把土推拍打整齊，丟下鋤頭，然後彎腰撿起剛才挖到的石頭，疊在土堆周圍作為支撐，再把最大的一塊放在土堆上當作墓碑。

　　然後，他站在原地，發狂似的拚命喘氣，身上滿是泥土和著汗水的痕跡。荷莉看著他，說出一小時以來的第一句話。

　　「我們應該唸個祈禱文，對吧？」她問道。

　　李奇搖搖頭。

　　「太遲了。」他小聲地說。

　　「你還好嗎？」她問。

　　「是誰在內神通外鬼？」他反問。

　　「我不知道。」她說。

　　「妳好歹也想一想！」他憤恨地說。

　　她抬頭瞪著他。

　　「你以為我沒想嗎？」她說。「你以為剛才一整個小時我在做什麼？」

　　「那到底是誰？」他的語調依舊帶著怒氣。

　　她頓了一下，又陷入沉默。

　　「誰都有可能。」她說。「光是芝加哥就有上百個探員。」

　　她坐在森林的地面上，感到自身的渺小，難過、受挫的心情油然而生。她跟他說過，她信得過局裡的人。她之前滿懷天真自信。我對局裡的人有信心，她是這麼說的。他心中浮現一股對她的疼惜，源源不絕地流露出來，這無關憐憫，也不是擔心，而是椎心刺骨的心疼，看到一個好人原本認定的光明世界突然間變得齷齪，開始分崩離析。他盯著她看，希望她能發現。荷莉回看他，眼眶泛著淚水。他伸出雙手，讓她握住，接著扶她站起來，抱起了她；讓她緊緊依偎。她的胸口緊貼著他怦怦跳著的胸膛，淚水流在他脖子上。

　　然後，她的手伸到他腦後，將他拉近，湊上去吻了他。她既憤怒又飢渴地吻著他的唇，雙手扣著他的脖子。他感覺到她狂野的喘息後，跪了下來，把她輕輕放在柔軟的土地上。她的雙手解開他的襯衫紐釦，他也解開她的。

　　他們赤裸裸地在森林裡做愛，急切、激情、貪婪，彷彿要以此對抗死亡。然後他們躺在地上依偎著彼此，疲累地喘著氣，仰望著穿透樹葉的陽光。

　　他撫摸她的頭髮，感覺到她的呼吸沉澱下來。他久久地抱著她，看著塵埃在她頭上的陽光中飛舞。

　　「誰知道妳星期一的行程？」他溫柔地問。

　　她想了想，沒有回應。

　　「其中哪個人那時候還不知道有傑克森這個人？」他問。

　　沒有回應。

　　「哪個人不缺錢？」他問。

　　沒有回應。

　　「哪個人剛來沒多久？」他問。「哪個人可能曾經接觸過包．勃肯，可能被他收買？是不是過去的什麼時候？會不會是在偵辦加州搶案的時候？」她偎在他懷裡顫抖著。

　　「荷莉，總共四個問題。」他說。「誰符合這四個問題的答案？」

　　她的腦中閃過所有可能，像是淘汰的過程，一種算術。她從上百個人名中開始篩選，第一個問題淘汰掉大多數人，第二個問題再淘汰掉一些人，第三個問題再淘汰了幾個，結果是第四個問題最具關鍵性。她再度打起寒顫。

　　「只有兩個人有可能。」她說。

33

　　米洛維奇與柏根並肩坐在空軍直升機後座，麥葛斯、強森與助理擠在中間一排座位，駕駛員並肩坐在前座。他們從銀波機場出發，飛過標特市，往西北方前進。直升機機鼻朝下，低空飛行，以求最快的前進速度。這是一架舊式貝爾直升機換了具新引擎改裝成的。直升機以一百二十英里時速前進，因此機艙內噪音很大，麥葛斯和強森必須對著無線電麥克風大聲喊話，對方才能聽得清楚。

　　麥葛斯的電話被接到胡佛大樓，他正想辦法跟哈蘭．威斯特通話，他一手蓋著麥克風，另一手壓著頭上的耳機，正提到導彈部隊的事，也不曉得威斯特聽到了沒，只好儘可能大聲地一直重複同樣的話。之後，他關掉開關，拿下耳機，丟給坐在前面的副駕駛。

　　強森正在聯絡彼得森空軍基地。無線電之前斷訊後，一直到現在才又聯絡上，所以他只要求基地在兩小時內報告最新情況，必須用安全的地線直接聯絡機動指揮中心。他辨識不出對方的回覆，於是拉下耳機，丟了個疑問的眼神給麥葛斯。麥葛斯對他聳聳肩。直升機繼續往前飛。

　　哈蘭．威斯特聽到尖銳的嘈雜聲被切斷了，於是掛上電話，辦公室陷入一片寂靜。他往前傾身按分機鍵通知秘書。

　　「備車。」他說。他走到電梯口，下樓到停車場後走到座車旁，駕駛正為他開門。

　　「到白宮。」他說。

　　這一次，駕駛什麼都沒說，只是發動引擎，慢慢地開出車庫，加速開進下午的車潮。車子開在一千六百碼的寂靜之中。進入之後，威斯特被領到同樣的米白色房間，在裡面等了十五分鐘，然後戴斯特走進來，見他那麼快就轉回來，臉色明顯不悅。

　　「他們偷了些飛彈。」威斯特說。

　　「什麼飛彈？」戴斯特問道。

　　他儘可能把事情經過交代清楚，戴斯特一旁聽著，沒有點頭，沒有發問，也沒有回應，只叫他在房間裡等著。

　　空軍的貝爾直升機降落在一處滿地砂石的岔路口，如果再往北兩百英里，前往約克郡的道路就會開始變窄，直線進入山中。駕駛沒熄掉引擎，五位乘客走下直升機，邊低頭邊跑到氣流不強的下風處。前方道路上有幾輛車，看得出是軍用車，在柏油路上呈不規則隊形轉向，其中一輛開始慢慢在岩壁間的狹窄空間裡轉彎，同時邊往前開，邊把車身調正。最後車子速度放慢，在五十碼前停下。強森將軍走向前讓對方看到，車子開上前，停在他前面，是輛雪佛蘭新車，墨綠色噴漆，引擎蓋和車身兩側印有白色字母和數字。一名軍官下車，向將軍敬禮後，前去打開各個車門，五個人接著擠進車內。車子再次轉彎，往北開兩百碼，加入雜亂無章的車陣中。

　　「報告將軍，指揮車已經在路上了。」軍官說。「應該可以在四十分鐘內到達，然後再隔個一小時，衛星通訊車也會到。將軍，您要不要在車裡等？外頭開始變冷了。」

　　「有飛彈部隊的消息嗎？」強森問。

　　軍官黯然搖搖頭。

　　「報告將軍，沒有。」他說。

　　※※※

　　威斯持在這米白色小房間等了快一個小時，房門突然打開，一名特勤幹員站在門口，穿一件西裝，衣領處冒出一條捲曲的耳機線。

　　「局長，這邊請。」探員說。

　　威斯特起身，幹員抬手朝袖口處通報。威斯特跟著他行經安靜的走廊，進入電梯；電梯的空間小，速度慢。到了一樓後，兩人又走過一條安靜的走廊，停在一扇白色門前。幹員敲了一下，把門打開。

　　總統坐在辦公桌後方，椅子轉向另一面，背對著房間。他凝望著防彈玻璃外的花園，天色已漸漸變暗。戴斯特坐在扶手椅上。兩人都沒叫威斯特坐下。總統沒有轉身，一聽到門關上，便開口說：「假設我是法官，你是警察。所以，你是來跟我申請搜索令的？」

　　透過厚重的玻璃，威斯特可以看到總統的倒影，他的臉是泛紅的模糊影像。

　　「好。總統先生，假設我的確是呢？」他說。

　　「那你手邊有什麼證物？」總統問他。「又有什麼是你還沒掌握到的？你連荷莉到底是不是在他們手上都還不確定；你們有臥底探員在對方那邊，也還沒向你們證實。現在都還只是猜測。導彈的事呢？只是軍隊失去無線電聯絡而已，可能只是暫時性的問題，原因可能有很多，而你們的臥底探員也沒提到。」

　　「總統先生，他可能有麻煩了。」威斯特說。「而且他上面的人要他行事謹慎。他不會固定回報，鉅細靡遺交代細節，他是在當臥底，不能一想到就偷偷躲進森林裡回報。」

　　總統點點頭，玻璃窗上的一團泛紅影像上下移動，透出一絲憐憫。

　　「威斯特，這點我們也了解。」他說。「真的！但這件事鬧得滿城風雨，他應該會盡最大努力聯絡才對，你說是不是？可是你到現在都沒得到回報，所以我們從你身上得到的也只是臆測。」

　　威斯特雙手一攤，直接對著總統身後說話。

　　「總統先生，這件事非同小可！對方正在武裝戒備，而且已經挾持人質，想要搞分裂。」

　　總統點點頭，說：「難道你不了解，這就是問題所在嗎？如果整個情況只是三個怪胎有顆炸彈，躲在森林中的一間小木屋，我們就會立刻派你們過去圍剿。可是情況偏偏不是這樣，不謹慎處理的話，可能會導致一八六〇年以來最嚴重的一次憲法危機。」

　　「也就是說，您同意我的說法。」威斯特說。「您也覺得他們不能等閒視之。」總統搖搖頭。他搖頭的樣子彷彿他很難過，但不驚訝。威斯特搞不懂他的意思。

　　「不對。」總統說。「我們不把他們當一回事，就是因為這樣，整個情況才會這麼複雜。他們只是一群被騙的傻瓜，看什麼都覺得有陰謀，佔據一小塊不值錢的土地，嚷著要獨立。可是問題在於，一個成熟的民主國家應該怎麼反應？威斯特，我們是該把他們趕盡殺絕？還是使用致命武器對付這些無知老百姓？我們花了二、三十年的時間譴責蘇聯這麼做，難道說我們也要採用同樣的手法嗎？」

　　「總統先生，這些人是罪犯！」威斯特說。

　　「沒錯，他們的確是。」

　　總統耐著性子表示同意。

　　「他們製造假鈔、擁有非法武器、不繳納聯邦稅、鼓動種族仇恨，甚至可能涉入一樁運鈔車搶案。可是威斯特，這些都是枝微末節，如果從大局來看，他們只是一群不滿現狀的老百姓而已，我們要怎麼做出反應？這些不滿現狀的老百姓如果是在東歐國家，我們會鼓勵他們站起來宣布獨立，對吧？可是，如果是我們自己的人，我們要怎麼處理？對他們宣戰嗎？」

　　威斯持緊咬著牙根，感覺整個人失去平衡，彷彿橢圓辦公室厚重的地毯、淺色的油漆以及陌生的氣味，壓得他沒辦法呼吸。

　　「他們是罪犯。」威斯特又說了一次。他現在能想到的只有這句話。

　　總統點點頭，仍舊帶著一絲憐憫。

　　「沒錯，他們的確是罪犯。」他還是同意地說。「可是威斯特，你要從大局著眼，你要看看對方主要的罪行是什麼。他們主要的罪行是痛恨政府。如果我們採取強硬手段對付他們，可能會面臨一場危機。就像我們說的，可能會有六千萬個美國人準備變節。政府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採取任何行動都要非常謹慎。」

　　「那荷莉該怎麼辦？」他問。「您不能就這樣犧牲掉她。」

　　房間內沉默許久，總統的椅子仍舊轉向他方。

　　「我也不能只因為她就採取行動。」他低聲說。「我不能容許私人感情介入。這點難道你不明白嗎？不能因為個人因素而在一氣之下做出回應，這樣只會鑄成大錯。我必須靜觀其變，好好想想，我已經跟將軍討論過了，商量了好幾個小時。坦白跟你說，他對我很不滿，而且老實說，我其實也不怪他。他說得上是我交情最老的朋友，現在也對我很不爽。所以啊，威斯特，你用不著跟我講什麼犧牲，因為在白宮裡，重點就是犧牲。為了整體利益，要能犧牲友情、犧牲自己的利益。隨時隨地做到這一點，這就是當總統的真諦。」

　　辦公室裡又沉靜了好一陣子。

　　「總統先生，所以您的重點是？」威斯特問。

　　又是一陣沉默。

　　「我沒有要說什麼重點。」總統說。「我只是說，整件事由你親自指揮，如果星期一問題還沒解決，再來找戴斯特。」

　　※※※

　　沒人在車上等，空等只會讓人坐立不安。他們下車，吹著冷冽的山風，漫無目的地來回打轉。強森和助理跟著駕駛走向北邊，察看機動指揮車的預定地點。麥葛斯、柏根和米洛維奇維持著三人小團體。麥葛斯抽起菸來，陷入沉思，偶爾走回雪佛蘭軍用車，用車用電話到處打給各個單位，蒙大拿州警、電力公司、電話公司，以及林務處。

　　柏根和米洛維奇朝北走，發現一輛武裝車輛，不是坦克，看起來像是運兵車，附近站著稍早為他們開車的軍官，以及大概八名士兵，他們身材魁梧，不發一語，在路肩的岩石陰影處搭帳棚。柏根和米洛維奇對他們點頭打招呼，朝南往回走，回到麥葛斯所在的地方繼續等待。

　　過了四十分鐘，大家都聽到南方傳來微弱的隆隆聲，聽得出是重型柴油車。車聲慢慢變大，然後在轉彎處突然出現，只見一個小型軍卡車隊，又大又方正的車輛，高高架在大得誇張的動力傳動系統上，配備大車輪、大輪胎，車軸軋軋滾動。車隊以低速慢慢靠近，之前開車的軍官跑向前迎接他們，指向要車隊停下的地點，車隊慢慢經過，兩兩並排停在岩石切口間的筆直路段。

　　共有四輛軍卡，墨綠色的迷彩外觀，車身披上一捲接一捲的織網，上頭印有白色字樣與大型星狀圖。前面兩輛軍卡設有天線與小型碟形天線，後面兩輛做為人員休息之用，每輛車的四個角落都配有液壓千斤頂。駕駛降下千斤頂，車胎被抬離地面。千斤頂壓在道路拱起處，讓車地板與地面呈水平。然後駕駛將引擎熄火，巨大的柴油聲響逐漸被山中的靜謐取代。

　　四名駕駛跳下車，跑到車後方打開車門，從裡頭拿出鋁製短梯放下來，然後爬進車廂內打開開關，四輛軍卡內頓時亮起綠光。駕駛爬下車廂，集合起來，向這名軍官敬禮。

　　「長官，軍卡已經備妥。」偵察兵說。

　　軍官點頭回禮，指向停在一旁的雪佛蘭。

　　「你們開那輛車回去。」他說。「然後忘了來過這裡。」

　　偵察兵又行了一次禮。

　　「報告長官，了解。」他說。

　　四名軍卡駕駛走向雪佛蘭，軍靴在寂靜當中顯得格外大聲。他們進入車內，發動引擎，車子一個轉彎後消失在南方。

　　※※※

　　回到辦公室後，威斯特發現桌上放了勃肯的檔案，還有名訪客正在等他，卡其色風衣內穿著一件綠色制服，年紀大約六十、六十五歲，平頭短髮有一部分已變灰白，手臂下夾著破損的皮製公事包，腳下則放著破舊的帆布西裝套。

　　「聽說你有事找我討論。」男子說。「我是蓋伯將軍，當了傑克．李奇好幾年的司令官。」

　　威斯特點頭回應。

　　「我正要到蒙大拿。」他說。「我們到那邊再說。」

　　「我們已經想到這點。」蓋伯說。「如果調查局可以用飛機載我們到卡利斯佩，那接下來的路程，空軍可以派直升機載我們到達定點。」

　　威斯特又點點頭，按分機鍵通知秘書，結果她已經下班。

　　「可惡！」威斯特說。

　　「我的駕駛在等我。」蓋伯說。「他可以載我們到安德魯空軍基地。」

　　威斯特在車上先打過電話通知，所以調查局的李爾噴射機已經備妥。離開白宮才二十分鐘，威斯特人就已在半空，正飛越市中心。他心想，隔著厚重的防彈玻璃，不知總統是否能聽到震耳欲聾的引擎聲。

　　※※※

　　指揮車裝設完畢一小時後，空軍技術人員駕著衛星通訊車也抵達現場。他們的車隊只有兩輛車，第一輛跟指揮車很像，又高又大，外觀方正，四個角落都設有液壓千斤頂，還有個鋁製短梯供人上下。第二輛車是輛長形平板軍卡，有個大型碟形天線高高架在一體成形的機械裝置上。車子一旦停下對齊，裝置立刻啟動，升起碟形天線，搜尋七英里外夜空中的飛機。天線鎖定飛機，精細的電子系統開始追蹤移動訊號。天線呈細微弧形緩慢移動，肉眼不易察覺，同時持續傳出馬達聲。技術人員從平板車裡挖出一條纜線，大約有小樹的樹幹般粗，他們把纜線插在軍卡一側的連接埠。隨後，他們全部進到卡車裡，打開監視器和錄影設備。

　　麥葛斯搭運兵車的便車，跟士兵一起南下開了一英里路，遇到一輛已等在路邊的蒙大拿州警巡邏車。州警和麥葛斯交談後打開巡邏車車廂，掏出一箱表示危險的紅色閃燈，以及一堆臨時路標。士兵小跑步往南移動，在路標兩旁各放一個閃燈，路標上寫著：危險，道路封閉。他們接著跑回北邊，在柏油路中間放置三個閃燈，標示上寫著：前方橋樑封閉。再往北五十碼，他們又放置更多閃燈，把整條路封鎖起來，然後在身後拉起一串「道路封鎖」的標示。州警迂迴地開往南方，不見蹤影，士兵立刻從車內拿出斧頭，開始把樹木砍下。運兵車把樹木往馬路這邊推過來，引擎轟轟作響，輪胎發出尖銳的磨地聲。樹木被運兵車大略排成鋸齒狀，車子要經過是沒問題，不過車速非常緩慢，同時得繞來繞去才能通過。其中兩名士兵站在路肩，充當哨兵，另外六名士兵則隨著麥葛斯開車回到北邊。

　　強森正在指揮車裡，跟彼得森空軍基地進行無線電聯絡，接獲一個壞消息，導彈部隊失聯已超過八小時。強森在越戰叢林戰中學到一個慘痛教訓，讓他此後做事都以此為標準，也就是說，如果和某支部隊失聯超過八小時，就應把該部隊視為全部陣亡。

　　※※※

　　威斯特和蓋伯在飛機上沒有交談。威斯特故意不說話，他當了這麼久的官，很清楚不管蓋伯報告什麼，等到整個團隊集合後，他還是要再聽一遍，所以他安靜地坐在嘈雜的噴射機裡，讀著寬提科傳來的勃肯側寫分析。蓋伯滿臉狐疑地看著他，但他不予理會，因為現在跟蓋伯說明的話，等一下還是得對麥葛斯和強森再說一次。

　　卡利斯佩的夜空陰暗寒冷，兩人穿過迴車場，走向空軍的貝爾直升機，現場只聽得兩人的腳步聲。副駕駛聽完蓋伯說明自己的身分後，把短梯降到跑道上。蓋伯與威斯特爬進機艙內，按指示位置坐下。副駕駛伸出雙手比手勢，要他們繫上安全帶，大概要飛二十五分鐘。威斯特點頭，聽著螺旋翼的旋轉節奏，直升機隨即升空。

　　※※※

　　強森將軍才剛跟白宮講了通很長的電話，這時突然聽到貝爾直升機的聲響。

　　他站在指揮車車門正中央，看著直升機同樣降落在位於指揮車南邊兩百碼外的岔路口。他看到兩個人下機，低身走來，直升機接著就升空側飛往南方去。

　　他走上前，在半路迎接他們，他對蓋伯點了個頭，然後把威斯特拉到一旁。

　　「有消息嗎？」強森問道。

　　威斯特搖搖頭。

　　「沒有變化。」他說。「白宮在打安全牌。你這邊呢？」

　　「也沒消息。」強森說。

　　威斯特點點頭，沒其他話可說。

　　「這邊情況如何？」他問。

　　「白宮不知道我們在這裡的事。」強森說。「已經有兩架偵察機在空中，官方說法是進行演習。我們還調了八名海軍陸戰隊士兵和一輛運兵車，官方說法也是演習。他們的司令官知道他們在這裡，但不知道確切的原因，而且也不過問。」

　　「道路封鎖了嗎？」威斯特問道。

　　強森點點頭。

　　「在這裡我們得完全靠自己了。」他說。

34

　　李奇和荷莉背靠著兩棵緊鄰的松樹坐在森林裡，望著傑克森的墳塚。兩人就這樣坐著，直到午後陽光逐漸轉暗消退。他們沒有說話，林中漸漸變冷，到了該作決定的時刻。

　　「我們要回去。」荷莉說。

　　聽起來是肯定句，不是問句，充滿聽天由命的語氣。李奇沒有回應，只是低沉地呼吸，望著前方出神，陷入沉思之中，腦中正重溫著她的氣味、她的頭髮、她的雙眼、她的唇，她躺在他身下的感覺，堅強、柔軟，又急切。

　　「天黑了。」她說。

　　「還不用走。」李奇說。

　　「沒辦法，一定得走。」她說。「不然他們會派狗來追我們。」

　　李奇又是一陣沉默，只是坐在原地，雙眼凝視著遠方。

　　「我們沒有其他地方可去。」她說。

　　他慢慢點頭，站起來，伸展一下疲憊抽筋的肌肉，嘆了口氣。他扶荷莉起身，從樹幹上拿了外套穿上，把鐵橇留在地上的鋤頭旁邊。

　　「我們今晚就走。」他說。「明天就是獨立紀念日，事情就會爆發出來。」

　　「是沒錯，可是怎麼逃？」荷莉問道。

　　「我還不知道。」他說。

　　「你不要因為我而冒險。」她說。

　　「為了妳，冒險也值得。」他說。

　　「因為我嗎？」她問。

　　他點點頭。

　　「因為妳。」他說。「不是因為妳父親，也不是因為妳教父。再說，我沒投票給他。」

　　她湊上來，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李奇，你好好保重。」她說。

　　「妳儘管準備好。」他說。「我們大概半夜動身。」

　　她點點頭。兩人向南走了一百碼，來到岩石露頭，轉彎再往東走一百碼，朝空地前進。他們從樹林走出，五名守衛已經圍成半圓形等著，其中四人拿著步槍，喬瑟夫．雷站在中間負責帶隊，手上拿著葛拉克十七式手槍。

　　「她回自己的房間。」雷說。「你要到懲處木屋去。」

　　守衛整隊，其中兩個走到荷莉兩旁，見她怒目相對，也就沒抓住她的手肘，只是慢慢走在她身旁。她回頭瞄了李奇一眼。

　　「荷莉，待會見。」李奇大喊。

　　「強森小姐，妳不要太有把握。」喬瑟夫．雷說著，兀自笑了起來。

　　他護送李奇到懲處木屋門口，拿出鑰匙打開門鎖，拉開門，把李奇推進去，拿出手槍戒備，然後再把門拉回鎖上。

　　懲處木屋的大小與外型跟勃肯的指揮木屋一樣，但裡頭空無一物，四面牆壁空盪盪的，沒有窗戶，燈泡用鐵絲圍住，地板另一頭有塊用黃色油漆漆成的正方形，大約十二乘二十英寸，除此之外，木屋內沒什麼特色可言。

　　「你去站在那個正方形裡！」雷說。

　　李奇點點頭，這個程序他熟悉。被罰連續立正幾個小時不能動，是個很管用的處罰方法。他以前就不時聽說過，還有一次看過處罰後的結果。站了幾小時後，整個人會開始疼痛，先是背部沒有知覺，然後疼痛逐漸從小腿蔓延開來，等第二天、第三天，腳踝開始腫脹，然後往上延伸到腿骨，最後會覺得脖子就像要斷掉一樣。

　　「去給我乖乖站好。」雷說。

　　李奇走到木屋角落，彎下腰，故意放大動作，用手把地板灰塵掃掉，轉過身慢慢坐下，舒服地坐在兩面牆的牆角處。他把腳向前伸，雙手合起枕在腦後，腳疊著腳，臉上露出一抹微笑。

　　「你給我站在正方形裡！」雷說。

　　李奇看著他，想到他之前說過：你相信我，坦克我在行。所以這人以前服過役，機動部隊的步兵，有可能是裝填手，也可能是駕駛。

　　「站起來！」雷說。

　　派給一個阿兵哥任務，他最怕發生什麼事？他什麼都不怕，就怕沒達成任務，被上級罵得狗血淋頭。

　　「你他媽的站起來！」雷說。

　　所以，阿兵哥要不是完成任務，就是任務失敗後想辦法隱瞞。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阿兵哥會直接跑去跟上級說：報告長官，我辦不到。

　　「李奇，我叫你站起來。」雷低聲說著。

　　如果任務失敗了，他絕不會透露出去，以免節外生枝。

　　「你要我站起來？」李奇問道。

　　「沒錯，站起來。」雷說。

　　李奇搖搖頭。

　　「雷，那你要想辦法讓我站起來。」他說。

　　雷想了一下，但他思考的過程相當緩慢，從他的肢體動作就看得出來。葛拉克手槍先是舉起，然後又放下。對囚犯開槍這個行為本身就等於承認失敗，就好像在說：報告長官，我辦不到。然後，他瞄了一下雙手，看向李奇，又望向別的地方。徒手搏鬥也不是辦法。他站在原地，一臉猶豫不決。

　　「你在哪裡當的兵？」李奇問他。

　　雷聳聳肩。

　　「一下這邊，一下那邊。」他說。

　　「這邊哪裡，那邊哪裡？」李奇問道。

　　「我被派駐德國兩次。」雷說。「也參與過沙漠風暴。」

　　「駕駛？」李奇問。

　　「裝填手。」雷回答說。

　　李奇點點頭。

　　「你們表現得很好。」他說。「沙漠風暴我也參與過，我看過你們的表現。」

　　雷點點頭。正如李奇預測，他抓住這個下台階的機會，既然贏不過人家，那就釋出善意。雷隨興的走到李奇左邊，坐在地板上，背靠在門後，葛拉克手槍放在腿上，又點了點頭。

　　「他們被我們打得屁滾尿流。」他說。

　　「你說得沒錯。」李奇說。「他們的確被打得屁滾尿流。在德國和沙漠風暴都是。你還喜歡那邊嗎？」

　　「不怎麼喜歡。」雷說。

　　「你喜歡他們的制度嗎？」李奇問道。

　　「什麼制度？」雷回問。

　　「他們的政府。」李奇說。「他們的法律、自由什麼的。」

　　雷一臉不解。

　　「我沒注意過。」他說。「從來沒注意這些事。」

　　「那你怎麼知道他們的制度比我們好？」李奇問。

　　「誰說他們比較好？」雷說。

　　「你說的。」李奇說。「你昨天晚上跟我說美國有多不好，那其他地方一定比較好。對吧？」雷搖搖頭，說：「我沒說過這種話。」

　　「那到底是不是呢？」李奇問。

　　「我不知道。」雷說。「也許吧，美國的制度有很多地方有錯。」

　　李奇點點頭。

　　「我同意你說的，是很多地方有錯。」他說。「但我跟你說，美國比其他地方都要好，我怎麼會知道？是因為其他地方我都去過，都比美國爛，而且糟糕很多。美國的確有很多事不對，可是其他地方錯得更多。你們這些人應該好好想清楚這點。」

　　雷透過昏暗的光線看著李奇。

　　「你覺得我們錯了嗎？」他問道。

　　李奇點點頭，說：「我很肯定你們錯了。你跟我講的那些東西都是屁話，沒一句可以信。你說的事不可能發生。」

　　「已經在發生了。」雷說。「包說的。」

　　「你用腦筋想想，喬。」李奇說。「你自己當過兵，看過軍中的運作方式。你以為那些人有辦法把事情搞大，卻能不洩漏出去？他們發給你的軍靴尺寸是對的嗎？」

　　雷笑了起來。

　　「不是。」他說。

　　「那就對了。」李奇說。「所以說，連你的軍靴都搞不定了，包說的事他們怎麼辦得到？你說所有新車都被偷裝了傳輸器？你還以為底特律（美國汽車重鎮）有這個能耐？他們只會因為車子出問題才全部回收。雷，你喜歡賭博嗎？」

　　「為什麼問？」雷問。

　　「機率有多高？」李奇說。「他們要成功搞出一個規模這麼大的陰謀，還要把大家蒙在鼓裡這麼多年，這樣的機率有多高？」

　　雷的臉上慢慢浮出笑容，李奇看得出，他沒辦法說服雷，就像對牆壁說話、教猩猩認字一樣。「可是他們還是紙包不住火。」雷洋洋得意地說。「還不是被我們發現了？我跟你說過，包握有證據，他手上有證明文件。那根本就不是什麼秘密。所以我們才會在這裡。包是對的，絕對錯不了，他聰明得很。」

　　李奇閉上眼，嘆了口氣。

　　「最好是這樣。」他說。「他真的要夠聰明，才有辦法度過下一關。」

　　「他腦筋很靈光。」雷又說了一次。「而且做事又有耐力，把我們大家集合起來。這附近有十幾個組織，他們的領導人都放棄離開了，所以手下的人都來這裡投靠包，因為他們都信任他。李奇，他腦袋很聰明，而且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你是沒辦法改變大家對他的觀感的，想都別想。我們都很愛戴他，相信他會有番作為。」

　　「那傑克森的事怎麼說？」李奇問道。「你覺得包這樣做對嗎？」

　　雷聳聳肩。

　　「傑克森是間諜！」他說。「狗屁倒灶的事難免會發生。包研究過歷史，同樣的事也發生在一七七六年。那時候，英國紅衣軍的間諜到處都是，還不是一樣被我們用吊刑處死。美東有很多老太太家裡前院有老橡樹，因為是吊死紅衣軍的地方，所以很有名。他們其中有些人還會跟你說看一眼要付一塊五。我知道，因為我自己就去過一次。」

　　「這裡什麼時候熄燈？」李奇問。

　　「十點鐘。」雷說。「為什麼問？」

　　李奇停頓一下，兩眼瞪著他，回想他們兩人的對話，凝視他瘦長、表情多變的臉，看著他在眉毛下燃燒著一股狂意的雙眼。

　　「熄燈後，我必須離開這裡。」李奇說。

　　雷又笑了起來。

　　「你以為我會平白讓你跑走？」他說。

　　李奇點點頭，說：「你還想活命的話，就會讓我走。」

　　雷從大腿上用一隻手拿起手槍，瞄準李奇的頭。

　　「手上拿槍的人是我。」他說。

　　「你活不過扣扳機的那一刻。」李奇說。

　　「扳機就在這裡。」雷說。「你人還在那裡。」

　　李奇對他做了個手勢，示意要他聽好，接著傾身向前，低聲說道：「這件事其實不該跟你說的。可是上級警告過我們，可能會遇到幾個資質高於平均的人，要是在行動時，情況允許的話，我們有權跟他們說明一些事情。」

　　「什麼情況？」雷問道。「又是什麼事情？」

　　「你說得對。」李奇說。「你之前說的事，大部分都是對的。有幾個不太正確的地方，不過那是因為我們會到處散佈假情報。」

　　「你在說什麼？」雷問道。

　　李奇降低音量，用氣音說話。

　　「我是世界軍隊的人。」他說。「先遣部隊的指揮官。我在森林裡部署了五千名聯合國士兵，大部分是俄羅斯人，還有些中國人。我們一直在用偵察衛星觀察你們的一舉一動，就連現在這個時候，我們也用X光照相機對著這個木屋，有條雷射光束正瞄準你的頭，用的是星戰計畫的科技。」

　　「你在開什麼玩笑？」雷說。

　　李奇搖搖頭，一副正經八百的模樣。

　　「有關微晶片的事情，你也說對了。」他說。「你看看這個。」

　　他慢慢起身，把襯衫拉到胸口，稍微轉身，讓雷能看到他腹部的大傷疤。

　　「這是舊型晶片，比較大。」他說。「新款晶片植入人體裡頭，完全不會留下疤痕，我們對嬰兒都用新款晶片，不過舊的一樣可以用。人造衛星隨時都知道我的下落，跟你說的一樣。你要是敢開槍，雷射光就會立刻把你的頭炸開。」

　　雷的眼神非常激動，他把視線從李奇的傷疤上移開，緊張地望向天花板。

　　「Suis pas americain. Suis un soldat francais, agent du governement mondial depuis plusieurs annees, parti en emission clandestine il y a deux mois. II faut evaluer de risque que votre bande represent par ici.」（「我不是美國人。我是法國軍人，幾年前開始擔任世界政府的探員，兩個月前被派來加入這個秘密行動。來評估你們這裡的環境。」）

　　李奇盡量把這段法文說得很快，聽起來就像個受過教育的巴黎女子，他還記得死去的母親說起話來就是這個腔調。雷慢慢地點頭，問：「你是外國人？」

　　「法國人。」李奇說。「我們負責國際旅。我說過我來這邊的目的，就是要衡量你們對我們造成的風險。」

　　「我看到你射擊的結果。」雷說。「我看見彈孔都在一千碼外。」

　　「那是用人造衛星引導的。」李奇說。「我跟你說過，這是星戰計畫的微晶片科技。我們每個人都可以打到兩英里外的目標，全部彈無虛發。」

　　「我的天啊！」雷說。

　　「我必須在十點鐘逃到戶外。」李奇說。「這是安全程序。你在這裡有老婆嗎？」

　　雷點點頭。

　　「小孩呢？」李奇問道。「這裡有你的小孩嗎？」

　　雷又點點頭。

　　「當然有。」他說。「兩個男孩。」

　　「如果我不能在十點前離開這裡，他們全都只有死路一條。」李奇說。「如果我被囚禁起來，這裡全都會被燒成灰燼。我身上的微晶片絕對不能被拿走。我跟上級說過，你們這些人不會了解體制怎麼運作，可是我的頭頭說，你們當中有些人可能比我想得聰明。現在看起來，我的頭頭沒說錯。」

　　雷驕傲地點點頭，李奇看了一下手錶。

　　「現在是七點半。」他說。「我要睡兩個半小時，人造衛星會在十點鐘準時把我叫醒，你等著看好了。」

　　他躺在地板上，手枕在頭下，把腦中的鬧鐘撥到九點五十八分，然後對自己說：今晚千萬不能失靈。

35

　　「說什麼我也不信！」蓋伯將軍說。

　　「這件事一定有他的分。」威斯特回說。「絕對錯不了。我們有照片，情況很清楚。」

　　蓋伯搖搖頭。

　　「我四十年前晉升上尉……」他說。「現在已經是三星上將，指揮過幾千幾萬個人，跟其中很多人都很熟，在這些人當中，傑克．李奇是最不可能涉入這種事的。」

　　機動指揮車內，蓋伯坐在桌子正對面，卡其色風衣已經脫掉，裡面穿了件縐縐的舊外套，這件軍外套累積著他畢生軍旅的功績，掛滿了勳章與綬帶。這件軍外套代表的是個獻身軍旅四十載，但從未犯過任何錯誤的人。

　　強森仔細端詳著他，蓋伯滿頭灰髮，一動不動，眼神冷靜，雙手安穩地擺在桌上。他語氣肯定，但聲音不大，堅定的態度有如在爭辯天是藍的、草是綠的一樣不容質疑。

　　「老麥，你把照片拿給將軍看。」威斯特說。

　　麥葛斯點點頭，打開信封，把四張照片傳到蓋伯面前。蓋伯一張張拿起來，側著角度好讓頭上的綠光能照得到。強森注視著他的眼睛，等著他露出些許懷疑，然後浮現無奈的神情。但強森兩者都沒看到。

　　「這些照片怎麼解讀，見仁見智。」蓋伯說。

　　他的語氣仍舊鎮定。強森聽來，就像在為手下愛將辯護；在威斯特和麥葛斯聽來，則像是個表達存疑態度的警察。他們心想，這傢伙從軍四十年，是有權利表達自己的意見。

　　「怎麼個解讀法？」威斯特問。

　　「照片只是一連串動作下的四個片段，並不連貫。」

　　蓋伯說。「實情可能跟我們想的完全不一樣。」

　　威斯特身體往前傾指著第一張照片。

　　「這張照片裡他正在搶她的東西。」他說。「將軍，這很明顯。」

　　蓋伯搖搖頭，沒有人說話，車內只有電子設備的嗡嗡聲。強森看到幾許懷疑的眼神，但卻是出現在麥葛斯，而不是蓋伯的臉上。接著階梯一陣唧唧嘎嘎，柏根爬上軍卡，把頭探進來。

　　「長官，跟您報告偵察錄影帶的事。」他說。「我們剛才檢查了飛機拍到的畫面，有東西必須請您過來看。」

　　說完，他又把頭縮回去，其他四人彼此對看一眼，站了起來，迎著寒冷的夜晚走了幾步路到衛星訊號車，爬上階梯。米洛維奇只穿著襯衫，面對著一排螢幕，整個人籠罩在藍光裡。他把帶子放回機器裡，按下播放鍵，四個螢幕頓時亮起，清楚呈現出一處城鎮的鳥瞰圖，畫質十分清晰，有如完整的電影畫面，只不過是以垂直角度拍攝，而不是以水平方式進行。

　　「這是約克郡。」米洛維奇說。「右下方是舊法院的位置。你們注意看。」

　　他按下快轉，看著計時器，把帶子放慢，再按一次播放鍵。

　　「這邊距離法院有一又四分之一英里。」他說。「偵察攝影機往西北方追蹤，發現有座閱兵場，還有這個射擊場。」

　　偵察攝影機此時已將鏡頭拉成廣角，可以看到整個地區，其中有兩塊空地，南邊有幾間小木屋，北邊有座平坦的閱兵場，兩者之間有條細長的山路，有如刀疤一樣貫穿樹叢，約有半英里長二十碼寬。攝影機又把角度拉大，要取得比例尺規模，接著焦點鎖定在射擊場東側的一群人，再拉近到站在類似棕色草墊上的幾個人身上，其中有四個人清晰可見，還有個女的。強森將軍倒抽一口氣，眼睛直盯著他的女兒。

　　「這是什麼時候拍的？」他問道。

　　「幾小時前。」米洛維奇說。「她還活著。」

　　他停格在這個畫面，手指在螢幕玻璃上連敲四次。

　　「這個是李奇。」他說。「史提．史都華。我們在猜這個是歐戴爾．福勒，然後這個胖子是包．勃肯，模樣跟從加州拿到的檔案照片符合。」

　　接著，他又按了一次播放鍵，偵察攝影機從高空七英里處將鏡頭固定在草墊上，看到勃肯龐大的身軀壓在地面，動也不動，隨後他手中步槍的槍口下方，突然爆出一團灰塵，沒有聲音。

　　「他們的射擊長度比八百碼多一點。」米洛維奇說。「我猜是在互相較量。」

　　他們看著勃肯射完最後五發，然後輪到李奇拿起步槍。

　　「他拿的是巴瑞特步槍。」蓋伯說。

　　李奇一動不動地臥在地上，安靜地射出六發子彈，間隔速度控制得很好。之後，群眾四處走動，李奇最後也消失在南方的樹林間。

　　「好。」威斯特說。「蓋伯將軍，這個你怎麼解讀？」

　　蓋伯聳聳肩，臉上露出頑強的表情。

　　「他跟他們是一夥的，絕對沒錯。」威斯特說。「你們看到他身上穿的是什麼嗎？是軍服！而且還在射擊場作秀。他如果不是他們的人，他們會讓他穿上軍服，給他一把槍這樣耍嗎？」

　　強森倒帶回去暫停，一直看著荷莉，過了很久，最後才走出車外，轉過頭對著威斯特說。

　　「局長，我們要採取行動。」他說。「我想事先做好應變計畫，沒理由不能先做準備。」

　　威斯特跟著他下車，柏根與米洛維奇則留在影像控制台前。麥葛斯看著蓋伯，蓋伯盯著空白的螢幕。

　　「我還是不相信。」他說。

　　他轉身看到麥葛斯正看著他，點頭要他下車，於是兩人一起走進寂靜的夜晚。

　　「我沒辦法證明給你們看。」蓋伯說。「可是李奇絕對是站在我們這邊，我可以用個人信譽跟你們拍胸脯保證。」

　　「看起來倒不是這樣。」麥葛斯說。「他是典型案例，完全符合我們的標準性格分析，失業的除役軍人，不滿現況，從小居無定所，可能對什麼事都覺得天不從人願。」

　　蓋伯搖搖頭。

　　「他不是這種人。」他說。「只有失業除役軍人沒有說錯。他是個很優秀的軍官，我手下最好的一個。你們這樣做是在犯下大錯。」

　　麥葛斯看到蓋伯臉上的表情。

　　「你相信他的清白？」他問道。「用你個人的信譽保證？」

　　蓋伯堅毅地點點頭，說：「我可以用性命擔保。我不知道他怎麼會淪落到那裡，可是我跟你保證，他絕對是清白的，而且能做的他一定會行動，就算不行，他也會冒著生命危險，想辦法做到。」

　　※※※

　　恰好在北邊六英里處，荷莉也憑著這股直覺。他們已經把支解的床架移走，將薄薄的床擺在地板上，荷莉就躺在上頭。浴室的肥皂、洗髮精還有毛巾也一併撤走，當作是對她的懲罰。就連女子頭上傷口流出的一攤血水他們也沒清理，就這樣留在地板上，離她的床墊只有一碼。她猜他們以為這樣就能教訓得了她，那他們就錯了，她的心情反倒更好，看著血水乾掉轉黑，這讓她高興起來。她心裡頭想著傑克森，眼睛盯著血跡，有如看著心理學採用的羅夏克墨漬測驗，血跡在說：荷莉，妳已經逐漸走出父親的陰影。

　　※※※

　　威斯特和強森制訂出一套十分簡單的緊急應變計畫，取決重點在於地理環境。他們所假設的地理位置，和勃肯看上約克郡的原因一樣，所以他才會在那裡設置精神堡壘。跟所有因地制宜的計畫一樣，兩人的應變計畫也是以地圖為出發點；跟所有以地圖為出發點的計畫一樣，兩人的應變計畫是否有用，全賴地圖的準確度；但與大部分地圖一樣，兩人使用的地圖早已過時。

　　他們用的是一張大比例尺的蒙大拿地圖，裡頭大部分資料還算可靠，主要地形無誤，西邊的地理屏障顯而易見。

　　「可能要假設沒辦法過河，對不對？」威斯特說。

　　「沒錯。」強森說。「河流因為春雪融化，很快就要進入滿水期。我們現在無能為力，要等星期一才會有部分設備過來。」

　　地圖上的道路以紅色標示出來，形狀像是有人右手掌心朝下，壓在紙上印出來的一樣。卡利斯佩與懷特菲士坐落在掌心之下，道路如同拇指和其他四隻手指向外擴張，食指朝北經過一個叫尤里卡的地方，到達加拿大邊界。拇指伸向西北，行經約克郡，然後在老礦區中斷。拇指第一指關節部分，現在已經被截斷。

　　「對方假設我們會走這條路。」強森說。「我們就反其道而行，往東繞道尤里卡，從森林裡進攻。」

　　他拿鉛筆從拇指部分往下畫，畫過手背，然後向上到食指部分，停在尤里卡。尤里卡與約克郡相隔五十英里，叢林密佈，地圖上只見一大片綠色，又深又廣。他們知道這片綠色區塊代表的含意，往他們四周看看就看得出來。這片地區覆蓋著原始林，山坡上上下下都是，在大多數地段，樹林分佈得太過密集，樹幹間只容一人通過。反觀約克郡東部這片綠色區塊，屬於國家森林，由林務局擁有並經營，當中有細微的線條交錯縱橫，是林務局開闢的山路。

　　「我可以叫人過來，四小時內就能到。」威斯特說。「如有必要，我可以自行組織一個人質救援小組。」

　　強森點點頭。

　　「他們可以從叢林裡直接穿行。」他說。「搞不好開車還開得過去。」

　　威斯特點點頭，說：「我們聯絡了林務局的人。他們會帶詳細的平面圖過來。」

　　「很好。」強森說。「如果發生什麼情況，你就通知你的救援小組，直接派到尤里卡。我們在南側製造一些騷動，小組就可以由東邊直接闖進去。」

　　威斯待又點點頭。緊急應變計畫就此完成，但因林務局的人出現而結束討論。他被麥葛斯帶來，爬上鋁製短梯進到指揮車內，同行的還有米洛維奇和柏根。威斯特為他介紹了眾人後，強森問了幾個問題，林務局的人立刻搖起頭來。

　　「根本沒有這些山路。」他說。「至少大多數不存在。」

　　強森指著地圖。

　　「這些不就是路？」他說。

　　林務局的人聳聳肩，腋下夾了本厚厚的地形圖。他翻到正確的頁數，放在地圖上，比例要大上許多，很清楚地可以看出縱橫交錯的細線呈現出不同的形狀。

　　「製圖的人知道有山路存在。」男子說。「所以就到處畫。」

　　「好。」強森說。「那我們就用你的地圖。」

　　林務局的人搖搖頭。

　　「這些圖也是錯的。」他說。「可能在某個階段是正確的，可是現在已經不準了。我們花了好幾年時間封閉了大部分山路，就是為了防止有人跑進來獵熊。這是應環保人士的要求。我們挖了好幾噸的土，堆在大多數過境山路的入口，其他很多也都被我們封掉了，現在應該都已經長滿野生植物。」

　　「好，所以哪些山路是封閉的？」威斯特問。他把平面圖轉向自己，正在仔細研究。

　　「我們也不知道。」男子說。「我們沒有特別記錄，只是派挖土機過去，結果發現很多工人胡搞，把不該封閉的山路也封了，不然就是為了省事，有些比較近的山路根本沒被封閉。整個事情反正就是一團亂。」

　　「那還有哪些路段有可能通過？」強森問道。

　　林務局的人聳聳肩。

　　「或許有吧。」他說。「但也可能沒有，沒人有辦法知道，只有親自去試才會曉得，可能要花上兩、三個月的時間。如果你們最後真能夠穿越的話，拜託記錄下來，讓我們知道一下。」

　　強森瞪著他看。

　　「我們把事情弄清楚。」他說。「你是林務局的人，但你還指望我們跟你說山路的位置！」

　　男子點點頭。

　　「基本上是這樣。」他說。「就像我剛才說的，我們手邊的紀錄很不齊全，反正也沒人在乎，這就是我們內部的看法。」

　　將軍的助理送他到路障設置處。指揮車裡沒人說話，麥葛斯、柏根與米洛維奇忙著研究地圖。「我們過不去，他們也過不來。」麥葛斯說。「表示他們的出路也被堵住，我們應該好好利用這個優勢。」

　　「怎麼說？」威斯特說。

　　「就是控制他們。」麥葛斯說。「我們已經控制了他們的道路，也能控制他們的電源和電話線。這些線路多少會循著道路牽線。從卡利斯佩有幾條獨立的支線出來。我們應該把電話線切斷，接到指揮車裡，這樣一來，他們就只能跟我們聯絡，然後我們威脅說已經控制了電力，如果不談判，就切斷他們的電力。」

　　「你希望和對方談判？」強森說。

　　「我想先採取拖延戰術。」麥葛斯說。「拖到白宮願意出力為止。」

　　威斯特點點頭。

　　「好，那你就去動手。」他說。「打電話給電話公司，要他們把電話線接到這裡。」

　　「我已經在處理了。」麥葛斯說。「他們明天一早就動工。」

　　威斯特打了個哈欠，看了看手錶，對米洛維奇和柏根比了個手勢。

　　「我們應該排班輪流休息。」他說。「我們分兩班，每班四小時，你們兩個先睡一會兒。」

　　米洛維奇與柏根點點頭，看起來還算滿意。

　　「兩位待會見。」麥葛斯說。「晚安。」

　　他們下車，小聲把門關上。強森還在看著地圖，放在桌上又轉又折的。

　　「接線的事不能再快一點嗎？」他問道。「今天晚上可不可能？」

　　威斯特想了一下，點點頭。他知道要打贏任何一場仗，有一半的心力都得花在保持指揮架構的和諧氣氛。

　　「老麥，再打個電話他們，跟他們說我們現在就要。」

　　麥葛斯拿起身旁的電話，再打給他們一次，講了幾句後，最後輕輕笑了一聲。

　　「他們要派緊急接線工人過來。」他說。「兩小時後就能完成，不過他們說要開發票，我叫他們寄到胡佛大樓，那個人還問我在哪裡。」

　　他站起來，在門口等著。強森與威斯特留在座位上，低著頭研究地圖，專注在南側的溝壑上。遠在一百萬年前，大地負載不了幾十億噸的冰河，於是開始崩裂，形成這片溝壑。他們假定地圖上的顯示沒有錯誤。

36

　　李奇醒來時正好是九點五十八分。他的做法跟平常一樣，也就是先清醒過來，保持靜止動作，呼吸的頻率維持不變。他感覺得到手臂枕在頭下，眼睛微微睜開，能瞇多小就瞇多小。懲處木屋的另一端，喬瑟夫．雷靠著門坐著，葛拉克手槍放在旁邊的地板上。他正在看錶。

　　李奇在心中默數九十秒，雷一下望著屋頂，一下瞄著手錶，然後視線放在房間對面的李奇身上。說時遲那時快，李奇一個流暢的動作，整個人坐了起來，手掌壓在耳朵上，像在聆聽秘密訊息。雷的眼睛睜得斗大。李奇點點頭，站起來。

　　「可以了。」他說。「雷，把門打開。」

　　雷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把門鎖打開，房門開啟。

　　「這把葛拉克給你。」雷說道。

　　他把槍倒著遞過來，眼神焦躁。李奇笑了起來，他早就料到會有這種反應。雷這個人的腦筋是不靈光，可倒也沒那麼笨。他有兩個半小時可以衡量李奇的說詞。這是最後的關卡，如果他拿了槍，那就表示之前說的一番話都是唬人的。他很肯定槍裡沒有子彈，彈夾還在雷的口袋裡。

　　「用不著。」李奇說。「這整個地方都在我們的掌控下，我可以支配的武器，威力要比一支九〇手槍更猛。雷，我不是開玩笑。」

　　雷點點頭，挺直身體。

　　「別忘了雷射光束的事。」李奇說。「你跨出這木屋一步，保證活不了命。我甚至現在就能這麼做。Vous comprenez, mom ami?（你瞭吧，兄弟？）」

　　雷又點點頭。李奇悄悄走入夜色中。雷一把門關上，李奇就安靜地從原路走出，等在木屋一角，跪下來找到一顆小石頭，在手中掂掂重量，等著雷跟出來。

　　他沒出現。李奇等了八分鐘。經驗使然，他知道過了六分鐘後，對方如果還沒出現，就不會來了。一般人都以五分鐘為準，因為時鐘都以五分鐘為刻度間隔，大家都會說：等個五分鐘好了。然後，為謹慎起見，他們又加一分鐘，以為這麼做很聰明。李奇先等了五分鐘，然後又一分鐘，最後再加兩分鐘，以防萬一。但雷始終沒有現身，看來是不會出現了。

　　李奇避開空地，從樹林裡繞過去，不採大家常走的山路。他不擔心有狗，心知狗不在外頭，因為福勒之前說過這裡有山獅出沒。沒人會在晚上把狗放出來，除非第二天早上不想再看到狗。

　　他藏身在樹林間，繞了精神堡壘一大圈。整個地方的燈光全都熄滅，一片寂靜。他等在用餐室後方的樹叢裡。餐廳由一個正正方方的小木屋組成，草率地連接在主要建築後面，裡頭沒有燈光，但門卻開著，給他早餐的那個女子等在陰暗處。他從樹叢中觀察著她，等了五分鐘，再加一分鐘，四周沒有其他動靜，於是他把手中的小石頭丟往女子左側的通道。她聽到聲音，嚇了一跳。李奇小聲喊她，見她從陰暗處走出來，身邊沒有其他人。她走向樹叢這邊，手腕被李奇抓住，拉向暗處。「你怎麼逃出來的？」她低身對他說。

　　此時此刻沒辦法看出她的年紀，可能是二十五歲，也可能四十五歲。她長相標緻，身材瘦小，留著直直的長髮，可是臉上卻憂心忡忡，內心還殘留著一絲活力和韌性。如果這是一百年前，她可能相當適合加入沿奧勒岡小徑前來拓荒的人群。

　　「你怎麼逃出來的？」她又低聲問了一次。

　　「從大門走出來。」李奇低聲回答。

　　女子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一定要幫我們。」她小聲說。

　　她突然停下，緊握雙手，頭一下往右、一下往左，望向黑暗中，一臉恐懼。

　　「怎麼幫？」他問道。「為什麼？」

　　「他們全都瘋了。」女子說。「你一定要幫我們。」

　　「怎麼幫？」他問了一遍。

　　她只是皺了皺眉頭，兩手攤開，像是在說：情況不是很明顯嗎？不然就是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

　　「妳從頭說起。」他說。

　　她點了兩次頭，嚥了一下口水，試圖冷靜下來。

　　「這裡有些人平白無故地失蹤了。」她說。

　　「什麼人？」他問道。「怎麼無故失蹤的？」

　　「人就這樣不見了。」她說。「是勃肯搞的鬼，這裡大大小小事情都被他掌控，說來話長，我們大多數人原本都是其他組織的成員，自給自足，都有家人。我是屬於西北自由軍組織。後來勃肯出現，說什麼大家要統一起來，道理講得口沫橫飛，其他幾個領導人不同意他的看法，結果就慢慢一個個消失，人就這樣不見了。根據勃肯的說法是，他們沒辦法融入這裡的步調，於是就走了。所以他說，我們必須加入他的陣容，說我們沒有選擇餘地。我們有些人在這裡幾乎是過著囚犯的生活。」

　　李奇點點頭。

　　「加上現在礦坑開始出現一些狀況」。她說。

　　「什麼狀況？」他問道。

　　「我不清楚。」她說。「我猜不是什麼好事。我們禁止到礦坑地帶，那邊不過才一英里外，可是規定誰都不能靠近。今天礦坑有動靜。他們說在南區邊界工作，但回來吃午餐時卻是從北邊過來，我是從廚房窗戶看到的，他們一群人還有說有笑的。」

　　「哪一群人？」李奇問道。

　　「勃肯和他的親信。」她說。「這個人已經失去理智，說什麼我們一旦宣布獨立，對方就會發動攻擊，我們到時要反擊，明天就會開始行動。我們都有家室，全都被嚇壞了，可是又無能為力，要是敢反對他，下場不是被趕出去，不然就是被他破口大罵，不得不同意他的道理。沒人敢反抗他，我們都被他控制得死死的。」

　　李奇又點點頭。女子伏在他身上，眼淚直流。

　　「而且怎麼說我們都根本不可能打贏。」她說。「他們真要打過來，我們只有輸的下場。我們只有一百個人受過充分訓練。要對抗一整個軍隊，一百個人怎麼打得過？我們到時候都會沒命。」

　　她的眼睛睜得很大，臉色蒼白，一臉焦急。李奇搖起頭來，想辦法裝出鎮定鼓勵的語氣。

　　「到時對方只會採取圍攻戰術。」他說。「雙方出現對峙，然後會進行協商。這在以前不是沒發生過。而且對方不會是軍隊，會是聯邦調查局的人。他們知道怎麼處理類似事件。你們都不會有事。他們不會把你們除掉，他們來這裡不是要大開殺戒的，勃肯說的都只是心戰喊話而已。」

　　「不自由毋寧死。」她說。「他嘴邊一直掛著這句話。」

　　「聯邦調查局會處理。」他又說了一遍。「沒人會殺你們。」

　　女子緊抿著嘴，閉起流著淚水的眼睛，大力搖著頭。

　　「不，勃肯會把我們都殺了！」她說。「會動手的是他，不是對方。不自由毋寧死，難道你不懂嗎？如果對方來了，他會把我們全殺掉，不然的話，他也會逼我們自己動手，弄成像是集體自殺。他一定會逼我們動手，我很清楚。」

　　李奇盯著她看。

　　「我有聽到他們的對話。」她說。「他們時時都在交頭接耳討論，在制定秘密計畫，說女人跟小孩不能活命，說什麼這是天經地義，是歷史的關鍵時刻，還說什麼是大環境使然。」

　　「妳聽到他們這麼說？」李奇問道。「什麼時候的事？」

　　「時時刻刻都在講。」她又低聲說了一次。「勃肯和他的親信一直都在計畫，說什麼女人和小孩都不能活命。他們會叫我們自己動手，來個集體自殺，包括我們的家人、我們的小孩。又說礦坑什麼的。我在猜，他們會逼大家到礦坑裡頭自殺。」

　　※※※

　　李奇往閱兵場北方前進，但還是躲在樹叢中，等到離閱兵場一大段距離後，他又往東走，最後看到離開約克郡的路。路面坑坑疤疤，崎嶇不平，照在月光下滿地銀灰色。他仍舊躲在樹林的陰影中，沿著路往北走。

　　道路蜿蜒爬上一處山坡，急轉彎一個接一個，可見一定是通往什麼重要地方，否則不會白費力氣做這種無意義的事。繞來繞去走了一英里路後，海拔來到一千英尺，過了最後一個轉彎，眼前出現一個空曠的窪地，規模足足有體育場那麼大，地勢介於周圍的高峰之間，有部分是天然形成，部分則是人為炸開的。窪地的後壁只是岩石表面，每隔一段距離，就被炸出一個半圓形的山洞，模樣有如大得離譜的鼠穴。其中有些用廢石在入口處搭建出遮蔭。有兩個入口還特別大，形成大型的石屋，屋頂用木材搭成。

　　窪地的地面上滿佈鬆散的頁岩石片，一堆堆的廢土廢石到處可見，底下的亂草與樹苗紛紛掙扎出頭。李奇可以看到生鏞的殘餘鐵道，不知從何處開始，延伸了幾碼路。他蹲在樹林深處的一棵樹旁邊，仔細觀望著。

　　四周沒有動靜，整個地方沒有人跡，一片寂靜，應該說比寂靜還要靜上幾分，只有原本的鬧區廢棄之後，才會留下這樣的空寂。大自然的聲響早已不見，搖曳生姿的樹木被砍掉，湍急的溪流被改道，蓊鬱婆娑的花草被燒盡，取而代之的是機器和人類的嘈雜。然後，等到人類和機器也離開後，便沒有其他東西取代它們的噪音。李奇豎起耳朵，卻聽不到任何聲響，猶如來到另一個星球。

　　他留在樹叢間，如果往南前進，勢必要走上坡，因此他繞道西側，海拔又高了幾百英尺。他停下腳步，往窪地望去，視角截然不同。

　　四周仍舊沒有動靜，但並非一直如此，這裡不久前有人進出。月光下，可以看到頁岩地面上有著車痕，其中一個石屋有車輛進出的車痕，累積了兩、三年，應該是集中調度車輛的地方，除此之外，地上還有比較新的車痕進了另一個石屋。這個石屋的規模較大，車痕也較大，可見有人曾開著大型車輛進入這個石屋，而且是最近的事。

　　他離開樹叢，爬下石地，鞋子踩在頁岩碎片上，在寂靜的夜裡，聽起來有如一記記射擊槍聲。腳步喀嗤喀嗤，從石壁傳回，感覺就像雷聲轟隆。他覺得渺小、無所遁形，像在惡夢中光著身體走過足球場一樣，感覺起來，四周的高山就是球場看台的廣大觀眾，不發一語地盯著他看。他停在一處石堆後方，蹲下來仔細聆聽，腳步聲的回音頓時消失，沒入寂靜之中。他沒聽到什麼動靜，四周仍舊一片空寂。

　　他踩著嘈雜的腳步，慢慢走到小石屋門口，就近一看，石屋其實不算小，可能是用來放置大型機具和抽水馬達的地方。大門有十二英尺高，用鐵條綁住刨過的木頭搭成，看來就像把木屋的側面用鉸鍊接在山坡上。

　　門上沒有門鎖，很難想像怎麼裝鎖，李奇看過的門鎖中，沒有一個能搭配這兩扇大門的規模。他背靠著右邊那扇門，把左門拉開一點，鐵製鉸鍊因為上過一層厚厚的油，所以很好開。他從門縫側身一鑽，進到屋內。

　　屋內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到，他站在原地，等待視線逐漸適應環境，但卻徒勞無功。人的瞳孔可以睜得愈來愈大，可是如果沒有光線，還是看不到東西。他可以聞得到一股強烈的濕氣和腐朽味，聽得到寂靜的聲音往山裡消失，就像前方有個長條形的房間或隧道。他往裡面走，學盲人把手伸在前面摸索。

　　他找到一輛車，小腿先是撞到檔泥板，手才碰到了引擎蓋。車子很高，應該是卡車或貨車，而且是民用車，車身噴漆光滑，不是軍車會出現的粗糙表面。他順著引擎蓋邊緣一直摸到側邊，摸得出是輛貨車。他四處摸索著，繞到車後，來到另一邊，伸手找駕駛座的車門，車門沒上鎖，一打開，照明小燈亮起來，有如一百萬燭光的探照燈，室內到處出現奇怪形狀的影子。原來這裡是個龐大的岩洞，沒有後方，門口直接開在山坡上，岩石天花板往下傾，變成一條狹長的礦層，一直延伸，最後消失在視線之外。

　　他爬進貨車前座，把大燈打開，光束從岩石上反射，秀出整齊停放的十二輛車子，有老舊的轎車和貨車、簡單漆上迷彩的公發吉普車，還有那輛白色的福特廂型車，車頂佈滿彈孔。從芝加哥長途跋涉之後，車子有如被打入冷宮，看來令人心酸，車身破舊，避震器壓得很低。其他還有幾個掛著老舊工具的工作枱、油漆罐、油桶、成堆的磨損輪胎，以及生鏽的熔接瓦斯桶。

　　他搜了搜幾輛比較近的車，鑰匙都在車上。他檢查的第三輛轎車中，有支手電筒放在置物箱內，他拿過來，走回原本的貨車，把大燈關掉，再走向大木門，回到夜色之中。

　　他停下來仔細聆聽，沒有動靜，於是把車輛調度場的大門拉上，在頁岩地面踩著嘈雜的腳步走了一百碼後，來到另一個規模較大的石屋。這間石屋也用了類似的木門，但結構更大，而且還上了鎖，是他看過最粗製濫造的門鎖，其實就是根變了形的舊木頭擺在兩個鐵製托架上，再用鐵鍊固定好，鐵鍊用了兩個大掛鎖綁住。李奇理都不理，犯不著把力氣耗在這兩個掛鎖上，從變形的舊木頭就看得出來，他要進到裡面不成問題。

　　他從兩扇門底下交會的地方硬生生把門拉開，擺在托架上的木頭因為變形，讓李奇能夠拉出一英尺左右的空隙。他先是把兩隻手鑽進去，然後是頭，接著是肩膀，兩腳掙扎了一下，整個人就擠進門內。他站起身，把手電筒打開。

　　這地方又是個龐大的洞穴，同樣漆黑一片，同樣強烈的濕氣與腐朽味，同樣的寂靜，有如所有聲音都被吸入山中深處。這裡的用途也一樣，拿來停放車輛，不同的是這裡的車款一致，共有五輛，都是剛發不久的美國軍卡，上面印有白色的陸軍砲兵字樣，雖然不是新車，但保養得宜，車後披著乾淨整齊的帆布。

　　李奇繞到第一輛卡車後面，站上拖車栓，往後擋板望去，裡面空無一物，車廂兩旁各有一長條板凳，是輛運兵車。李奇已數不清自己曾坐在這樣的板凳上，搖搖晃晃，眼睛瞪著地板，不知走了多少路途，等著被載到目的地。

　　車廂地板上有污漬，在乾淨的車內顯得格格不入。污漬是黑色的，模樣像是一攤攤逐漸乾掉的濃稠液體，李奇也已不知自己看過多少次這樣的污漬。他跳下車，跑向第二輛車，站上去，拿著手電筒往前傾。

　　第二輛車的車廂沒有板凳，反而是在兩側釘上掛架。架子十分工整，用角鐵焊接起來，再裝上鐵夾與塑膠後墊，以便放置精細貨物。左邊的鐵架放了五座飛彈發射器，細長的鐵管，六英尺長，呈暗黑色，前端釘了一大盒電子設備，一個開放式瞄準器，以及手槍型握把。五座發射器平行放置，排列得整整齊齊。

　　右邊的鐵架放了二十五枚刺針飛彈，相隔很近，一字排開放在橡膠底座上。控制面折起，以方便裝填。彈身是無光澤的合金，印上批號，還有一大條亮橘色的油漆繞著燃料區。

　　他跑向其他三輛卡車，每輛都一樣，裝載了五座發射器、二十五枚飛彈，總共是二十座發射器、一百枚飛彈，數量符合一個人力配置二十人的防空砲兵行動部隊的火力要求。他走回到第一輛卡車，瞪著車廂地板上的血跡，突然聽到老鼠的聲音，他原本以為是門外有人踩在石地上的腳步聲，所以立刻把手電筒關掉，後來才意會到聲音來自近處，而且是從他後方傳出，原來有老鼠在洞穴後方亂竄。他又打開手電筒，小跑步到洞穴裡，發現有二十個人。

　　他們的屍體堆成小山，離屋頂的距離還不夠一個人站直身子。這些人是士兵，死狀悽慘。李奇看得出來，他們是從背後被射殺身亡，之前應該是在哪個地方站成一堆，從後頭遭到猛烈的機關槍射擊。他彎下腰，哼地一聲，把其中兩、三具屍體轉過來。這並非他見過最強悍的軍人，只是被派到偏遠營區，沒什麼緊張情勢的溫和後備軍人。他們是因為部隊的武器而遭到埋伏謀殺。

　　可是怎麼會這樣？他知道問題的答案。他們是一個地對空的舊部隊，幾乎快要淘汰，駐守在蒙大拿最北邊，冷戰氛圍下的遺物，原本肯定是要除役，說不定已經處於除役階段，說不定正在南下，準備前往科羅拉多州的彼得森空軍基地。最後的命令可能是由無線電清楚下達，他記得通信木屋裡有台無線電掃描器，旁邊坐了個操作人員，正耐心地調整旋紐。他能想像，操作人員無意間攔截到召回令，趕忙跑去通報勃肯，勃肯臃腫的臉亮了起來，露出「天助我也」的笑容。然後，他們匆促進行規劃，在山丘上的某個據點發動了這次血腥的埋伏行動，射殺了二十名官兵，丟到他們自己的卡車內，然後堆在這個山洞裡。他站在原地，凝視著眼前殘酷的景象，然後再一次熄掉手電筒。

　　因為他剛才聽到的聲音是對的，外頭的石地的確傳來嘈雜的腳步聲，他又聽到了。腳步愈來愈近，聲響慢慢加大，在夜裡幾乎是震耳欲聾，而且直接朝石屋走來。因為是頁岩石地，所以沒辦法辨認出有多少人。

　　他聽到腳步聲停在大門外，先是鑰匙噹啷作響，然後是掛鎖晃動的聲音。鐵鍊被拉下，木頭抬到一邊。大門傾斜打開。他身體一低，趴在地上，緊靠著這堆汨著血水的冰冷屍體。

　　四英尺外，兩個聲音，很耳熟，是福勒和勃肯。他們兩人正在小聲交談，踏著自信的步伐。李奇挨在屍體堆旁，一隻老鼠衝過他的手。

　　「他有說什麼時候嗎？」福勒正在問。

　　他的聲音從石壁反射回來，音量突然加大。

　　「明天一大早。」勃肯說。「電話公司什麼時候會派接線員過去？應該是八點？還是七點半？」

　　「我們還是謹慎起見。」福勒說。「假設七點半好了，他們明天一早就會切斷電話線。」

　　他們各自拿著手電筒，一邊走著，光束一邊跳動。

　　「那沒問題。」勃肯說。「這邊的七點是東岸的九點，時間正好。我們七點鐘動手，從華盛頓特區開始，接著紐約，然後是亞特蘭大，應該在七點十分就可大功告成。只用短短十分鐘，就讓世界大亂，而我們還剩下足足二十分鐘。」

　　他們停在第二輛卡車後，把後擋板拴開，砰地一聲巨響。

　　「然後呢？」福勒問。

　　「然後我們就靜觀其變。」勃肯答說。「現在他們這裡只有八個海軍陸戰隊，對森林地勢還沒摸熟。白宮方面跟我們料想的一樣，還沒表態。給他們十二小時作決定，他們要有什麼動作，最快也要等到明天早上才會進行，到時候，這地方就不是他們的處理重點了。」

　　他們兩人身子往前探入卡車，聲音在厚重的帆布下聽不清楚。

　　「他也需要飛彈嗎？」福勒說。

　　「他只要發射器。」勃肯回答說。「電路板的部分。」

　　李奇趴在一群亂竄的老鼠間，聽到鐵夾打開的聲音，然後又是橡膠摩擦聲，只見一座發射器被抬出底座。腳步聲漸行漸遠，手電筒的光束跟著朝門口跳動。

　　大門鉸鍊嘎然作響，厚重的木門砰地關上，李奇聽見發射器輕放在石地上的聲音，接著是兩個人喝的一聲，把舊木頭抬回托架上，鐵鍊甩動，掛鎖喀啦一下，又回到踩在石地上的腳步聲。

　　他一翻身，離開屍堆，碰到一隻老鼠，被他生氣地反手抓起丟到暗處，嚇得唧唧大叫。他坐起來等著，慢慢走向門邊，用力地聽，等了六分鐘後，兩手伸向門底空隙，試圖把兩扇門撐開。兩扇門頂多只能拉開一英寸的距離。他雙掌平放在光滑的木板上，肩膀用力拱起，死命的推，門動也不動，就像要推倒一棵大樹似的。他試了一分鐘，像個舉重選手用盡全身力氣，大門就是動彈不得。頓時，他知道問題出在哪了。他們兩個把扭曲的舊木頭放回托架時，把位置給放反了，現在木頭彎曲的部分面向他，而非跟他反向，所以把大門夾得更緊，沒辦法跟剛才一樣多出一英尺的空隙。

　　他心想著剛才木頭的形狀，厚度超過一英尺，雖然已經變形彎曲，但硬得跟鐵一樣。如果是往外彎，就不成問題，往內彎，大門就無法移動。他往軍卡瞄了一眼，決定放棄，裡頭距離不夠，要開車奪門而出，沒什麼力道，卡車可以壓在大門上，用龐大的柴油引擎使出全部扭力，但還是不夠。撞裂那塊舊木頭要多少力氣，他無法想像。

　　他想到可以用飛彈，但也死了心，這麼做聲音太大，而且也不會成功。飛彈必須升空三十英尺後才會開始作用，而且只有六磅半的火藥，在空中足以炸毀噴射引擎，但要用來對付大門的老舊木頭，就好比拿著指甲銼刀去磨木頭一樣。他身陷洞穴之中，而荷莉正在等著他。

　　他生來不易恐慌，一向如此。他是個沉穩的人，多年的訓練讓他的個性更加鎮定。他學過如何評估環境，善用意志力求勝。他們說，你是傑克．李奇，什麼事都難不倒你。一開始是他母親這麼說，然後換成他父親，接著又是訓練學校那群安靜無聲的指導員。他一直很相信他們的話。

　　可是同時，他又一直不相信他們。他心中總會冒出一個聲音說：你只是運氣好，一向有幸運之神眷顧。總會等到無能為力之時，到時你就只能等著好運慢慢用盡。如今，他坐在石地上，背靠著木門，自問：他的運氣是不是真的已經用光？

　　他拿著手電筒朝山洞四周亂照。老鼠避得遠遠的，不敢靠近他，只想待在後頭的暗處。他心想：這些老鼠在丟下我，就像拋棄沉船一樣。然後他轉念一想：不對，牠們是要往隧道裡面走，因為隧道會通往某個地方。他記得窪地北面的石壁被炸出巨大的山洞，也許透過後頭狹長的礦層，所有山洞都可以互通。

　　他往後頭跑，經過卡車，經過堆得奇形怪狀的屍體，跑到岩洞深處，一直到他無法站直身子為止。有隻老鼠竄向他左邊的礦層後就不見了蹤影，他蹲下趴在地上，抓著手電筒，跟著老鼠的後面往前爬。

　　爬著爬著，他竟撞見一具骷髏。他用兩腳撐著前進，迎面看到一具微笑的頭骨，接著又出現另外一具，大概有四、五具人骨塞在這個已被挖空的礦層裡，骨頭雜亂堆著。他怔了一下，倒退幾步，用手電筒照著，仔細地觀察。

　　全都是男性屍骨，他從五個骨盆處就能辨認出來。屍骨有槍擊的傷口，全都出現在太陽穴，穿透的傷口很俐落，穿出的傷口也很俐落，顯示是高速手槍子彈。槍擊發生的時間不久，肯定是一年內的事，因為屍體沒有腐化，而是被啃食掉，他可以看到骨頭上留有平行的刮痕，是老鼠咬過的痕跡。

　　屍骨全都移了位，之前被老鼠覓食時亂拖一通，衣物碎塊散落各處。有些屍體的胸腔還覆著布料，老鼠大多不會去動衣物，尤其是軀幹部分，因為根本沒這個必要，牠們都是從裡頭開始慢慢吃起，先從柔軟的地方下手，所以會從背部吃向肋骨。

　　衣物是橄欖綠的卡其布，帶著黑灰色的迷彩。李奇看到有條彩色的線頭，他跟著線頭找到一個肩章，藏在一個啃過的肩胛骨下。肩章成弧形，以毛氈布為底，用絲線繡著西北自由軍字樣。他拉了拉屍骨的外套，胸腔應聲塌下，前胸口袋扎了三顆星。

　　李奇趴著徹底查看，雙手伸在骨頭堆中。他拼湊出五件軍服，又找到另外兩個肩章，其中一個寫著白人基督徒組織，另一個寫著蒙大拿憲法民兵。他把五顆碎裂的頭骨並排起來，檢查牙齒，看得出是五個中年男子，年紀約略四、五十歲，都是領導人，之前無故銷聲匿跡，說什麼無法適應這裡的步調，然後把自己旗下成員丟給包．勃肯的，就是這五個人。

　　岩棚已經太低，李奇沒辦法從骨頭堆上爬過，只好把骨頭往兩旁一推，從中間穿過。老鼠早已把骨頭啃得精光，所以不感興趣，現在的大餐在岩洞內，於是紛紛跑向後頭。他把手電筒拿在身前，繼續把自己推向山裡頭，把唧唧叫的鼠群拋在身後。

　　他已分不清東西南北，只希望大概是往西方前進，但究竟是不是，他也不能確定。岩棚又往下低了兩英尺，他爬在一處古老的地質礦層，很早之前經人開挖過。岩棚更低了，降到只留下一英尺半的空隙，溫度冷了起來，岩層變窄。他的手臂伸在前方，但岩層縫隙已經太窄，他的手沒辦法抽回來。他爬在往下走的狹長岩穴，幾十億噸的山脈壓在身上，不知岩層通往何方，而且手電筒又快沒電了，電池即將耗盡，燈光已慢慢淡成一小撮橘光。

　　這時他已呼吸急促，身體抖個不停，不是因為力氣用盡，而是因為恐懼害怕。他沒想到會落得這個下場，原本以為會找到一個廢棄的寬敞坑道，然後就能輕鬆走出去，沒想到會陷在這狹窄的礦層中。他讓自己爬進小時候最慘的惡夢中。他遇到難題時，多半可以全身而退，而且很少害怕過，可是他從小就明白自己最害怕陷在黑暗狹小的空間裡，自己的體格這麼大，一定沒辦法轉身。他小時候做惡夢尿床，全都是因為夢到被關在密閉空間裡。他趴著，緊緊閉上眼睛，頻頻喘氣乾嘔，因為喉嚨緊收，他不得不用力把氣呼出、把氣吸入。然後，他開始一吋吋慢慢往前爬，爬進他的夢魘。

　　在地溝裡前進一百碼後，手電筒的微光最後終於熄掉，黑暗籠罩一切，岩層空隙持續變窄，把他的肩膀往下壓。他把自己逼向一個無法承受的狹小空間，因此不得不側著臉。他努力保持冷靜，回想起自己對勃肯說過的話：那時候的人體格比較小，都是小個頭，遷徙到西部來，希望能從這座山的窪地裡發財。這些人的身材只有李奇的一半，可能是背躺著，身體一扭一扭地前進，從岩棚中鑿出發亮的礦脈。

　　他就像盲人拿著白手杖探路一樣，伸出熄滅的手電筒往前試探，結果撞到面前兩英尺的石塊應聲碎掉。透過嘶啞的喘氣聲，他還是聽得到玻璃碎裂的聲音。他奮力擠向前，用手去摸，摸到堅硬的石壁，地溝已經到了盡頭。他設法往後退，卻動彈不得，如果要用兩隻手往後推，他必須抬高胸口，才有空間把手撐起，但這裡岩棚太低，沒辦法這麼做，他的肩膀被岩棚緊緊壓住，無法取得空間。兩隻腳可以把身體往前推，卻沒辦法往後拉。他一陣恐慌，整個身體僵住，喉嚨緊收，頭擠在岩棚中，臉頰壓著石地。他的呼吸開始加快，生怕自己大喊出聲。

　　他必須回去。他把腳尖扣在石粒上，手掌往內轉，拇指壓著地面，一邊用腳尖往後拉，一邊用拇指推。他的身體稍微後退了一點，但兩側卻被岩壁夾緊。因為要向後移動，他的肩膀肌肉現在拱了起來，所以緊壓著石壁。他呼了口氣，讓手臂肌肉放鬆，然後再用腳尖往後拉。腳趾頭在石粒上亂蹬，但徒勞無功，他用拇指推著使力，結果肩膀一拱起，又被夾住。他臀部往左右扭動，約有兩、三英寸的空間，於是把雙手使勁伸進去，大力往後推。他的身體被壓得死緊，像是門擋被門死扣住一樣。他把身體歪向一邊，臉頰撞上岩棚，再把身體拉回來，換另一邊臉頰撞上地面，岩層壓著他的肋骨。這一次，他已無法忍住吶喊，這口氣必須喊出來。他張開口，發出一聲恐懼的吶喊，肺部的空氣把他的胸口壓著地面，背部擠著岩棚。

　　他已分不清眼睛是開是閉。他用腳一推，又往前了一點，剛好是剛才後退的距離。他兩隻手撐著，又伸向身體前方。他的肩膀被夾緊，手能移動的角度不大，所以他張開手指，上下左右亂抓。

　　前方是堅硬的石壁，他如今進退不得。

　　他會身陷岩層中死去，他心裡有數，老鼠也知道這點，已經開始在他身後嗅了起來，距離愈來愈近，他可以感覺老鼠兜在兩隻腳邊。他往後一踢，把牠們嚇得唧唧叫著逃走，但不久後又跑回來，他感覺得到牠們爬到腳上的重量，然後開始在他身上亂竄，鑽到他的肩膀，掉在他的腋下。老鼠紛紛擠到前面，他的臉感覺得到牠們身上的毛皮，又冷又油，接著尾巴打在臉上，持續往前跑。

　　老鼠往哪裡去？他讓牠們跑過手臂，以便測出方向。老鼠正跑向他前頭的黑暗深處。他用雙手摸著，發現牠們跑向左邊，一邊跑著，一邊擾動空氣，飄來涼爽的微風。他感覺得到空氣在流動，有股微弱的氣流吹向他滲著汗的左臉上。他朝右邊的石壁用力一擠，把伸在前頭的左手往旁邊移動，想去觸碰左邊的石壁，結果竟然沒有東西。原來他被卡在兩條坑道的交會處，他現在是在一條岩層的盡頭，垂直方向又有另一條岩層，呈九十度角交錯。他用拇指儘可能往後推，臉擦過盡頭的石壁，把身體一側壓向石壁，先將兩隻手臂彎向旁邊轉角，然後再拖著雙腳前進。

　　新的岩層仍舊不好通行，並沒有更寬，岩棚也沒有更高。他拖著身軀往前，用力喘著氣，身上又是汗流浹背，又是不停顫抖。他用腳趾推著，一寸寸地前進。老鼠紛紛擠到他前方，上下左右的岩石拉扯著他身體兩側與背部，可是仍舊有股微弱的氣流飄在他臉上。這個坑道一定通往某個地方。他上氣不接下氣，持續往前爬，突然間，岩層寬闊起來，但仍然很低，前方出現一處平坦低落的石縫，他往前爬進去，這時已是筋疲力竭，五十碼、一百碼。隨後，他感覺得到岩棚順勢往上升起。他繼續用腳趾往前推，頓時覺得氣流出現轉變，他正趴在調度車輛的岩洞正中間。他發現自己的眼睛原來睜得很大，黑暗中，那輛白色福特廂型車正位在他前方。

　　他一個翻身，躺在石礫上，一邊大聲喘著氣，一邊顫抖。他搖搖晃晃地起身回頭望去，岩層已藏在陰影中消失不見。他勉強走到白色廂型車旁後就倒在一邊，手錶上的螢光數字顯示出他已在坑道中耗了將近三個小時，其中有一大段時間因為被卡住無法動彈，而在驚恐的冷汗中度過，上演了一場長達三小時的夢魘。他的長褲和外套都被扯碎，身上的每條肌肉無不刺痛，臉、雙手、手肘和膝蓋全都流著鮮血，但讓他心有餘悸的還是心中的恐懼感，那股生怕出不來的驚慌。他仍舊感覺得到岩石壓迫在胸口和後背，肋骨被緊緊夾住。他又起身，一跛一跛地走向大門，推開門後站在月光中，兩隻手向前伸，眼神一陣迷惘，嘴巴張開，大口大口呼吸著甜美的空氣。

　　在走向窪地的半路上，李奇才突然恢復理智，於是再跑回調車場找到他要的工具。他在一輛吉普車的拖吊鉤組件中找到一條粗硬的電線，已經配妥要接在拖車的電路上。他拔起電線，用牙齒咬下絕緣表皮，然後跑回夜色中。

　　他跑在主要道路旁，一路回到約克郡，兩英里的路程，讓他在樹林間痛苦地慢步跑了二十分鐘。他繞道東北邊的廢棄街區，從後頭走向法院大樓，在陰影處安靜地繞過建築，聆聽四周動靜。

　　他試著用勃肯的心態來思考，勃肯應該正沾沾自喜，對自己的防線很滿意，又有聯邦調查局的臥底不斷通報消息，李奇關在懲處木屋裡，荷莉也鎖在囚房內。這樣的情況下，他會派哨兵站崗嗎？今晚一定不會，明天過後就要面臨轟轟烈烈的攻勢，他今晚一定不會設哨，這樣手下的人才有十足的精神。李奇自己點了點頭，希望這步棋沒下錯。

　　他來到法院大樓的階梯，不見人影，他摸索大門，門上了鎖，這讓他露出微笑，因為如果門鎖起來，就不會在後頭設哨。他把電線掰成一個淺鉤，穿進鎖孔中測試，門鎖是傳統的兩件式桿鎖，他只花了八秒鐘開鎖。他走到裡頭，停下聽著四周動靜，沒有聲音。他走上樓梯。

　　荷莉的門鎖是新的，但是便宜貨。他因為要小聲開鎖，所以拖了點時間，花了超過三十秒，最後一個鎖簧才應聲開啟。他慢慢拉開房門，踏上搭蓋的地板，擔心地瞄向四面牆壁，發現她坐在地板上的床墊，已著好裝準備就緒，清醒地注視著他，黑暗中亮著一雙大眼。他揮手要她走出來，便轉頭爬下階梯，在走廊上等著。她拿起枴杖，跛著腳走到門口，小心翼翼地爬下地板，站在他身邊。

　　「嗨，李奇。」她壓低聲音說道。「你還好嗎？」

　　「已經好多了。」他小聲回答。「偶爾會這樣。」

　　她轉過身，往房裡望了一眼。他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發現地板上有攤黑色污漬。

　　「是幫我送午飯的女人的。」她小聲地說。

　　他點點頭。

　　「妳用什麼打的？」他小聲回應。

　　「用床架。」她說。

　　他看到她得意的表情，不禁微笑起來。

　　「應該很管用。」他低聲說。「床架打人一向有效。」

　　她看了房間最後一眼，輕輕把門關上，跟著他走在黑暗中，慢慢下樓，經過大廳，然後出了雙開大門，走進明亮寂靜的月光中。

　　「怎麼搞的？」她著急地問。「你發生什麼事了？」

　　他往下看，在月光中察看自己的狀況，原來自己灰頭土臉，從頭到腳沾滿砂石，衣服也都扯碎，全身又是汗水又是血水，身體還在發抖。

　　「說來話長。」他說。「芝加哥有妳信得過的人嗎？」

　　「麥葛斯。」她不假思索就說。「他是我們的分局長。怎麼了？」

　　他們搭著肩穿越寬敞的大街，左右看著四周，然後繞過廢棄辦公大樓前的土堆，找到通往西北邊的山路。

　　「妳要用傳真跟他聯絡。」他說。「警告他說，他們這裡有飛彈。今晚就要跟他聯絡，因為這裡的電話線明天一早就會被切斷。」

　　「臥底跟他們說的？」她問。

　　他點點頭。

　　「怎麼辦到的？」她問。「他是怎麼通報的？」

　　「短波無線電。」李奇說。「一定是這樣沒錯，不然其他的聯絡方式都追蹤得到。」

　　他身子一歪，靠在樹上，鉅細靡遺地跟她講起事情始末。

　　「可惡！」她說。「地對空飛彈？集體自殺？這下問題大了。」

　　「問題不是我們的。」他說。「我們要逃命去了。」

　　「我們應該留下來幫他們。」她說。「解救他們的家人。」

　　他搖搖頭。

　　「要幫助他們，最好的方法就是我們先逃出去。」他說。「搞不好妳一不見，他們就會改變計畫，而且我們可以跟我們這邊的人說這裡的地形配置。」

　　「我不確定這樣做好不好。」她說。

　　「我很確定。」他說。「第一要務就是維持原定的輕重緩急。妳就是重點，我們一定要先逃出去。」

　　她點了點頭。

　　「現在？」她問。

　　「沒錯，就是現在！」他說。

　　「怎麼逃？」

　　「開車穿過森林。」他說。「我找到他們的調車場。我們兩個可以到那裡，偷輛吉普車，到時候天色應該會亮一點，我們可以找到出路。我在勃肯的辦公室發現一張地圖，上面顯示有很多條山路，穿過樹林往東邊延伸。」

　　荷莉點點頭。李奇撐著樹幹起身，兩人趕忙走上蜿蜒的小徑，朝精神堡壘前進。這一英里路，兩人摸黑走著，好幾次不注意踢到石頭而跌倒，卻沒停下休息，還是繼續趕路。到了空地，一片漆黑寂靜，兩人從用餐室後頭繞到通信木屋後方，然後走出樹林，李奇身子向前靠，耳朵貼著三夾板牆面，裡頭沒有聲音。

　　他又拿出電線，十秒鐘內，兩人就進入室內。荷莉找到紙筆寫了要講的事，然後撥下芝加哥的傳真號碼，把紙放進機器裡。傳真機隨即嗡嗡響起，沒有問題，將紙送到了另一端，被等在一旁的荷莉拿起。她按下清除鍵，以免留下任何痕跡，結果傳出另外一張紙，上頭顯示出對方的傳真號碼正確無誤，時間是七月四日，星期五，四點五十分。她把兩張紙撕成小塊，埋在垃圾桶最底層。

　　李奇在長桌上翻來翻去，找到一個迴紋針，然後跟著荷莉走回外頭的月光下，重新把門上鎖，四處張望了一下，發現短波天線的纜線一直拉到木屋的邊牆。他拿起迴紋針，撥著撥著把它弄斷，當作大頭針一樣，把斷掉的一頭穿過纜線，讓兩邊都露出一點長度。迴紋針會把纜線裡的電線連接到金屬套圈，導致天線發生短路，到時，信號從大氣傳進電線後，會從套圈直接流到地面，不會通到無線電機器上。要讓無線電無法作用，這個方法最有效，也就是把機器弄壞，讓人來修理，卻沒辦法查到故障，讓技術人員修理累個半死，最後才會想到要檢查。

　　「我們要想辦法拿到武器。」荷莉小聲對他說。

　　他點點頭，於是兩人躡手躡腳走到軍械室門口，他看了看門鎖，最後決定放棄。鎖太大，沒辦法撬開。

　　「我回去找負責看守我的人，拿他的葛拉克手槍。」他小聲說。

　　她點點頭，於是兩人又躲回樹林裡，朝下一個空地出發。李奇腦中想著要編出一套說法，跟喬瑟夫．雷解釋為什麼自己又會出現。他覺得可以說他被雷射光傳送回聯合國，高速雷射光有時會稍微破壞人體表面什麼的。他們悄悄繞到懲處木屋後方，聆聽四周動靜。沒有聲音。接著他們繞過角落，李奇把門拉開走進去，直接撞見一把九〇手槍，這一次，不是葛拉克手槍，而是席格索爾；不是喬瑟夫．雷，而是包．勃肯。他就站在門後，身旁還站著嘴角上揚的史提。

37

　　凌晨四點三十分，威斯特早已準備好換班，強森、蓋伯與助理還在椅子上打盹，麥葛斯人在車外，跟接線員在一起，兩個人正在收尾，整個接線工程花費的時間比預期中來得久，因為出現某種介面問題。他們親自動手切斷從約克郡接出來的電話線，把粗硬的銅線折向下方，接在他們放在電線杆下的臨時接線盒，然後再把接線盒的纜線沿著道路，捲到機動指揮車裡，接上其中一個通訊埠。

　　可是電話並不能通，至少短時間內是如此。接線人員拿著萬用電錶攪和著，嘴邊唸著電阻、電容什麼的。他們已經整整動工三個小時，認為應該是軍卡的線路不相容，正準備回去檢查臨時接線盒，結果問題就在眼前，有個零件出現故障。他們重新接上備用零件後，整個線路便運作正常。凌晨四點三十五分，麥葛斯和他們握手致謝，並要求他們發誓不准洩密，這時威斯待正好走出拖車外。他們兩人並肩站著，看著接線人員開車離去，卡車的聲音經過轉角後消失，威斯特和麥葛斯站在明亮的月光下，麥葛斯一邊抽著菸，兩人就這樣站了五分鐘沒有說話，只是凝視著遙遠的北方，心裡若有所思。

　　「把你的人叫起來。」威斯特說。「換我們休息一下。」

　　麥葛斯點點頭，走到休息用拖車，把米洛維奇和柏根叫醒。他們兩人都著裝整齊地躺在床上，清醒後打了個呵欠，走下階梯，發現威斯特跟強森、助理幾人都已站在外頭，蓋伯則站在他們後面。

　　「電話線已經搞定了。」威斯特說。

　　「已經好了嗎？」柏根說。「我還以為要到早上才接。」

　　「我們想愈早動手愈好。」威斯特說。他輕輕向強森將軍點了點頭，像是說：他在擔心，是吧？

　　「好。」米洛維奇說。「接下來就交給我們。」

　　「八點叫醒我們。」威斯特說。「有必要的話，早點叫也可以。」

　　柏根點點頭，朝北走向指揮車，米洛維奇跟在後頭，兩人一起停下腳步，看了看月光下的群山。就在此時，傳真機在空盪盪的指揮車內開始嗡嗡作響，把第一份傳真面朝上送進資料箱中，時間是凌晨四點五十分，七月四日星期五。

　　一小時又十分鐘後，柏根把強森將軍叫醒，時間剛好六點整。他大聲敲著休息用拖車的門，卻沒有回應，於是走進去搖搖將軍的肩膀。

　　「將軍，是彼得森空軍基地。」柏根說。「他們要找你說話。」

　　強森穿著襯衫長褲，一晃一晃地走到指揮車內。米洛維奇退到車外，跟柏根一起站在破曉的天色裡，讓將軍方便說話。五分鐘後，他下了車。

　　「我們需要開個會。」他大聲說。

　　說完，他又回到拖車裡，米洛維奇去叫大家起床。一群人走了過來。威斯特和將軍助理一邊伸懶腰一邊打呵欠，蓋伯站得直挺挺的，麥葛斯著裝完畢，正在抽菸，也許他根本就不想睡。他們魚貫走上階梯，圍著桌子坐定，疲累的眼睛滿是血絲，後腦的頭髮因為壓在枕頭上，顯得有點凌亂。「彼得森那邊打了通電話過來。」強森跟大家說。「他們天一亮就要派直升機進行搜索救援行動，找出飛彈部隊的下落。」

　　他的助理點了點頭。

　　「這是標準程序。」他說。

　　「標準程序是建立在一個假設上。」強森說。「也就是，他們認為部隊出現機電方面的失靈。」

　　「這種情況偶爾會發生。」他的助理說。「如果他們的無線電不能作用，他們根據程序會先進行修護。如果軍卡在同時間也拋錨，那麼根據程序，會統一停下，等待救援。」

　　「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麥葛斯問。

　　助理又點點頭。

　　「沒錯，就是這樣。」他說。「他們會停在路邊，等待直升機救援。」

　　「這麼說來，我們應該跟他們說嗎？」麥葛斯問道。

　　助理向前傾身。

　　「問題就在這裡。」他說。「要跟他們說什麼？我們現在連東西是不是那些瘋子拿的都還不能確定，也有可能只是無線電和卡車剛好同時故障。」

　　「別做夢了。」強森說。

　　威斯特聳聳肩。他知道如何應付這類情況。

　　「說了有什麼好處？」他說。

　　「什麼好處也沒有。」強森說。「一旦跟彼得森那邊說飛彈被搶，我們就會露出馬腳，無法掌控整個局面。華盛頓方面會認為我們抗命，在星期一前就小題大作。」

　　「好，那壞處呢？」威斯特問。

　　「理論上……」強森說。「我們要假設飛彈的確被搶走，同時也要假設被藏在十分隱密的地方，果真如此的話，我們的空軍就找不到飛彈的下落，只會在空中搜索一陣子，然後無功而返，繼續等待消息。」

　　威斯特點點頭。

　　「好。」他說。「沒有好處，沒有壞處，也就是說不會有問題。」

　　一陣短暫的沉默。

　　「那我們就靜觀其變。」強森說。「我們讓直升機飛過來。」

　　麥葛斯搖搖頭，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要是對方用導彈把直升機射下來呢？」他問道。

　　將軍的助理發出一記寬容的微笑。

　　「不可能。」他說。「IFF系統會禁止。」

　　「IFF系統？」麥葛斯跟著他說了一次。

　　「就是敵我識別系統（Identify Friend or Foe）。」助理說。「是種電子系統。直升機會發出訊號，導彈會辨認出是我軍訊號，所以不會發射。」

　　「保證不會嗎？」麥葛斯問道。

　　助理點點頭。

　　「萬無一失。」他說。

　　蓋伯狠狠瞪了他一眼，但沒有說話，因為不是他的專業領域。

　　「那好。」威斯特說。「我們回去睡覺。柏根，你八點再叫我們起來。」

　　※※※

　　彼得森空軍基地的停機坪上，一架波音CH─47D型奇努克直升機正在預熱引擎以及加油，才剛開始往八百五十八加侖的油箱裡加油。奇努克直升機是體積龐大的飛行器，雙旋翼在空中拍振起來，會形成一百英尺長、六十英尺寬的橢圓形氣流。空機時重量就超過十噸，另外還能負載十一噸的重量，規模不可謂不大，引擎與油箱位於機頂與機側，飛行員高高坐在前頭。理論上每一種直升機都能進行搜尋工作，但一旦面對重型設備時，就只有奇努克直升機能夠勝任。

　　由於正逢週末假期，彼得森基地的飛機簽派員只用了基本人員配置，兩人一小組，並沒有另外分派偵察員的工作。他認為沒這個必要，不過是在蒙大拿的某個路肩搜尋五輛軍卡而已，會有什麼困難？

　　※※※

　　「你不該亂跑的，」勃肯說。「雷，你說對不對？」

　　李奇往懲處木屋的黑暗處看過去，喬瑟夫．雷正在黃色方格裡立正站好，眼睛直視前方。他全身赤裸，嘴巴和鼻子鮮血直流。

　　「雷，對不對？」勃肯又說了一次。

　　雷沒有回應。勃肯走過去，一拳打在他臉上。雷往後摔倒，撐著後牆，搖搖晃晃地再站回方格中。

　　「我在問你話。」勃肯說。

　　雷點點頭，他血流如注，不停從下巴滴落。

　　「李奇不該跑掉的。」他說。

　　勃肯又打過去，一記右拳不偏不倚打在他臉上。雷的頭往後一撞，噴出鮮血。只見勃肯笑了起來。

　　「雷啊，站在方格裡不能說話。」他說。「這規矩你是知道的。」

　　勃肯倒退幾步，把槍口壓著李奇的耳朵，用槍推他走出室外，往空地方向前進，同時一個動作，要史提跟上來。

　　「雷，你給我留在方格裡。」他側頭拉大嗓門說。

　　史提大聲把門關上，勃肯轉了個方向，用席格索爾手槍把李奇推向他。

　　「叫福勒把這傢伙解決掉。」他說。「原本饒他一命就沒什麼幫助，現在更派不上用場。把那臭婊子帶回她房裡，繞著法院大樓四周設哨。我們還有正事要幹，沒時間在這瞎攪和。叫大家六點半都到閱兵場集合，把宣言傳真出去前，我要先唸給大家聽。」

　　※※※

　　麥葛斯睡不著。他先是跟其他人一起走回休息用拖車，爬上床舖，十分鐘後，他放棄了。清晨六點四十五分，他又回到指揮車，跟柏根與米洛維奇一起。

　　「你們兩個要休息的話，儘管去。」他說。「這邊我來看就好。」

　　「我們可以去買早餐。」柏根說。「卡利斯佩的小吃店現在應該開門了。」

　　麥葛斯含糊地點了個頭，伸手到外套夾克找皮夾。

　　「不用麻煩。」柏根說。「我來就好，早餐算我的。」

　　「那就謝謝你了。」麥葛斯說。「帶咖啡回來，多買一點。」

　　柏根和米洛維奇起身離開，麥葛斯站在門口，看著兩人開著軍車往南，聲音漸行漸遠，只留下他一個人，身後的設備發出微弱的嗡嗡聲響。他轉過頭坐下，時鐘剛好跳到七點，傳真機突然動了起來。

　　※※※

　　荷莉的雙手撫摸著舊床墊，有如李奇就躺在上面，有如李奇的軀體的確被她壓著，傷痕累累，又熱又硬又陽剛，而不是一張磨損撕裂，裡頭塞著馬鬃的棉布套。她眨眼擠掉淚水，深深嘆了口氣，把心思放在下一步該怎麼做上。少了李奇，少了傑克森，沒武器，沒工具，外頭還站了六個哨兵。這個房間，她已經看了不下千百次，此時再一次看向房間四周，重新開始盤算。

　　※※※

　　麥葛斯雙手大力敲著休息用拖車的側面，把其他人叫醒，然後跑回指揮車，又發現有張紙從傳真機滾出來，連同剛才拿到的兩張，他現在總共有三張傳真。

　　威斯特第一個進入指揮車，一分鐘後，強森也到了，接著是蓋伯，最後則是將軍的助理。他們一個個走上階梯，趕忙湊到桌邊，只見麥葛斯聚精會神地看著傳真紙。

　　「怎麼了，老麥？」威斯特問他。

　　「對方要宣布獨立。」麥葛斯說。「你們聽聽。」

　　他往眼前四張臉瞄去，開始讀了出來。

　　「政府乃由眾生建立，其正當權力，經由被治理者之同意而產生。」他說。「然值政府一連串濫權和強取豪奪，人民便有權改變或廢除政府。」

　　「他們在引用獨立宣言。」威斯特說。

　　「內容稍微修改過。」蓋伯說。

　　麥葛斯點點頭。

　　「你們聽。」他又說。「回顧現今美國政府的歷史，乃由一連串傷害與篡奪而成，旨在對人民施以全面暴政。」

　　「這到底是在搞什麼？」威斯特說。「他們要學一七七六年也來訂個獨立宣言？」

　　「更糟糕的不只如此。」麥葛斯說。「有鑑於此，我們於前蒙大拿州約克郡，代表美國自由邦，嚴正公布並宣布此地區為獨立自由的一邦，解除對美國的效忠，切斷全數政治關連，以獨立自由的一邦，享有宣戰、媾和、捍衛領土疆界與領空、締結聯盟、從事商業，以及其他獨立邦享有之所有權利。」

　　他抬起頭，把三張傳真紙整理整齊，一語不發地放在桌上。

　　「為什麼發三份？」蓋伯問。

　　「因為要傳到三個地方。」麥葛斯說。「要是沒有被我們攔截下來的話，早就傳遍各地了。」

　　「哪些地方？」威斯特問。

　　「第一個是華盛頓特區的號碼。」麥葛斯說。「我猜是傳到白宮。」

　　將軍的助理連人帶椅子匆忙移到電腦前。麥葛斯唸出號碼，讓他打進去查，螢幕往下捲。他點點頭。

　　「是白宮。」他說。「下一個號碼是什麼？」「紐約不曉得哪個地方。」麥葛斯說，唸出第二張紙上的號碼。

　　「是聯合國。」助理說。「他們需要有人作證。」

　　「第三個我就不知道了。」麥葛斯說。「區域號碼是四〇四。」

　　「在喬治亞州，亞特蘭大。」蓋伯說「喬治亞州的亞特蘭大？那裡有什麼？」威斯特問道。

　　助理忙著打鍵盤。

　　「是CNN。」他說。「他們要打開知名度。」

　　強森點點頭。

　　「很精明。」他說。「對方想在電視上現場直播。各位想像得到嗎？這根本就是要聯合國當裁判，同時要第四台一天二十四小時轉播，讓全世界都看到。」

　　「那我們該怎麼做？」威斯特問。

　　車內陷入一陣冗長的沉默。

　　「對方為什麼提到領空？」蓋伯開口說話。

　　「他們是在變換措辭。」威斯特說。「一七七六年根本沒有領空的觀念。」

　　「會不會是飛彈？」蓋伯說。「有沒有可能他們已經解除IF F功能？」

　　又是一陣長長的沉默。這時突然傳來車子接近的聲音，車門甩上，柏根與米洛維奇走上階梯，進入沉默的車廂，手上提著棕色紙袋和蓋上塑膠蓋的紙杯。

　　※※※

　　體積龐大的奇努克搜救直升機往北飛行，一路從科羅拉多州的彼得森空軍基地，飛抵蒙大拿州巨瀑市外的馬姆斯壯空軍基地，過程平順。降落後，加油車便開出來補充燃料。機組人員走到用餐室喝咖啡，二十分鐘後又回到機上，在清晨時分再度升空，緩緩一個轉向，朝東北方隆隆前進。

38

　　「我們沒有接到任何反應。」福勒說。「不得不開始懷疑。」

　　李奇對他聳聳肩。他們現在已經來到指揮木屋，剛才先是被史提拖著穿過樹林到精神堡壘，然後又被福勒跟兩名守衛拖了回來。懲處木屋現在不能用，因為喬瑟夫．雷還在裡面，所以只好借用指揮木屋。福勒要李奇坐下，把他的左手銬在椅背上，守衛一人一邊站定位，呈肩槍姿勢戒備。隨後，福勒便走去閱兵場，跟勃肯和史提進行儀式。隨著獨立宣言的宣讀，李奇聽到遠方傳來微弱的喊叫與歡呼聲，之後便歸於寂靜。九十分鐘後，福勒獨自回到木屋，在勃肯的辦公桌旁坐了下來，點起一根菸，兩名武裝守衛仍舊站立不動。

　　「我們一小時前傳真出去。」福勒說。「但沒有收到回應。」

　　李奇聞著菸味，眼睛凝視牆上的旗幟，有深紅色和暗白色，上面繡著歪歪斜斜的黑色符號，樣式鮮明。

　　「為什麼沒有回應，你知道原因嗎？」福勒問。

　　李奇搖搖頭。

　　「你知道我怎麼想的嗎？」福勒說。「他們切斷電話線。電話公司跟聯邦探員串通的。我們接到密報，電話線會在七點半切斷，看樣子在之前就已經切斷了。」

　　李奇還是聳聳肩，沒有回應。

　　「發生這麼關鍵的事情，我們在想應該會有通報才對。」福勒說。

　　他拿起葛拉克手槍，槍托杵在桌面，撐著手槍在李奇面前左右晃動。

　　「但卻沒有。」他說。

　　「也許是你們芝加哥的同夥臨陣脫逃了。」李奇說。

　　福勒搖搖頭，放下手槍，槍口正好瞄準李奇的胸口。

　　「我們一直都有情報進來，沒有間斷過。」他說。「我們知道對方的位置、有多少人、有什麼企圖。但這個節骨眼，我們還需要消息的時候，卻偏偏沒有，通訊平白無故斷線了。」

　　李奇沒有說話。

　　「我們正在調查。」福勒說。「檢查無線電的狀況。」

　　李奇沒有說話。

　　「你有沒有什麼關於無線電的事想跟我們說的？」福勒問。

　　「什麼無線電？」李奇說。

　　「東西昨天還能用。」福勒說。「現在卻完全失靈，加上你昨天整個晚上都在外頭。」

　　他低下身子，打開勃肯放置柯爾特手槍的抽屜，但他沒有拿出那把左輪手槍，反而拿出一個黑色的小型無線電傳輸器。

　　「這是傑克森的東西。」他說。「他還真是急著要跟我們說他藏在哪裡，應該說是求我們才對。他啊，又是呼天搶地，又是求我們，手指甲挖得都快斷了，你說急不急？」他笑了起來，把傳輸器放在口袋裡。

　　「我們在想不如就打開無線電。」他說。「這樣就能直接跟那些調查局的人渣通話，來個一對一。事情到了這個階段，我們要直接對談，看能不能說服他們把傳真機的電話線再接上。」

　　「很好的計畫。」李奇說。

　　「你要了解傳真線很重要。」福勒說。「絕對少不了。全世界的民眾都要知道我們的目的，都要能看到事情的發展並作證。我們是在創造歷史，這你應該了解吧？」

　　李奇的眼睛盯著牆壁。

　　「對方有偵察攝影機。」福勒說。「有偵察機飛在空中，現在又到了白天，他們看得到我們的一舉一動，你想我們該怎麼利用這點？」

　　李奇搖搖頭，說：「你不必把我拖下水。」

　　福勒笑了起來。

　　「我們當然不會把你拖下水。」他說。「你被釘在樹上，他們有什麼好在乎的？不管在他們或我們眼中，你什麼都不是，只是個廢物而已。可是荷莉．強森就不同了。說不定我們可以用他們自己的傳輸器跟他們聯絡，叫他們用自己的偵察攝影機看我們動手，這樣搞不好他們腦筋才會靈光起來，用傳真線來換她左邊的奶子。」

　　他用腳踩熄香菸，身子往前傾，低聲地說。

　　「李奇，我們在這裡不是兒戲。」他說。「我們怎麼處置傑克森，你也看到了。同樣的下場可能發生在她身上，也可能發生在你身上。我們必須跟全世界聯絡，需要傳真線。所以我們需要短波無線電，確定他們到底對電話線搞了什麼鬼，我們很需要那些東西，你也懂對不對？所以啊，不管是為你自己，還是為她，如果想避免不必要的皮肉傷，你最好老實跟我說你把無線電怎麼了？」李奇的身子轉向一邊，眼睛看著書櫃，試圖回想記載珍珠港事變那本書的內容細節，是日本人寫的，他以前就讀過，譯得不好。

　　「你現在跟我說……」福勒低聲說。「我就讓手下不靠近你們兩個，不會有人挨痛，不然的話，我也無能為力了。」

　　他把葛拉克手槍放在桌上，問道：「要不要來根菸？」

　　他拿起菸盒，臉上掛著笑。他現在扮白臉，要當李奇的盟友，站在他這邊，這是最老套的招數，就得用最老套的方法來回應。他望向四周，兩邊各站了一個守衛，右手邊那個比較近，左手邊那個幾乎靠在邊牆上，兩人把步槍輕鬆地托在臂彎，福勒坐在辦公桌後方，拿著菸盒。李奇聳聳肩，點頭，伸出沒戴手銬的右手拿了根菸。他已經十年沒碰過菸，可是有人提供致命武器時，怎麼會有拒絕的道理？

　　「那你就跟我說。」福勒說。「別拖拖拉拉。」

　　他拇指一搓，點起打火機，伸手向前，李奇身體往前彎，把香菸湊上去點燃，深吸了一口氣，又靠回椅背上，香菸抽起來味道真好，已經戒菸十年了，他現在還是很能享受。他深深吸氣，又抽了滿滿一口。

　　「你是怎麼把我們的無線電弄壞的？」福勒問。

　　李奇抽了第三口菸，從鼻子徐徐噴出白煙，學哨兵平常拿菸一樣，把香菸夾在大拇指和食指間，手掌微微內彎，迅速連抽幾口，菸頭燃起，溫度急速升高，又往後燒了點。他把手掌轉來轉去，像在一邊研究菸頭的紅點，一邊若有所思，最後香菸直指前方，有如箭頭一樣。

　　「你是怎麼把無線電弄壞的？」福勒又問了一次。

　　「我不說的話，你會傷害荷莉對不對？」李奇反問。

　　福勒點點頭，幾乎看不見嘴唇的嘴角揚了起來。

　　「我說到做到。」他說。「我肯定讓她痛不欲生，拚命求饒。」

　　李奇不悅地聳聳肩，做了個手勢，要福勒過來聽清楚。福勒點點頭，在椅子上動了動，身子往前靠。突然，李奇一個前撲，把香菸戳向他的眼睛，福勒痛得大喊，李奇已經起身用椅子扣住手銬，在他身後又跌又撞。接著一轉身，椅子畫出一個大弧度砸向較近的守衛，重重打在他頭上。椅子應聲砸碎，但隨著李奇跳向左手邊，又被迅速拉了回來。距離較遠的守衛才剛要舉起步槍，便被李奇前臂一砍，命中喉嚨。李奇往後退，用椅子殘骸打向福勒，再順勢用力甩向第一個守衛，然後手腕砸向他頭上，把他給解決掉，只見他應聲倒地，手中步槍的槍口被李奇抓住，直接甩向另一名守衛，槍托重擊之下，可以感覺到頭骨爆裂開來。李奇丟下步槍一轉身，椅子再打向福勒的肩膀，砸了個支離破碎，然後雙手各抓住福勒的一隻耳朵，把他的臉撞向桌上，一次、兩次、三次，再從椅子上拔下一支腳，橫壓在他喉嚨下方，兩隻手肘各夾在椅腳一頭，雙手合十緊握，先試試握得緊不緊，然後拱起肩膀用力往後扯，福勒的脖子被椅腳一扣，嘎地一響隨即折斷。

　　他拿起兩支步槍、葛拉克手槍以及手銬鑰匙，出門繞到木屋後方，直接走進樹林。他把手槍放進口袋，解開手上的手銬，雙手各拿一把步槍，感到呼吸急促，全身疼痛。剛才木椅那麼重，被他甩來甩去之下，使得手腕上原本只是紅通通的傷痕現在已裂出傷口。他把傷口湊近嘴上吸了吸，扣上襯衫袖口，把傷口蓋住。

　　突然，他聽到直升機的聲音，有架重型雙旋翼直升機從東南邊很遠的地方微微傳來砰砰、砰砰的低音，波音公司製造的，應該不是海騎士就是奇努克。他心想：勃肯昨晚有提到八個海陸什麼的，說什麼對方只有八個海軍陸戰隊的人。海軍陸戰隊駕駛的是海騎士直升機，難不成他們要發動正面攻擊？他念頭一轉，想到荷莉房間的木牆，立刻拔腿繼續在樹林裡趕路。

　　他一直跑，跑到精神堡壘，空氣的拍打聲愈來愈大。他冒險走到外頭的石子路上一看，原來是奇努克直升機，不是海騎士，機上的標記寫著搜救隊，不是海軍陸戰隊。直升機從東南方一直沿著道路飛行，離李奇有一英里遠，飛在一百英尺高的空中，劇烈的下旋氣流把四周枝葉紛紛吹向兩邊，以利搜尋工作。看過去，直升機的速度緩慢，機鼻壓低，前進時一下左一下右地稍微擺動。李奇在猜，應該已經很靠近約克郡了。

　　然後，他朝空地望去，看到五十碼外冒出一個人，是個穿迷彩服的步兵，肩上荷著一架刺針飛彈，身體一邊轉，一邊透過開放式照門瞄準。李奇看到他鎖住目標，動作定下來，兩腳張開站著。他的手摸著摸著，在找啟動器。導彈的紅外線感應器開啟。李奇在等IFF系統自動把感應器關掉，結果卻沒有，導彈反而開始發出尖銳聲響，鎖定奇努克引擎的熱能。步兵的手指壓在扳機上。

　　李奇丟下左手的步槍，把另一手的步槍甩上來，關掉保險，走到左側，肩膀靠著一棵樹，瞄準步兵的頭開槍。

　　但對方已經早他一步射擊，被李奇的子彈擊斃前的千分之一秒，他就已扣下刺針飛彈的扳機。兩件事接著發生，先是飛彈的火箭馬達點燃，從發射筒飛射而出，然後是步兵的腦袋中彈，重擊之下，他不支倒向一旁，結果飛彈尾巴碰到發射筒，飛彈被轉了個方向，衝出來，像枝標槍朝著天空而去，但因發射時受到的碰撞而失速，彷彿凝結在空中。

　　接著，飛彈開始修正方向。李奇一臉恐懼，看到它依序完成當初設計的目的，八個小翼砰開，幾乎成垂直，然後又重新鎖定直升機。接著，第二階段火箭點燃，衝入空中。那個步兵身體還沒落地，但飛彈已經瞄準奇努克，正以時速一千英里的速度飛去。

　　奇努克直升機距離李奇一英里，沿著道路緩緩向東北方前進。道路直接穿過約克郡，兩旁都是廢棄建築物。在東南隅，直升機以每小時八十英里的速度飛越第一棟建築，是法院大樓，同時，刺針飛彈正以每小時一千英里的速度追上來。

　　每小時一千英里的速度，一英里的距離，也就是千分之一小時後會到，只要三秒半又多一點點，但對李奇而言，感覺卻像等了一輩子。他的視線一直沒離開過飛彈。刺針飛彈是種精良卻殘暴的武器，只有一個不可撼動的簡單用途，功能在於辨識出飛機廢氣產生的熱信號，持續追蹤目標，直到擊中或燃料耗盡為止，完成一次三秒半的簡單任務。

　　飛彈射中直升機前，駕駛就先看到了，但他浪費了第一秒的時間，整個人當場僵住。他並非恐懼，也不是害怕，只是單純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蒙大拿森林中的一處小空地，居然會有一枚熱追蹤飛彈朝他而來。接著，他的本能和訓練派上用場，進行雙避策略，一是避開飛彈，二是避免墜毀在地面的村落。李奇看到駕駛把機鼻壓低，機尾抬高，體積龐大的奇努克轉起彎來，在空中噴出一抹廢氣，接著機尾又轉向另一邊，引擎發出尖銳聲，超高溫的濃煙又形成另一個弧形。飛彈沉穩地追蹤第一個弧形，縮小半徑。直升機慢慢降低高度，突然猛然衝上高空，盤旋而上，遠離城鎮。飛彈轉彎，繼續追蹤第二個弧形，抵達千分之一秒前熱氣還在的地方，找不到目標，於是在直升機下方緩緩轉了個大圈，因為動作轉變，發出一記回音，接著便開始急速往上盤旋前進。

　　駕駛替自己掙得了一秒鐘，但仍舊功虧一簣。他拚命往上攀升，卻被刺針飛彈逮個正著，它一直追著直升機的熱氣，最後撞上右舷引擎，在廢氣排放艙猛烈爆炸。

　　六磅半的高性能炸藥撞上十噸重的直升機，看似小巫對大巫，但炸藥一向都是贏家。李奇看到右舷引擎開始支解，後旋翼外殼接著颳走，傳動系統像砲彈碎片往外炸開，旋翼脫離主體，以慢動作轉著轉著飛走。奇努克先是在空中停擺，然後機尾朝下地旋轉下墜，因為發出尖銳聲響的前旋翼還在振著，所以直升機撞上地面的速度緩慢，像是被打出破洞的船隻在海平面下緩緩沉沒一樣。

　　荷莉也聽到直升機的聲音，房間牆外先是傳來低頻率的微弱脈動，然後愈來愈大，突然一聲爆炸，又是前旋翼拚命維持在空中的尖銳巨響。然後，一切便歸於平靜。

　　她把手肘鑽進枴杖，跛著腳走到對角的隔間。這個囚房除了床墊之外，什麼都沒有，所以要找出路的話，必須再從浴室開始。

　　※※※

　　「只有一個問題。」威斯特說。「這件事我們要隱瞞多久？」

　　強森將軍沒有回應，他的助理也是。威斯特於是看向對面的蓋伯，只見他一臉嚴肅。

　　「事情瞞不久的。」他說。

　　「可是是多久？」威斯特問。「一天？還是一小時。」

　　「六小時。」蓋伯說。

　　「怎麼說？」麥葛斯問道。

　　「因為標準程序。」蓋伯說。「軍方會調查墜機事件，這沒有疑問。通常的做法是再派一輛直升機出來，可是如果懷疑會有地面砲火攻擊的話，做法就會不同。所以說，他們會從馬姆斯壯空軍基地開車過來，才會說要六小時。」

　　威斯特點點頭，轉頭面對強森，問道：「將軍，你有辦法拖延軍方嗎？」

　　強森搖搖頭。

　　「不太可能。」他低聲地說，一副無能為力的語氣。「他們才剛損失一架奇努克、兩名隊員，我不能就這樣打電話過去說可不可以不要調查。我想是可以試試，他們一開始可能會答應，可是消息傳開後，我們就又回到原點，但說不定可以爭取到一小時。」

　　威斯特點點頭，說：「七小時，六小時，有什麼差別？」

　　沒人回應。

　　「我們現在就該行動了。」麥葛斯說。「不要管白宮怎麼想，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各位，我們現在就該動手。再空等個六小時，整個局勢就會一發不可收拾，她就救不回來了。」

　　六小時，三百六十分鐘，前兩分鐘在大家的沉默中度過，強森凝視前方，威斯特用手指敲著桌面，蓋伯帶著挖苦的表情盯著麥葛斯，麥葛斯瞪著地圖，米洛維奇和柏根站在這陣沉默中，拿著早餐的棕色紙袋和保利龍杯。

　　「這裡有咖啡，有人要嗎？」柏根說。

　　蓋伯揮手要他過來，說：「邊吃邊計畫吧。」

　　「地圖！」強森說。

　　麥葛斯把地圖傳到桌子對面，大家全都往前坐，又開始動作。時間還剩三百五十八分鐘。

　　「溝壑在我們北邊，離這裡大概四英里。」助理說。「我們現在手邊能調動的，只有八名海軍陸戰隊員和一輛LAV─25。」

　　「你說外頭那台坦克？」麥葛斯說。

　　助理搖搖頭，說：「是輕裝甲車，又叫LAV，用八個輪子前進，不是傳統的履帶。」

　　「防彈嗎？」威斯特問。

　　「那是當然。」助理說。「他們可以一路開到約克郡。」

　　「那還要經過溝壑這關。」蓋伯說。

　　強森點點頭。

　　「能不能過得去才是問題。」他說。「我們有必要過去看看地形。」

　　對麥葛斯這樣一個非軍中體系的人來說，乍看之下，輕裝甲車的模樣就跟普通坦克沒兩樣，只是沒有履帶，取而代之的是八個輪子。車體由堅硬的裝甲片焊接而成，砲塔裝有一支槍，駕駛坐在車體前部，指揮官坐在砲塔裡頭。車體後頭有六個海軍陸戰隊員，分兩排背靠背坐定，面對武器埠，每個武器埠都裝了一具潛望鏡。麥葛斯可以想像得到，這輛戰車隆隆前進迎戰，武器從洞口伸出發威，一副固若金湯的模樣，開下溝壑，再從另一端爬上去，沿路一直開到約克郡。

　　「牆壁裡裝了炸藥的事……」他說。「我們還沒跟他們說。」

　　「現在不是時候。」威斯特小聲說道。

　　「老頭現在都快崩潰了，說了只會讓他方寸大亂。我會直接跟海陸的人說，他們到了就會知道如何處置，強森事前知不知道沒有差別。」

　　麥葛斯攔住強森，讓威斯特先跑向裝甲車。麥葛斯看到海陸指揮官從砲塔彎下身來，在威斯特說話的過程中，一下點頭，一下皺起臉來。之後，將軍的助理發動雪佛蘭軍用車，強森和蓋伯與他擠進前座，麥葛斯跳到後座，柏根與米洛維奇尾隨在後擠進來。

　　威斯特交代完事情後，跑回雪佛蘭，擠進米洛維奇旁邊。LAV的大柴油引擎發動，冒出一團黑煙，開始嘎嘎動作，朝北緩慢前進，雪佛蘭亦開始加速，尾隨其後。

　　北行四英里後，他們爬到一處小山坡，進入一條彎路，於是減速煞車，停在岩石露頭的庇蔭處。海陸指揮官從砲塔跳下，往北跑在路上。威斯特、強森、麥葛斯也下車，趕忙跟在他後頭，一干人在露頭的庇蔭處先停下腳步，然後繞過彎路往上走，放眼看去，眼前腳下都是溝壑，景象非常壯觀。

　　溝壑由左而右橫貫在他們前方，幾乎呈直線前進，而且不單純只是條深溝，還是個岩架。整片地殼出現斷裂，南邊的板塊低於北邊，好比老舊水泥公路的連接地段，車子經過接縫時都會砰地撞一下，因為路的一邊比另一邊高一英寸，只不過現在擴大到地質學的規模，一英寸的差距變成了五十英尺。

　　就在地表斷裂下陷處，縫隙邊緣開始碎裂，形成一顆顆巨石，在冰河的沖刷下，紛紛滾到南側。百萬年來，冰河與板塊交錯、氣候的交相作用，把斷口清得一乾二淨，逐漸形成深溝。深溝接著慢慢侵蝕兩側的岩石板塊，留下堅硬的部分，以致深溝的某些地方寬達一百碼，有些地方則因為岩層較堅固，只差二十碼。

　　之後，深溝邊縫又遭到千年古樹的樹根和寒冬冰雪侵蝕，先是凹凸不平地一路往下陷，到了溝底後，又凹凸不平地一路直達北側頂端，比南側的起點高出五十英尺。四周可見發育不全的樹木、糾結的矮樹叢，或是有岩崩現象。道路本身被水泥架柱逐漸抬起，小幅上升經過一座棧橋，然後水泥架柱數量增多，讓道路回到北邊的平面，接著便蜿蜒穿越森林，延伸至群山中。

　　但橋樑已被炸毀。有人用炸藥炸毀中央的兩個架柱，中段部分有二十英尺已經陷落一百英尺下的深溝。四個人從岩石露頭的遮蔽處可以看到道路殘骸散落在溝壑底部。

　　「你覺得呢？」強森心急地問。

　　海陸指揮官拿著望遠鏡迅速橫掃一遍，上下左右，檢查確切的地形。

　　「在我看來很糟糕。」他說。

　　「你們過得去嗎？」強森問他。

　　指揮官放低望遠鏡，搖搖頭答道。「完全不可能。」

　　他走向前，與強森併肩，讓強森能夠跟著他的視線看，然後開始劈哩啪啦地講解，邊說邊指著地形。

　　「我們有辦法開到溝底。」他說。「可以從那邊下去，岩棚剛好提供還算可以的坡度，但要開到另一邊就有問題了。LAV沒辦法應付四十五度以上的角度。深溝北面大部分看起來還更陡峭，有些地方幾乎已是垂直，比較緩和的坡度都長滿了樹，而且樹都已經砍掉。將軍，您看那邊。」

　　他指向對面山坡一處樹木繁茂的地區，樹木已經砍伐殆盡，只留下樹根部分面向南方。

　　「是鹿砦。」指揮官說。「L A V會陷在裡頭出不來，這點我很肯定。車子上坡速度慢，連卡車都會被鹿砦擋住。我們如果上去的話，只有陷在這個山溝裡的分，絕對錯不了。」

　　「那我們到底該怎麼做？」強森說。

　　海陸指揮官聳聳肩，說：「派些工程人員給我。對方炸掉的地方只有二十英尺寬，我們可以搭橋過去。」

　　「搭橋要多久時間？」威斯特問。

　　海陸指揮官又聳了聳肩答道：「這樣的距離嘛……六個小時要吧？也可能要八小時。」

　　「太久了。」威斯持說。

　　突然，麥葛斯口袋裡的無線電接收器嗶嗶叫了起來。

39

　　李奇藏在森林裡，擔心著會有狗出現。狗是他唯一的不確定因素。人，他還能應付，但狗的話，他的經驗少之又少。

　　他此刻的位置在精神堡壘以北，射擊場以南。他先前聽到奇努克直升機墜落在一英里外，機尾先著地，一陣衝擊撕扯，撞進樹木茂密的坡地。看上去，直升機似乎斜過一邊，離法院大樓有一百碼。沒傳出爆炸聲，法院大樓沒事，直升機也沒事，而且沒聽到油箱爆炸。李奇相當肯定機組人員平安無事，認為這個地方樹多，加上機身大而寬敞，可以緩衝墜毀時的衝擊力道。有些人遇過更嚴重的情況仍然活了下來，他不是沒聽過這種事。

　　他手中提著一把M─16步槍，口袋裡放著葛拉克手槍，手槍滿膛，共裝了十七發子彈。這把M─16的彈匣較短，可裝填二十發子彈，比不上另一把M─16步槍，剛才打下射出飛彈那傢伙的就是那把，滿瞠可裝填三十發子彈，不過李奇已經把槍藏在樹林中，因為他做事有個原則：要選武器，就選確定能用的那個。

　　他直覺對方的注意力會集中在東南方，因為荷莉的囚房在那裡，直升機墜毀的地點在那裡，反抗軍屆時集結的地方也會在那裡。他覺得大家會朝向東南方焦急地等待，望著底下的美國各地。就因為這樣，他頭一轉，反而朝西北方前進。

　　他小心行動，敵方大多數人都不在附近，可是他心裡清楚有幾組人馬正在找他。他知道對方已經發現福勒的屍體，剛才就看到兩組不同的巡邏隊，一組六人，都是全副武裝，在灌木叢中橫衝直撞進行搜尋。他們並不難躲，難躲的是狗，所以他才擔心，才會小心行動。

　　他留在樹林裡，繞過射擊場西側，再往東走，繞過閱兵場後朝北走了五十碼，又轉個方向，與道路平行，往礦坑的方向走去。他仍舊留在樹林裡，快步跑了起來，一邊跑，一邊開始計畫應該先做什麼事，又推算出所需時間。他在猜應該有三個小時可用。奇努克直升機遭人射下，美方肯定會採取激烈的行動回應，這點不用懷疑，但他服役這麼多年，倒還沒聽說過三小時內就會有回應的。也就是說，他有三個小時可用，可以走很多路。

　　跑著跑著，腳下的石地愈來愈陡，他放慢腳步，改成快走，沿著一條上坡的大彎路轉向西邊，直接來到窪地邊緣，礦坑出口就在底下。他聽到柴油引擎空轉的聲音，於是彎下腰，慢慢走到一塊大石頭後方當作掩護，往窪地底部看去。

　　他此時的位置剛好在窪地的半山腰上方，差不多是正東方的位置。距離較遠的那間石屋，木門是打開的，導彈部隊的四輛軍卡停在石地上，另外裝有武器掛架的四輛停在後方，運兵車還在裡頭。

　　窪地裡有好幾個人，在幾輛軍卡四周大致圍成一個圓形。李奇數了數，有八個人，全都身穿迷彩服，手荷步槍，肢體緊繃。廚房那個女的怎麼說的？礦坑除了勃肯的親信之外，閒雜人等禁止進入。李奇觀察這八個人，應該是勃肯信賴的中尉軍官，正在模仿站哨，學得還算有模有樣。

　　他觀察了兩、三分鐘，把步槍架在肩上。他距離他們不到一百碼，這幾個站哨的軍官在頁岩地上移動時，還可以聽得到腳步聲。他把射擊選擇鈕撥到單發射擊，彈匣裡有十九發子彈，他至少要用掉八發，所以射擊時特別謹慎。

　　M─16步槍的性能精良，使用和保養起來都方便，瞄準起來也容易。李奇把身體壓在大石塊上，瞄準第一個目標，然後練習一下，角度稍微一偏，又瞄準第二個目標，接著又是第三個。他完整排練過這八發子彈該怎麼射擊，不希望在射擊過程中，手肘突然卡到。

　　他的焦點又回到第一個目標，等了一拍後射擊，子彈聲響徹山林，第一輛軍卡的右前輪爆開，他立刻把瞄準具移到左前輪，又射擊一次，卡車前方下陷至鋼圈，有如一頭牛被人擊昏，前腳跪下一樣。

　　他持續沉穩地射擊，射了五發，命中五個輪胎後，才有人反應過來。射擊第六發時，他眼角瞄到站哨軍官開始尋找掩護，有的只是趴在地面，有的則是逃進石屋。他射出第七發，在射出第八發前，先停頓下來。距離最遠的那個輪胎最難瞄準，呈斜角，他看不到胎壁，所以必須朝胎面射擊，子彈有可能因此彈開。他開槍射擊，結果命中目標，輪胎應聲爆開，前排的最後一輛卡車也隨之陷落。

　　距離他最近的軍官仍舊站著，並沒有朝石屋的方向逃，只是站在原地，望向李奇用來掩護的大石頭，舉起步槍。他的槍也是M─16，跟李奇手上拿的一樣，用的是長彈匣，共有三十發子彈。那傢伙杵在原地，瞄準大石塊，他不是勇氣可嘉，就是笨蛋加三級。李奇蹲臥著，靜觀其變。對方開火，步槍設在自動擊發模式，先是連續射出三發，不過五分之一秒的時間，便射到李奇頭上的樹幹，距離才十五英尺，枝葉紛紛掉落在他附近。對方往這個方向跑了十碼，再度開槍射擊，又是三發子彈，結果射往李奇左邊很遠的地方。李奇聽到子彈呼嘯而過，接著射中樹幹，發出咚咚咚的低響，然後才又聽到槍口砰的一聲。子彈的飛行速度快過音速時都會這樣，聲音出現的順序剛好相反，子彈先到位，然後才聽到射擊聲。

　　李奇必須打定主意，他能容許對方靠得多近？要先開一槍警告對方嗎？接下來的三發比較靠近，比較低，但距離近多了，不超過六英尺。李奇作出決定，不能讓他再往前一步，而且連警告也免了。這個人現在怒火中燒，即使開槍警告他也沒什麼用，他不可能突然冷靜下來。

　　他側身躺在地上，兩腿伸直，從石塊底部現身，射出一發，擊中對方胸口。對方應聲倒在石地上，步槍摔到右手邊，李奇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觀察，發現這傢伙一息尚存，所以又開了一槍，直接穿過他的額頭。他人生的最後十分鐘，還是不要讓他因為胸口那槍而受苦，一槍斃命比較人道。

　　短暫交火的回音淡入山林的沉默中，隨後空氣又回復一片平靜。其他七人不見蹤影，卡車全都陷進前輪的鋼圈，破壞成功，車子也許可以開出窪地，但一遇到U形山路，爆開的輪胎肯定掉落。這幾輛卡車已經解決，絕對錯不了。

　　李奇倒退爬了十碼，在樹林間站起來，接著小跑步跑下山坡，朝精神堡壘前進。葛拉克手槍有十七發子彈，步槍還有九發子彈，計畫雖有進展，但也付出一些代價。

　　狗在半路上發現了他。眼前出現兩隻德國狼犬，體型又大又修長，李奇發現時，剛好兩隻狗也看到他，又跑又跳，精力充沛，散發出大型犬特有的活力，健步如飛，表情積極，流著口水的嘴張得大大的。牠們緊繃的前腳突然停下，然後一個轉向──三十碼，接著二十碼，然後十碼，速度開始加快，動作中出現新的活力，叫聲哽在喉頭，呼之欲出。

　　對人，李奇還有把握，但狗就不一樣了。人有選擇的自由，不管是男是女，如果有人朝他跑過來大吼大叫，那是因為他們選擇這麼做，要是他採取什麼反應，只能說是對方自找的。但狗就不同，牠們沒有自由意志，容易被誤導，所以才會出現道德問題，如果說狗是經人誘導而做出不明智的舉動，要李奇射擊，他心中並不願意。

　　他不動用口袋裡的葛拉克手槍，步槍比較好用，長度比手槍多出兩英尺半左右，能夠跟狗多出兩英尺半的距離，似乎是個不錯的主意。兩隻狗停在他面前，肩上的毛豎起，背毛也沿著脊椎骨豎起。牠們前腳外張，身體曲起，頭壓低，大聲咆哮，咧出又多又黃的大牙，眼睛是棕色的，李奇可以看到黑色的睫毛，就像女孩一樣。

　　其中一隻站在前頭，應該是首領。他知道狗群有階級之分。這兩隻狗中，其中一定有一隻更強勢，跟人類沒有兩樣。他不清楚狗是怎麼決定階級，可能是姿勢，可能是氣味，也可能靠打架分出勝負。他瞪著前頭的狗，直視牠的眼睛。他偶爾聽人講過怎麼應付狗的方法，說什麼絕對不要表現出恐懼的情緒，要用眼神壓過牠們，不要讓牠們看出你在害怕。李奇其實並不害怕，畢竟他手中拿著一把M─16步槍，他只是擔心有沒有必要用到槍。

　　他安靜地瞪著這隻狗，像他以前瞪著步入歧途的軍人一樣，沉默冷峻的一眼，好比有形的一擊，又好比一股無情難受的壓力。他的眼睛眨都不眨，眼神冷冽嚴峻，這招已在人身上用過上百次，沒有失敗過，只是此刻對象換成帶頭的這隻狗。

　　李奇看得出來，這隻狗的訓練還不完全，動作都會做，卻展現不出真正的效果。牠的訓練還沒教牠如何忽視受害者的反應。牠與李奇四目相交，稍稍退後，彷彿李奇的尖銳眼神壓在牠窄小的前額，讓牠十分痛苦。李奇加足火力，眼睛瞇著，開始齜牙咧嘴，就像爛電影裡的硬漢訕笑起來。狗這時低下頭，目光飄上來持續看著李奇，尾巴也已下垂在兩腿間。

　　「坐下！」李奇說，語氣沉穩而堅定，特別故意把這兩個字發得很清楚。狗自動做起動作，兩隻後腳往裡一靠便坐下，另一隻狗如同影子一般也跟著坐下。

　　「臥倒！」李奇說。

　　兩隻狗沒有動作，仍舊維持坐姿，一臉疑惑地看著他。也許用錯了字眼，指令跟牠們平常聽的不一樣。

　　「趴下！」李奇說。

　　兩隻狗前掌往前伸，肚子趴在地面上，抬頭看著他。

　　「不許動。」李奇說。

　　他給牠們一個眼神，讓牠們知道不能亂動，然後便往南繼續前進，強迫自己步伐放慢，往前深入樹林五碼後，他才轉彎。兩隻狗仍然趴在地上，轉過頭來，目視他慢慢走開。

　　「不許動。」他又喊了一次。

　　兩隻狗沒有動，李奇繼續往前走。

　　他聽到精神堡壘有人，傳出一大群人想要保持安靜的聲音，他在閱兵場的北邊就聽到了。他從樹林裡避開那邊，然後又繞過射擊場遠端，穿越用餐室後方的森林，剛好在廚房門口對面。他在房子後頭的樹林裡繞了一個大彎，找到一個有利的角度，慢慢走上前探看。

　　精神堡壘大約有三十個人，近距離站在一起，往前慢慢移動，聚集在一起，全是男性，全部身穿迷彩服，全副武裝，有步槍、機槍、榴彈砲發射器，口袋塞滿多餘的彈匣。人群先是往前肩靠著肩，之後又逐漸退開。李奇瞥見包．勃肯站在眾人中間，手裡握著一個黑色的小型無線電傳輸器，他認得這個東西，是傑克森的，被勃肯從福勒的口袋拿走，此刻正靠在耳際聽著，眼睛凝視前方，看起來，應該是剛打開傳輸器，正在等待對方的回應。

40

　　麥葛斯立刻從口袋裡拿出無線電，打開盯著它看。無線電在他手上大聲嗶嗶叫著，威斯特走向前，從麥葛斯手上拿走無線電，趕緊回到露頭的遮蔭處。

　　「傑克森？」他說。「我是哈蘭．威斯特。」

　　麥葛斯和強森從後頭湊上來，三人面對石壁站在一起。威斯特把無線電拿在耳朵旁邊，讓其他兩人也聽得到。在岩石的遮蔭下，寂靜的山林中，他們可以聽到又是劈啪、又是嘶嘶聲，另外，無線電另一頭還有一個人發出呼吸急促的聲音。突然，他們聽到有人說話。

　　「哈蘭．威斯特？」對方說。「真是沒想到啊，是局長親自出馬。」

　　「傑克森嗎？」威斯特又說了一遍。

　　「不是。」對方說。「我不是傑克森。」

　　威斯特望了麥葛斯一眼。

　　「那你是誰？」他問。

　　「我是包．勃肯。」對方說。「而且從今天起，我想你們可以叫我勃肯總統，美國自由邦的總統。但跟我講話不用拘束。」

　　「傑克森人在哪裡？」威斯特問。

　　傳來一陣停頓，只能聽到聯邦調查局電信設備所發出的微弱雜音，人造衛星與無線電微波下的產物。

　　「傑克森人在哪裡？」威斯特又問了一遍。

　　「他死了。」對方說。

　　威斯特又望了麥葛斯一眼。

　　「怎麼死的？」他問。

　　「就是死了。」勃肯說。「不過死得還算乾脆。」

　　「他生病了嗎？」威斯特問。

　　接著又出現停頓，然後傳出笑聲，一陣又尖又細的聲音。這記笑聲又大又尖銳，威斯特的話筒無法負載，傳出扭曲的聲音，再從石壁振了回來。

　　「威斯特，他不是生病。」勃肯說。「他到死前最後十分鐘都還健健康康的。」

　　「你把他怎麼了？」威斯特問。

　　「我怎麼處置他，就會怎麼處置將軍的寶貝女兒。」勃肯說。「你仔細聽好，我接下來會跟你解釋所有細節，你最好專心點，這樣你才知道我們的能耐。我們在這裡不是兒戲，說到就會做到，你了解嗎？你有在聽嗎？」

　　強森湊得更近了，他的臉色蒼白，冷汗直流。

　　「你們這群王八蛋！」他大喊。

　　「是誰？」勃肯問。「是將軍本人嗎？」

　　「是強森將軍。」威斯特說。

　　無線電中傳來一陣竊笑，一陣短暫而心滿意足的聲音。

　　「看來大家都到了。」勃肯說。「又有聯邦調查局局長，又有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我們還真是受寵若驚。不過話說回來，一個新國家的建立，本來就該有這樣的陣仗。」

　　「你想要什麼？」威斯特問。

　　「我們把他釘起來處死了。」勃肯說。「我們找到兩棵樹，距離一碼寬，然後把他釘在上面。將軍，如果你敢亂來，同樣的下場也會出現在你女兒身上。然後，我們把他的睪丸切了下來。他原本大喊大叫，求我們饒了他，可是我們最後還是下了手。你的寶貝女兒，我們就沒辦法用這樣的手段了，畢竟她是女人，不過我們會找出替代方案的。將軍，你比我更了解她，你覺得她會大叫求饒嗎？我個人認為絕對會。她覺得自己是不好惹的娘們，可是一旦刀子靠過來時，保證她會立刻改變態度。這點我十分相信。」

　　強森的臉變得更蒼白，此時已完全不見血色。他往後倒，重重坐在石塊上，嘴裡喃喃自語。

　　「你們這群王八蛋到底要什麼？」威斯特大喊。

　　無線電又是一陣沉默，然後聲音重新出現，音調小聲而堅定。

　　「我要你別嚷嚷。」他說。「我要你跟我道歉，說不該對我大喊，說不該口出穢言。本人貴為美國自由邦的總統，各位應該表示點禮貌和敬意才對，你們說對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麥葛斯還是聽得很清楚，他慌張地看著威斯特。他們還沒採取行動，就已經快敗下陣來。教戰守則第一條就是談判，先讓對方持續進行溝通，再慢慢取得上風，建立優勢地位，這是圍攻的標準原則。可是一開始就跟對方道歉，無異平白放棄建立優勢的可能，就跟小狗趴下滾圈圈一樣，從此淪為對方的玩物，任他們擺佈。麥葛斯著急地搖頭，威斯特點頭回應，不發一語，只是拿著無線電，沒有說話。他知道該怎麼處理，他以前也經歷過這樣的場景，而且是好幾次，心裡清楚規矩是什麼。此時此刻，誰先說話，誰就居於弱勢，他絕對不會先開口。他和麥葛斯兩人只是盯著地上，靜覼其變。

　　「你還在聽嗎？」勃肯問。

　　威斯待仍舊低頭看著，沒有說話。

　　「你還在嗎？」勃肯又說了一遍。

　　「包，你在想什麼？」威斯特冷靜地問。

　　話筒中傳來生氣的喘息聲。

　　「你們把我的電話線切斷。」勃肯說。「我要你們重新接起來。」

　　「不是我們切的。」威斯特說。「你們的電話打不通嗎？」

　　「是傳真。」勃肯說。「我們的傳真機不能接收訊息。」

　　「什麼傳真？」威斯特說。

　　「你別跟我裝蒜。」勃肯說。「我知道線路是你們切斷的，你們要負責給我修好。」威斯特對麥葛斯眨了眨眼。

　　「好。」他說。「這個我們可以做到，不過你要先幫我們做一件事。」

　　「什麼事？」勃肯問。

　　「荷莉。」威斯特說。「把她帶到橋邊，留她一個人在那裡。」

　　無線電又是一陣沉默，然後笑聲又傳了過來，又尖銳又大聲。

　　「門都沒有。」勃肯說。「而且別跟我談條件。」

　　威斯特點了點頭，聲音放低，彷彿他是全世界最講道理的人。

　　「勃肯先生，你聽好。」他說。「如果我們不能談條件，那要怎麼互相幫忙呢？」又是一陣沉默。麥葛斯瞪著威斯特。接下來的回應很關鍵，輸贏與否全靠它了。

　　「威斯特，你給我聽好。」勃肯說。「不談條件。我說的話如果你不照單全收，荷莉就只有死路一條，我會讓她痛不欲生。掌控權在我手上，我不會跟你們談條件，這樣你懂嗎？」

　　威斯特的肩膀垮下，麥葛斯把眼神移開。

　　「把傳真線重新接好。」勃肯說。「我需要跟外界通訊。我們在這裡所做的一切有必要讓全世界知道。威斯特啊，這是歷史上的重要時刻，我不會因為你耍的把戲而錯過。全世界不能不見證你們這個專制政權所遭受的第一擊。」

　　威斯特盯著地面。

　　「這個決定十分重大，你沒辦法單獨決定。」勃肯繼續說。「你必須尋求白宮的意見，整件事也關係那裡的利益，你說對嗎？」

　　雖然是透過手持無線電講話，但勃肯的聲音還是很清楚。威斯特退縮了一下，就像發聲的實體就在他耳際。他又是退縮，又是呼吸急促，心跳加速。

　　「你儘管考慮。」勃肯說。「我兩分鐘後再打來。」

　　接著，無線電便斷訊了，威斯特瞪著機器，彷彿他從來沒看過這東西。麥葛斯靠過來，把按鈕關掉。

　　「好。」他說。「我們採取拖延戰術，對吧？跟他說我們已經在修護線路，大概要一、兩個小時才會好，說我們跟白宮、聯合國、CNN什麼的聯絡上了。他想聽到什麼消息，我們就附和他。」

　　「他這麼做是為什麼？」威斯特含糊問道。「把局勢愈搞愈大？這麼一來，我們就必須攻擊他們；他要我們攻擊，我們就順他的意。他沒給我們選擇的餘地，只是一味挑釁。」

　　「他這麼做，是因為他腦袋有問題。」麥葛斯說。

　　「肯定沒錯。」威斯特說。「他這個人一定瘋了，不然我實在想不透為什麼他要得到大家的注意。跟他自己說的一樣，他手中握有掌控權。」

　　「局長，這個我們之後再來操心。」麥葛斯說。「現階段，我們先要想辦法拖延他。」

　　威斯特點點頭，勉強自己把焦點轉回手邊的問題上。

　　「可是我們需要兩小時以上的時間。」他說。「人質救援小組至少要四小時後才能抵達，搞不好要五、六個小時。」

　　「好，今天是七月四日。」麥葛斯說。「跟他說所有接線人員今天都休假去了，我們可能要花上一整天才能把線接好。」

　　他們面面相覷，然後望向強森。他還沒回過神來，只是癱在石塊上，臉色蒼白無神，幾乎忘了呼吸。經過九十個小時的龐大壓力和高漲情緒，他現在已經全然崩潰。突然間，威斯特手中的無線電又響了起來。

　　「結果呢？」勃肯等靜電消失後問道。

　　「好，我們答應。」威斯特說。「我們會把線路修好，可是需要一點時間，這幾天是假日，接線人員都沒有上班。」

　　無線電先是停頓一下，接著傳出笑聲。

　　「獨立紀念日！」勃肯說。「我該選其他好日子才對的。」威斯特沒有回應。

　　「把你們那幾個海陸帶到我看得見的地方。」勃肯說。

　　「什麼海陸？」威斯特說。

　　又傳出短暫的笑聲，短促而又沾沾自喜。

　　「你們有八個海軍陸戰隊員。」勃肯說。「還有一輛裝甲車。我們到處都派了人監視，一直都在觀察你們，就像你們用偵察機監視我們一樣。刺針飛彈沒辦法射到那麼高，算你們走運，不然的話，你們現在墜毀的就不只一架直升機而已了。」

　　威斯特沒有回應，只是瞭望著地平線，麥葛斯也不自覺地做起同樣的動作，尋找望遠鏡被太陽照到的反光。

　　「我在猜，你們現在應該離橋樑很近。」勃肯說。「我說得沒錯吧？」

　　威斯特聳了聳肩，麥葛斯點頭，要他回應。

　　「我們現在是離橋樑很近。」威斯特說。

　　「我要海陸的人都到橋上去。」勃肯說。「整齊排成一列坐下，把裝甲車停在後頭，現在就動作，聽懂沒有？否則我們就對荷莉下手。威斯特，由你自己決定．還是你要將軍來決定？畢竟是他女兒和他的海軍陸戰隊，對吧？」

　　強森提起精神，抬頭望了一眼。五分鐘後，海軍陸戰隊員便坐在道路的裂口邊緣，腳垂下盪著，底下是一處深淵，LAV停在他們身後。威斯特留在石塊陰影處，跟麥葛斯與強森在一起，無線電仍舊壓在他耳邊。他可以聽到聲音被蓋住，聽起來就像勃肯一邊手壓在麥克風上，一邊正用無線對講機講話。話筒一會兒傳來勃肯悶住的聲音，一會兒又是他斷斷續續的回應，然後摀住話筒的手突然拿開，聲音再度出現，又清楚又大聲。

　　「好，麥葛斯，算你識相。」勃肯跟他說。「我們的偵察兵還有步槍兵，現在都能看到他們八個人，要是他們敢亂動，保證性命不保。你現在身邊還有誰？」

　　威斯特頓了一下，麥葛斯焦急地搖搖頭。

　　「你看不到嗎？」威斯特問道。「你不是在監視我們嗎？」

　　「那是剛才。」勃肯說。「現在我已經把人稍微往回撤，回到我們的防禦位置。」

　　「這裡只有我和將軍兩個。」威斯特說。「沒有其他人。」

　　話筒又是一陣停頓。

　　「那好，你們兩個也過去橋那邊。」勃肯說。「跟海陸的坐在一起，坐在那排人的最後面。」威斯特等了好一陣子，臉上沒有表情，然後才站起來，對強森點了點頭。強森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跟威斯特兩人一起走向前，繞過彎路，留下麥葛斯一人在現場，蹲臥在石塊的陰影下。

　　麥葛斯等了兩分鐘，慢慢往南走回雪佛蘭。蓋伯和強森的助理坐在前座，米洛維奇和柏根坐在後頭，幾雙眼睛全盯著他看。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柏根問道。

　　「我們這下子倒大楣了。」麥葛斯說。

　　麥葛斯花了兩分鐘匆匆說明事情始末，語畢，其他人也都同意他的看法。

　　「那現在怎麼辦？」蓋伯問。

　　「我們要把荷莉救出來。」麥葛斯說。「以免他最後發現我們是在糊弄他。」

　　「但要怎麼進行？」柏根問道。

　　麥葛斯瞄了他一眼，又望了米洛維奇一眼。

　　「我們三個來處理。」他說。「畢竟這是調查局的事，管他是恐怖行動、煽動叛亂還是擄人勒索，全都是聯邦調查局的管轄範圍。」

　　「我們自己動手？」米洛維奇說。「就我們三個？在這時候行動？」

　　「難不成還有更好的辦法？」麥葛斯說。「想要達成任務，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來，對吧？」

　　蓋伯轉過頭，一一看著後座三個人的臉。

　　「那就動手吧！」他說。

　　麥葛斯點了點頭，舉起右手，伸出前三個指頭。

　　「我走拇指這一條。」他說。「也就是道路東邊。柏根，你是食指，從道路西邊走一英里後，再從那邊進來。米洛維奇，你是中指，先往西邊走兩英里路，然後再北上。我們三個分頭滲透進去，相隔一英里，然後在城鎮外半英里的路上會合，這樣清不清楚？」

　　柏根先是皺了皺眉頭，然後點點頭，米洛維奇聳聳肩。蓋伯瞧了麥葛斯一眼，將軍助理發動雪佛蘭，緩緩往南開了四百碼後停下，這裡的道路已經沒有岩石的庇蔭，左右都能直接進入野地。三名調查局探員檢查武器，每人都配有一把公發的點三八手槍，放在亮棕色的肩背帶裡。每把槍都上滿了膛，共六發子彈，另外還有六發在口袋裡的快速裝彈器上。

　　「想辦法拿到幾枝步槍。」麥葛斯說。「有必要就抓人當俘虜，不用擔心。看到人就開槍。」

　　米洛維奇的路途最長，所以先啟程。他快速穿過道路，往正西方穿越灌木叢，走過一小叢樹木後便消失了蹤影。麥葛斯點了根菸，要柏根接著出發。蓋伯等到柏根進入樹林後，轉過頭面對麥葛斯。

　　「別忘了我之前跟你說過李奇的事。」他說。「我不會看錯他。他是我們這邊的人，你相信我。」

　　麥葛斯聳聳肩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抽著菸，然後打開車門下車，把菸丟到地上踩熄，往東走去，穿過雜草叢生的路肩，然後進入灌木叢裡。

　　麥葛斯才剛過五十，而且是個老菸槍，可是體力很好。他天生體質頑強，年齡和菸癮都拿他沒轍。他不高，只有五英尺七英寸，身材倒是壯碩，體重大概一百六十磅，全是厚實的肌肉，不需要特別保養，也不會形成脂肪。他覺得現在的體力跟年輕時一樣，沒有更好，也沒有更差。對他而言，調查局的訓練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跟現在的局裡相比，當初的訓練只能說相當基礎，不過他都是輕易過關。體能方面，一向沒有人比得過他。他在班上的速度並非最快，但是講到耐力，不用說，他一定是最好的。早期在寬提科的跑步訓練很簡單，就只是繞著維吉尼亞州的樹林跑步，途中設有天然障礙。每一次，麥葛斯大概都是跑第三、四名，可是如果再跑一圈，他會在同樣的時間完成，幾乎分秒不差。他會持續不斷往前跑，剛才比他快的同學逐漸在他身邊掙扎，然後慢慢落後。跑第二圈時，麥葛斯就會跑第一，要是再跑第三圈，就只剩下他能完成全程。

　　也就是這樣，他現在才能輕鬆地小跑步，逼近溝壑南邊。他剛才已經往東跑了三百碼，坡度不會太陡，而且不會被人直接從上頭發現。他連停都不停，一逕往下坡走，他的步伐短而有力，以免滑落。踏腳的地方不緊實，讓他好幾次因為砂石鬆動而打滑，只能用小樹降低速度。到達深溝底部後，他在散亂的石塊邊躲躲藏藏，然後開始爬上北面山坡。

　　上坡就難多了，他把腳踢進砂石裡頭踏穩，手抓住雜草堆，再把身體往上抬。他蜿蜒穿過小樹和灌木叢，尋求有利位置。北側多出的那五十英尺尤其難爬。他往右移動，到達一處小山崩形成的路徑，比較直，角度也比較好爬。他在崩坍的石面往上爬，又跌又滑地總算爬到頂端。

　　他來到崖壁倒懸處，這裡因為位於植物根部底下，所以土壤早已掉落。他在這邊等待，仔細聽著四周動靜，沒什麼聲音，於是他爬到邊緣處，胸口與地面齊高，頭跟肩膀都暴露在外，朝北往敵人陣營望去，什麼也沒有，只看到幾個緩和的小丘，接著是山坡，最後是遠方怒目而視的高山峻嶺，天際一片湛藍，綠樹綿延不斷，空氣清新，四周寂靜無聲。他心想：老麥啊，你現在離芝加哥是十萬八千里了。

　　在他前方是帶狀的灌木叢，這處古老地殼距離地表太近，長不出什麼植物。灌木叢後方又是一片帶狀樹林，剛開始因為有岩石露頭，長得斷斷續續，然後距離愈遠，樹林就愈是蓊鬱。他可以看到樹冠中有凹陷處，應該就是道路的走向，就在他左邊三百碼處。他一個翻身到草地上，趕忙跑向樹林，朝左走向道路方向，然後藏身在樹林裡，沿著路往北走。

　　他小跑前進，東躲西閃避免撞到樹，彷彿在以慢動作模仿美式足球的邊鋒衝向達陣區。地圖早已印在他腦海中，他想應該還有三英里路要走。小跑步的話，其實沒比快走快上多少。二英里的距離，大概四十五、五十分鐘可以搞定。他腳下的地面坡度開始微微上升，每走四、五步路，腳就會提早一點踏到地面，坡度愈來愈高，即將進入山坡地。他有幾次踩到樹根絆倒，有一次甚至直接撞到樹幹，不過他還是持續前進，未有稍懈。

　　過了四十分鐘，他停了下來。他想柏根和米洛維奇走的路程也一樣，可是距離比較遠，因為他們一開始先往西邊走，所以他知道他們兩個會晚一點到達，幸運的話，可能只比他晚個二十分鐘左右。他走向森林深處，靠著一棵樹幹坐下，點了根菸，心想，這裡離會合地點大概還有半英里路，根據他腦海中的地圖，道路幾乎是筆直進入城鎮。

　　他等了十五分鐘，抽了兩根菸後，起身繼續上路。他謹慎前進，逐漸靠近目的地，往左邊繞了兩回後，找到了道路。他小聲穿過樹林繼續走，最後發現水泥地反射的陽光。接著他回頭，繼續朝北方前進，直到樹林慢慢在前方變得稀疏。他看到在外圍的幾棵樹，有陽光照在空曠處。他停下腳步，左右移動加強視野，看到道路延伸至城鎮裡，也看到幾棟建築物，左方的圓丘上有個灰色廢墟，右方有棟屋況比較好的法院大樓，在陽光下閃耀著白光。他從樹林間朝著法院大樓望了好一陣子，然後轉過頭，往樹林深處慢慢走了五百碼，再往道路走去，一直走到能看見灰色反光的地方，便停下腳步，靠在一棵樹幹上，等柏根和米洛維奇出現。

　　這一次，他抗拒了再抽根菸的誘惑。他很早以前就學到一個教訓，藏匿時絕對不可以抽菸，因為菸味會飄移，可能會被鼻子靈敏的人發現，所以他只是靠在樹上，沮喪地望著地面，眼睛盯著現在已破爛不堪的鞋子，剛才爬上溝壑北面時，他把鞋子用力踢進坡面，因此磨出一塊塊刮痕。他盯著破爛的鞋頭．突然領悟有人背叛了他，一陣驚慌湧上心頭，胸口悶痛不已。他的這番領悟像是一扇緩緩閉起的牢門，轉軸上了油，讓牢門無聲無息地合上，硬生生在他面前鏘鐺一聲關起。

　　勃肯在無線電裡說了什麼？他說：就像你們用偵察機監視我們一樣。可是在標特分局的時候，將軍助理又是怎麼說的？抬頭望去只會看到細細的飛機雲，還以為是環球航空的飛機經過上空，完全不會想到是空軍正在檢查你早上有沒有擦鞋。這麼說來，勃肯到底怎麼知道天上有偵察機的？一定是有人通報。可是是誰？有誰知道這件事？

　　他著急地往四周望去，第一眼就看到有隻狗從正前方衝來，後頭緊跟著另一隻。牠們從樹林裡朝他飛奔而來，而在身後，他又聽到另一個聲音，有腳步踩在樹枝上，然後同樣的聲音又從右方傳出，左方也有武器敲擊拍打聲，兩隻狗已經跑到他腳邊。他在驚慌之餘，三百六十度轉了一圈，四周的樹林裡都有人朝他而來，體型瘦削，臉上蓄鬍，全身迷彩裝備，個個手持步槍和機槍，武裝吊帶掛著手榴彈，一共有十五到二十個人。他們走向前，態度冷靜果斷，繞著他圍成一圈。他轉向一邊，然後又轉向另一邊，發現自己被團團包圍，對方舉起槍，十五到二十把自動武器直直瞄準著他，有如輪軸直指幅心。

　　他們安靜地站著，武器就定位。麥葛斯眼睛盯著他們，一個接一個，看完整圈的人，其中突然有個人走向前，看起來像個軍官，他的手直接伸進麥葛斯的外套，從肩背帶掏出點三八手槍，然後又伸進外套口袋，將快速裝彈器掏了出來。他把兩樣東西丟進自己的口袋，臉上露出笑容，拳頭一揮，打中麥葛斯的臉。麥葛斯倒退幾步，被一支槍口給戳回來。然後，他聽到車輪在道路上的摩擦聲，汽車引擎低聲隆隆。他往左邊一望，在陽光下看到一抹橄欖綠，是輛吉普車，上面載了兩個人。他四周的士兵逼近，又推又擠，把他押到樹林外的路肩。他在陽光下瞇起眼睛，感覺到鼻子正在流血。吉普車開向前來，在他旁邊停下，駕駛好奇地盯著他看，也是一樣瘦削、蓄鬍，身穿軍服。乘客座上坐了個體型龐大的男子，身著黑色服裝，是包．勃肯，麥葛斯從調查局的檔案照片認了出來。麥葛斯瞪著勃肯，他突然靠了過來，嘴角上揚。

　　「麥葛斯先生，你好啊。」勃肯說。「你動作還真是快。」

41

　　李奇親眼目睹了這整件事的發生。他人也在樹林中，位於埋伏地點西北邊，隔著道路躲在山坡上，距離對方一百五十碼。他腳下躺了個死掉的哨兵，頭和脖子呈九十度角。李奇拿起哨兵的望遠鏡看著，但究竟看到什麼，他不是很確定。

　　勃肯在精神堡壘用無線電講的對話，他大概抓到了意思，聽到的是勃肯這邊的說法，猜出話筒那頭有何回應。他聽到南方的偵察兵透過對講機通報，知道海軍陸戰隊的人等在橋上，也知道威斯特和強森跟著坐在隊伍後頭。

　　他心想，還會有誰在那裡？或許還有些軍中的人，也或許是聯邦調查局的人。軍隊不會過來，因為強森照理會交代他們先按兵不動，要過來的話，應該是聯邦調查局。他在猜他們或許有很多人正準備待命，遲早會攻進來，他必須利用這點來個聲東擊西，救出荷莉，所以他才會朝東南方前進，等他們抵達。沒想到過了一小時後，他往山坡下看去，卻看到一個矮壯男子被推進吉普車，深色西裝、白襯衫，城裡人的鞋子，一看就知道是聯邦調查局的人。

　　眼前卻不見人質救援小組的蹤影。這傢伙身上沒有裝備，倘若是人質救援小組，都會有準軍事配備。李奇知道程序，他以前讀過他們的手冊，也聽過他們的一些訓練方式。不管是出身寬提科學院或是還在裡頭的人，他都認識一些，知道人質救援小組如何運作。他們採用高科技裝備，看起來就像傳統士兵，只不過身穿藍色制服。另外，他們行動時會開車。他看到的這傢伙徒步走在森林裡，穿著像是剛開完會一樣。李奇大惑不解。八名陸戰隊員，沒有人質救援小組，一架沒有武裝的奇努克搜救直升機──突然間，李奇領悟到事情或許並非如他原本所想，也許這是一次高度機密的行動，低調、沒人知道。他們從芝加哥一路往西追蹤，找到荷莉的下落，可是不知為何，他們在部署上可能不龐大，反而是單獨進行，應該是有策略上的考量，或是政治因素，也可能因為荷莉的身分與白宮有關。或許，他們的策略是秘密進行，但採取強硬手段，只派出一小組人馬，因為人數過於精簡，反而造成右手不知道左手在做什麼，所以之前才會派出沒有武裝的搜救直升機，無異於是叫直升機盲目前來，不知會面臨何種災難。

　　如果事情真如他所想，他眼前那個被埋伏的傢伙，應該是直接從芝加哥過來的，從星期一一開始便參與整個行動。他看起來頗為資深，年紀應該接近五十，有可能是荷莉的科長柏根，甚至可能是分局長麥葛斯。不管是哪一個，這表示通風報信的是米洛維奇──問題是，他也在這裡嗎？還是他仍然留在芝加哥？

　　吉普車在路上慢慢轉向，調查局的傢伙身穿西裝，坐在後座，擠在兩個武裝士兵之間，鼻子流著血，李奇看得到他的臉開始要腫起來。勃肯剛剛還把龐大的身軀轉過來跟他說話，其餘的埋伏隊伍在路上整隊，吉普車從他們身旁開過，朝北往城鎮方向前進，從李奇三十碼外經過。李奇站在樹林間，看著吉普車駛離，轉身抬起步槍，漫步穿越樹林，陷入了沉思。

　　他的問題在於事情的優先順序。他做事有個準則，就是絕對先處理手邊的工作，而他手邊目前應該做的就是把荷莉安全救出，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但是，這個調查局的傢伙有難，讓他想到傑克森，他們最後一次看到的探員。也許剛才這個人也會面臨同樣的命運，真是如此的話，他就應該出手干預。再說，他喜歡這個人的模樣，覺得他看起來很強悍，身材雖小，卻很強健，精力充沛，散發著一股個人魅力，說不定有他為友會有幫助，有兩個人集思廣益，好過一人單獨行動，而且也多了雙手，有四隻指頭扣扳機，可以派得上用場。可是，他做事的準則是先處理手邊的工作。多年來，這個準則在很多情況下都見效，幫了他很多忙，這次他應該稍微折衷嗎？還是不行？他停下腳步，藏匿在林間，讓埋伏隊伍從路上行進經過。他聽著他們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站在原地，又想了一下那傢伙，勉強自己作出困難的決定。

　　蓋伯將軍同樣目睹整件事的經過。他的位置在埋伏行動以南一百五十碼的道路西側，岩石露頭的後方，李奇剛才的位置正好在他北方三百碼處。他等了三分鐘後，跟蹤麥葛斯進入溝壑。蓋伯的體力也算不錯，但是年紀稍長，費了番氣力才趕上麥葛斯。抵達岩石露頭的時候，他整個人一癱，上氣不接下氣。他在想，可能還要再走個十五、二十分鐘才會到他們的會合地點，待三名探員會合後，他計畫跟在後頭，看看會有什麼情況發生，不希望有人因誤解傑克．李奇而犯下大錯。

　　然而，三人會合已經無望。他目睹了埋伏行動，發現事情一步錯，步步錯。

　　※※※

　　「你乖乖等死吧！」勃肯說。

　　麥葛斯坐在吉普車後座，擠在兩名士兵之間。路面凹凸不平，把他搖來晃去，可是他沒辦法移動手臂，因為後座坐三個人實在太擠。因此，他原本要聳聳肩回應，索性就表現在受傷的臉上。

　　「我們都會死。」他說。「遲早的事。」

　　「是遲早的事沒錯。」勃肯說。「可是對你而言，絕對比別人早。」

　　勃肯從前座轉過來瞪著他。麥葛斯的視線看向他後方，專注在一望無際的藍天上。他看著一小朵一小朵的白雲，心裡想著到底是誰？有誰知道？是空軍的人嗎？可是這樣的聯想實在荒唐，一定是距離更近、關係更好的人，一個跟事情密不可分的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強森或他的助理，也可能是威斯特本人，或柏根、米洛維奇。蓋伯也難逃嫌疑，對於李奇這個人，他似乎一直要幫他脫罪，難不成此事是憲兵的陰謀，要推翻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

　　「勃肯，那個人是誰？」他問道。

　　「你這個性命不保的人，哪個人是誰？」勃肯回說。

　　「誰在向你們通報？」麥葛斯說。

　　勃肯微笑起來，用手指敲敲太陽穴。

　　「跟我們一樣有共同使命的人。」他說。「遇到這種事，站在我們這邊的人比你想像的要多。」

　　麥葛斯又瞄向空中，想到在白宮高枕無憂的戴斯特。威斯特說他講了什麼事？是一千兩百萬人？還是六千六百萬？

　　「你乖乖等死吧。」勃肯又說了一遍。

　　麥葛斯又把注意力拉回來。

　　「那你就在我死前跟我說他是誰吧。」他說。

　　勃肯對他笑笑。

　　「你等會兒就會發現。」他說。「保證讓你意想不到。」

　　吉普車開到法院大樓前停下，麥葛斯轉過頭，抬頭看了一下，外頭有六名士兵站哨，大致排成弧形，分別面向南方和東方。

　　「她人在裡面嗎？」他問道。

　　勃肯點點頭，微笑起來。

　　「她現在人是在裡面。」他說。「我待會搞不好要把她帶出來。」

　　他腰上的對講機突然叫了起來，先是傳來大聲的靜電干擾聲，緊接著很快的是個扭曲的訊號聲。他按下按鍵，低下頭來，但沒把機子卸下。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無線電傳輸器，打開後抽出短天線，按下傳送鍵。

　　「威斯特嗎？」他說。「你騙我，還騙了兩次。第一是有三個探員跟你在一起，剛剛才被我們圍捕到。」

　　他聽著對方的反應，無線電緊壓住耳朵。麥葛斯聽不到威斯特在說什麼。

　　「反正也無所謂。」勃肯說。「他們也不全都跟你站在同一陣線。這世上有些人利字當頭，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他停頓一下，等待對方說話，看樣子是沒有回應。

　　「而且你居然敢唬我。」勃肯說。「你根本就沒打算把傳真線修好，以為我會這樣平白讓你騙是不是？」

　　威斯特才要回應，卻被勃肯打斷。

　　「你，還有強森……」他說。「現在給我離開橋，海陸那些人還是留在原地，你別忘了我們還在監視，你跟強森走回你們的軍卡，好好給我坐在螢幕前，待會應該會有好戲讓你們瞧。」

　　他關掉無線電，合上後放回口袋，臉上泛出一個大大的微笑。

　　「你乖乖等死吧！」他對麥葛斯說了第三次。

　　「是哪一個？」麥葛斯問。「柏根還是米洛維奇？」

　　勃肯的嘴角又揚了起來。

　　「你猜啊。」他說。「自己好好想一下，你不是什麼聯邦調查局探員嗎？腦筋應該動得很快才對，對不對？分局長。」

　　駕駛跳下車，從槍套裡掏出手槍用兩隻手握著，瞄準麥葛斯的頭。左邊的守衛從位子上擠出來，把步槍拿下肩，穩穩握住。右邊的守衛也一樣。然後，換勃肯龐大的身軀慢慢爬下車。

　　「下車！」他說。「我們從這裡開始用走的。」

　　麥葛斯聳聳肩，慢慢下車，被守衛們用槍包圍著。勃肯走到他身邊，抓住他的手臂，用手銬把他的雙手銬在背後，然後推他向前，指著廢棄郡立辦公室後頭。

　　「到上面去，不知死活的傢伙！」他說。

　　一行人把吉普車停在法院大樓旁，兩名守衛就定位。麥葛斯蹣跚地穿過街道，走上凹凸不平的圓丘，他被人推著，經過枯樹，又被推往左邊．，直走到山路上。他沿著山路，繞過老舊的郡立辦公室。腳下的皮鞋早已破爛不堪，鞋底又薄，禁不住粗糙地面的磨蹭，他覺得還不如赤腳算了。

　　「走快點，混帳東西。」勃肯對他罵了一聲。

　　守衛走在後頭，用步槍槍口推著他前進。他加快腳步，搖搖晃晃地穿過樹林，感覺得到有血在嘴唇和鼻子凝結。走了一英里路後，他出了樹林，來到一處空地，他認得這個地方，從偵察照片上看過。空地實際上看起來比較大。從頭上七英里照下來，只是樹林間的一個小洞，圍繞著一小圈建築物；但從地平面看來，這裡的規模跟一座體育場差不多。空地地面是粗硬的頁岩，幾間大型木屋不偏不倚地矗立在牢固的水泥樁上。

　　「在這等著。」勃肯說。

　　他走開，兩名守衛隨即在麥葛斯兩側就位。麥葛斯四處張望，看到通信木屋，上頭牽著電話線和伸縮天線，還看到其他建築，最大的那間傳來軍中伙食的濁味，最遠的那間木屋獨據一方，他想也許是對方的軍械室。

　　他往頭上一瞄，看到天空中幾條機雲，事態的緊急程度已寫在空中的藍底白紋上。偵察機已經不再若無其事地東西向飛行，機雲已成持續的圓圈，一個在裡、一個在外。飛機繞來繞去，飛在他頭上七英里之外。他抬頭盯著飛機，嘴裡暗暗喊著救命，心想偵察攝影機的鏡頭有沒有辦法察覺，威斯特、強森、蓋伯或強森的助理會不會讀唇語。他猜第一個答案是肯定的，第二個答案是否定的。

　　※※※

　　李奇所面臨的問題，讓他自己啼笑皆非。這輩子，他第一次希望敵人的射擊準確。他此時藏身在樹林間，位於法院大樓西北方一百碼處，往下看是六名哨兵，圍著白色大樓後方大致形成弧形，面向南方和東方。李奇的步槍瞄準最近的一個哨兵，但他卻沒有擊發，因為這麼一來，六名哨兵肯定會回擊，而且絕對會射偏。

　　李奇對於手上M─16步槍的一百碼射擊效果還算滿意。這樣的武器、這樣的射擊距離，他幾乎敢用性命擔保能百發百中，而實際上，他也這樣做過好幾次。通常，對手射擊技術愈差，他愈是幸災樂禍，但現在的情況卻不一樣。

　　若要射擊的話，他會從西北方開槍，對手會從東南方反擊。他們會聽到他擊發的聲音，也可能看到槍口閃動的光線，接著便開始瞄準射擊，但一定會射偏。他們會射得又高又廣，射擊場的標靶就是無聲的證據。在三百碼和四百碼，有些人的射擊結果算是合格，從破破爛爛的標靶就看得出來。但李奇從經驗中得知，一個人射擊三、四百碼的距離，如果只能算是合格的話，那在實際交火時根本沒用。臥在射擊墊上慢慢瞄準目標是一回事，在槍林彈雨下射擊，又是另一回事，可說有著天壤之別。那個守衛飛彈軍卡的人就是證明，他的子彈就射得到處都是。這麼一來問題來了，這些傢伙從東南方射過來，流彈一定也是上下左右，射得天花亂墜，從下方或是左方射過來倒不是問題，子彈只會打到灌木叢。問題在於從上方和右方飛過來的子彈，它們一定會打中法院大樓。

　　M─16步槍用的是編號M855子彈，是北大西洋公約組織最常使用的子彈，口徑五點五六公釐，比四分之一英寸還窄一點。就子彈大小來看，M855子彈算是相當有分量，因為在銅製披覆層下，還夾了一層鉛和一層鋼，目的在於產生穿透力。流彈射到法院大樓時，肯定是以兩百英里的時速打到牆板，然後不費吹灰之力穿透古老的木板，再撞進不穩定的炸藥，有如火車撞火車般慘烈。子彈撞擊力道足以媲美火力強大的雷管，連採礦公司都自嘆弗如。這就是M855子彈的設計目的。不知是哪個委員會要求發明出這種能夠穿透載運武器軍卡的子彈，於是便出現了這樣的產品。

　　正因如此，李奇才沒有射擊。只有三個哨兵的話，他可能還願意冒險為之，他自認在三秒左右的時間內，就能把三個人一一射下，讓他們沒時間做出反應。但六個人就太多了，而且兩兩距離太寬，射擊時需要更大的肢體動作，最後幾個人會反應過來，時間不多，但肯定沒辦法讓他們慢慢瞄準，所以才會有問題。

　　轉換位置也沒幫助。要的話，他可以從樹林中繞到南邊，大概要二十分鐘的時間，然後從相反方向發動攻勢。可是這樣又能如何？他會看到哨兵站在上坡處，法院大樓正好在他們後方。他能輕而易舉射中每個人的頭，但他卻無法要求子彈停在半空中不動，沒辦法叫子彈披覆層產生高能量不要衝破哨兵的後腦勺，繼續彈道方向朝上坡飛去，直直射進法院大樓的二樓牆壁。他搖了搖頭，放下步槍。

　　※※※

　　麥葛斯看到勃肯在空地邊緣跟一個人交談，是帶領埋伏隊伍的那傢伙，也是把他的槍和子彈搜走、一拳打在他臉上的人。他們兩人瞄了瞄手錶，望向天空，點點頭。勃肯朝這傢伙的肩膀拍了一下，轉頭離開進入樹林，往城鎮方向走去。埋伏隊長開始往麥葛斯走來，臉上露出微笑，正把步槍從肩上拿下。

　　「好戲上場！」他喊道。

　　他一邊靠近，雙手一邊把步槍倒過來，一記槍托打上麥葛斯的腹部。麥葛斯跌落到石地上，喉嚨被一名守衛用步槍槍管壓住，腹部剛被打中的地方也被另一名守衛壓住。

　　「躺著不要亂動，王八蛋。」埋伏隊長說。「我一分鐘後回來。」

　　麥葛斯喉嚨被壓住，頭不能轉動，但他用眼睛餘光看這傢伙走到哪裡。他正要走進一排建築物裡的倒數第二間，不是軍械室那間，因為軍械室是獨立出來的。他進去的那間屋子模樣像是設備儲藏室，出來時，他拿了個大頭槌、一堆繩子，還有四個金屬物品，暗綠色，是軍發物資。隨著他愈走愈近，麥葛斯認出了那些是什麼，原來是搭帳篷的鐵樁，大概有十八英寸長，專門用來固定用餐帳篷的。

　　他把手邊的工具丟到石地上，鐵樁碰到石頭，鏘鐺作響。他朝士兵點了個頭，原本士兵把槍壓在麥葛斯的腹部，隨即挺身離開。埋伏隊長接替士兵的位置，用自己的武器把麥葛斯壓在地上。

　　退下的士兵開始忙起來，似乎知道該怎麼做。他用大頭槌把第一根鐵樁打進地上，因為地面是由石塊組成，所以特別費力，他高高舉起大頭槌，再重重打下，敲著敲著，一直把鐵樁敲入三分之二後才停下。接著他走到大約八英尺遠處，開始敲第二根鐵樁。麥葛斯用眼睛餘光看著他，第二根鐵樁完成後，他又垂直往前走八英尺，打下第三根鐵樁。等到第四根鐵樁也敲好後，形成完整的正方形，每邊各八英尺。這正方形有什麼用途，麥葛斯很清楚。

　　「我們通常會選在樹林裡做這檔子事，而且通常是用樹幹把人直立起來。」小隊長說。「但我們要讓他們看到。樹林裡看不清楚，每年到了這時候，樹葉太茂密了，會遮住視線。」

　　負責打樁的士兵累得直喘氣。他跟小隊長再度互換位置，把步槍戳著麥葛斯的肚子，身體再壓上來，呼吸逐漸平順。麥葛斯在重壓之下，大抽了一口氣，身體扭曲起來。隊長蹲下整理繩子，把其中一條解開，抓住麥葛斯的腳踝繞上，大力綁住，然後拉著繩子將麥葛斯拖到正方形中間，把繩子另一頭綁在第四根鐵樁上，繫得緊緊的，還試拉了一下。

　　第二條繩子繞住麥葛斯的另一個腳踝，綁在第三根鐵樁上，把麥葛斯的兩隻腳拉成一個直角。他的雙手仍被手銬綁在身後，摩擦著石地。隊長用軍靴腳跟一踢，把麥葛斯上身踢往一側，蹲下來解開手銬，抓住麥葛斯一隻手腕，纏了一條繩索綁緊，拖到第二根鐵樁處。他拉了拉，把麥葛斯的手臂伸到最緊，剛好跟對角的那隻腳形成一直線，接著才把繩索綁上鐵樁，再蹲下抓另一隻手腕。兩名士兵的槍口壓得更緊，麥葛斯眼睛盯向天空，痛苦地喘不過氣，只見他的手臂被拉直，整個人形成一個工整的十字。

　　兩名士兵把步槍移走，後退幾步，跟他們的隊長站在一起，眼睛盯著地上。麥葛斯努力抬起頭，慌張地看向四周，拉了拉繩索，結果發現這樣只是把結打得更緊。三人又往後走了幾步，抬頭望著天空，麥葛斯這才想到，他們是要確定偵察攝影機能夠取得一覽無遺的視線。

　　偵察攝影機的確一覽無遺。七英里外的高空中，飛機駕駛繞著圓圈飛行，其中一架半徑較小，只有幾英里的距離，另一架則繞在外頭。在機上電腦的持續操作下，偵察攝影機往地面瞄準。內徑的飛機把焦點集中在麥葛斯被綁著的空地，外徑的攝影機則把距離拉遠，從南邊的法院大樓到北邊的廢棄礦坑，都在視線範圍內。攝影機的即時視訊幾乎是垂直傳送到地面，由停在機動指揮車旁的碟型天線車接收。碟形天線集中資訊流，藉由粗重的外裝電纜傳進監測軍卡。接著，幾台解碼電腦會將資料傳入大型彩色監視器。在磷光體螢幕上出現一幕駭人的畫面。強森將軍和他的助理以及威斯特站在螢幕前，動也不動，沒有說話，只是瞪著畫面。視訊攝影機正嗡嗡運轉，不帶感情地錄下發生於北方六英里外的事件，一分一秒都沒錯過。整輛車籠罩在電器運作的微弱聲響中，但車內卻一片死寂。

　　「可以把鏡頭拉近嗎？」威斯特小聲地問。「焦點放在麥葛斯身上。」

　　強森的助理轉了一下黑色塑膠鈕，眼睛盯著螢幕。他把畫面持續放大，直到個別畫素凝成一格一格，影像開始扭曲為止。他稍微倒退了一點。

　　「這已經是最近的了。」他說。

　　畫面的確拉得夠近了。麥葛斯被綁的身軀幾乎佔滿整個螢幕。鏡頭可以直接看到小隊長的頭頂，他一邊繞著，一邊踏過四條繩索，手裡還握著一把刀，黑色握把，刀刃閃著光，可能有十英寸長，像是大餐廳廚師會買的刀子，適合用來把牛排切成一片一片，或是有人做燉肉或炒肉時會用到的工具。

　　他們看到這傢伙把刀子平放在麥葛斯的胸口，兩隻手掀開他外套的翻領，鬆掉他的領帶，幾乎拉到耳下。接著，他抓起麥葛斯的棉質襯衫，用力一撕，衣服在刀下被扯開，刀子沒有移動，只是變成直接壓著皮膚。他把麥葛斯的腰帶兩頭抽出，然後將襯衫塞到身體兩側，動作小心翼翼，一板一眼，彷彿他是個外科醫生，正面臨困難的意外手術程序。

　　他們看到這傢伙又拿起刀子，蹲在麥葛斯右側，稍微靠了過去，手中的刀子朝下，接近麥葛斯的肚子。麥葛斯泛紅的皮膚透過衛星通訊車上的螢幕反射在大家臉上。

　　他們看到這傢伙把刀子提高一點，食指滑過刀背，彷彿在調整握姿，想要更精準一點。他們看到刀刃往下移動，蒼白的日光映照在鋼刀上。突然間，他們的視線被干擾，畫面出現一片模糊的淺紅色，等到畫面清楚後，刀子仍然握在這傢伙的手上，但他的頭已經不見，只看得到稀巴爛的淺紅色傷口，人則慢慢倒向一旁。

42

　　左邊的守衛同樣輕易倒地，李奇朝他頭部旁邊射擊，子彈落在耳朵上方，他重重倒下，剛好跌到調查局那傢伙的身上。但右邊的守衛有機會反應，他一個轉身跨過拉緊的繩索，衝向樹林裡。李奇停頓一拍，在十英尺外把他擊倒。對方四肢攤開，大聲滑過岩地，揚起一片灰塵，抽動了一下便嗚呼哀哉。

　　李奇接下來等著。三發子彈的回音從最遠的山脈傳了回來，斷斷續續，最後漸入一片寂靜。他觀察精神堡壘四周的樹林，查看有無動靜，但陽光太強，沒辦法確定，空地的反光與樹林的陰暗形成強烈對比，所以他先按兵不動。

　　然後，他從通訊木屋後頭死命地跑出來，直接衝向空地中間那一團亂，把屍體搬開。一個守衛正好趴在調查局那傢伙身上，小隊長則橫臥在他的雙腿間。李奇把兩具屍體搬開，找到刀子，割開四條粗糙的繩索，把調查局那傢伙拉起來站好，推著他往剛才的樹林裡走，再抓起最近的兩把步槍，跟在後頭跑來，然後在半路趕上他。李奇見他走得搖搖欲墜，於是抓住他的手臂，推著把他帶到安全地帶。將他帶到木屋後的樹林深處之後，李奇站著彎下腰，不停地喘氣，然後從剛拿到的步槍裡拿出彈匣，一個放在口袋，一個裝進自己手上的步槍。兩個都是長彈匣，裝了三十發子彈，他原本只剩下六顆子彈，現在一下變成了六十顆，增加了十倍，而且又多了個人幫忙。

　　「你是柏根？」他問道。「還是麥葛斯？」

　　對方生硬模糊地回答，眼神又是恐懼又是困惑。

　　「我是麥葛斯。」他說。「聯邦調查局。」

　　李奇點點頭。這個人現在雖然很脆弱，但還是個盟友。他從口袋拿出福勒的葛拉克手槍，從握把遞給他。麥葛斯安靜地喘著氣，不停往森林四周掃視，而且姿勢充滿敵意，拳頭緊握。

　　「怎麼了？」李奇擔心地問他。

　　麥葛斯衝向前搶下葛拉克手槍，然後倒退幾步，雙手舉槍呈射擊姿勢瞄準李奇的頭，手腕上被切斷的繩子垂下。李奇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你這是在做什麼？」他問道。

　　「你跟他們是一夥的！」麥葛斯回說。「把步槍放下。」

　　「你說什麼？」李奇說。

　　「做就對了。」麥葛斯說。

　　李奇瞪著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指著樹林外躺在精神堡壘的那些屍體。

　　「那些屍體怎麼說？」他問。「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葛拉克手槍動也不動，直挺挺地瞄準李奇的頭，形成完美無缺的防禦姿勢。麥葛斯活脫脫就像訓練手冊中的照片，只是多了繩索掛在他的手腕和腳踝，有如綁了飾帶一樣。

　　「你以為這些都是假的嗎？」李奇又問了一遍，一面用手指著。

　　「未必。」麥葛斯大喊。「彼得．貝爾也死在你手下，這個我們已經知道。就因為你不允許手下對人質有強暴或虐待行為，不代表你就是好人。」

　　李奇地望著他好一會，心中一陣震驚，仔細想想後，謹慎地點了個頭，把步槍丟在兩人正中央。丟在自己腳下的話，麥葛斯會叫他踢過去；丟在靠近麥葛斯腳下的話，他的策略就沒用了。這傢伙是個經驗老到的探員，從他的射擊姿勢看來，李奇覺得這個人至少還有一定的能耐。

　　麥葛斯往下瞄，稍有遲疑，他當然不希望李奇靠過來，更不要李奇走近一步把步槍挪向前，所以他伸出腳，把步槍勾過來。他的身高大約比李奇矮個十英寸，從六英尺外瞄準李奇的頭，其實射擊角度相當大。他的腳滑向前，高度隨之降低了一點，兩隻手自然跟著抬高角度。同時，腳一往前滑，他又稍微拉近了與李奇的距離，手臂的角度也就拉得更高。等到他用腳尖去勾步槍時，他的前臂已經貼近臉部，擋住自己的視線。李奇等著他再瞄向地面。

　　他往下一瞄，李奇立刻彎下膝蓋，先是垂直一蹲，再往上猛衝，用手把葛拉克手槍拍開，另一隻手大幅一勾扣住麥葛斯的膝蓋，讓他整個人跌了個四腳朝天。接著他用手抓住麥葛斯的手腕，輕輕一壓，把麥葛斯手上的手槍甩開，從槍管部分把槍拿起，反向握著。

　　「你看看這個！」他說。

　　他把袖口甩開，露出左腕結痂的傷痕。

　　「我不是他們的人。」他說。「我大部分時間都被他們用手銬銬著。」

　　接著，他再一次把手槍遞向前，槍托朝著對方。麥葛斯眼睛盯著槍看，又朝空地望去，左右掃視看看屍體，然後視線再回到李奇身上，仍舊大惑不解。

　　「我們認定你是歹徒之一。」他說。

　　李奇點點頭。

　　「不用想也知道。」他說。「但是為什麼？」

　　「我們有洗衣店的影帶。」麥葛斯說。「你看起來就像在綁架她。」

　　李奇搖搖頭。

　　「我只是剛好路過而已，是清白的。」他說。

　　麥葛斯繼續瞪著他，表情疑惑，同時心裡盤算著。李奇見他心中有了定數。麥葛斯點點頭回應，接下手槍，放在地上，剛好介於兩人中間，彷彿這樣的距離帶有某種意義，象徵雙方的和解。他開始撥弄襯衫鈕釦，手腕和腳踝的繩索一陣揮動。

　　「那好，我們重新來過。」他面露尷尬地說。

　　李奇點點頭，伸出手來。

　　「沒問題。」他說。「我是李奇，你是麥葛斯，荷莉的分局長，很高興見到你。」

　　麥葛斯苦笑，有氣無力地握手，接著一隻手要解開手腕上的繩結。

　　「你認識一個叫蓋伯的人嗎？」麥葛斯問道。

　　李奇點了點頭。

　　「是我以前的長官。」他說。

　　「蓋伯跟我們說你是清白的。」麥葛斯說。「我們還不相信他。」

　　「想當然。」李奇說。「蓋伯這個人一向實話實說，所以反而沒人相信他。」

　　「所以我要跟你道歉。」麥葛斯說。「剛才對不起。不過也希望你站在我的立場來看，畢竟這五天來，你被認定是全民公敵。」

　　李奇手一揮，要麥葛斯不用介意，接著站起身來，扶他站穩後，又彎下腰把地上的手槍撿起來給麥葛斯。

　　「你的鼻子還好吧？」他問道。

　　麥葛斯把槍放進外套口袋，輕輕碰了一下鼻子，皺起眉頭。

　　「那王八蛋動手揍我。」他說。「我想鼻子可能斷了。他轉身一拳就揮了過來，等一下是會要他的命嗎？」

　　樹林裡一陣聲響從左邊傳來。李奇抓住麥葛斯的手臂拉著他躲到樹林更深處，穿越矮樹叢，面向東方。他安靜地站著，聆聽四周動靜，麥葛斯則把腳踝的繩結拆下，鼓起勇氣問：「呃，荷莉還好嗎？」

　　李奇點點頭，但神情嚴肅。

　　「現階段是。」他說。「但要怎麼把她給救出來，才是最大的問題。」

　　「我知道炸藥的事。」麥葛斯說。「傑克森最後一次通報就是講這個，在星期一早上。」

　　「問題就在這裡。」李奇又說了一次。「子彈要是一個射偏，她就完蛋了，剛好這裡有一百人都不怕開槍。我們接下來無論如何都要小心行事。你們的支援部隊過來了嗎？還是有人質救援小組？」

　　麥葛斯搖搖頭。

　　「還沒有。」他說。「政治因素。」

　　「這樣說不定比較好。」李奇說。「他們說如果被打敗的話，要集體自殺，說什麼不自由毋寧死。」

　　「不管要死要活，都是他們的選擇。」麥葛斯說。「我不在乎他們的死活，我只在乎荷莉的安危。」

　　他們兩人陷入沉默，緩緩走在樹林間，來到樹林深處後停下腳步，這裡幾乎跟用餐室後方平行。現在換李奇鼓起勇氣問他問題，不過他先等著，一動不動，食指放在唇上。他的左方傳來聲響，有支巡邏隊正在森林邊緣大肆搜尋。麥葛斯原本想採取行動，卻被李奇抓住手臂制止，面臨這樣的情況最好是以不變應萬變，以免發出聲響，徒生風險。巡邏隊愈走愈近，李奇舉起步槍，將射擊模式撥到連續射擊，用掌心壓住，答的一聲，麥葛斯在一旁屏住呼吸。巡邏隊已經出現在眼前，就在十英尺外的林間，有六個人，六把步槍，一邊走著，眼睛一邊有韻律地掃視，左右，右左，一下看到陽光普照的空地邊緣，一下看到樹林的幽暗處。李奇靜靜地呼了口氣。這群人只是菜鳥，訓練不良，也沒什麼策略可言。眼睛看向明亮的日光之後，再瞄向裡頭，根本看不清陰暗的樹林裡有什麼東西，跟瞎了一樣。他們連停都沒停下就走了過去。李奇聽到他們的聲音愈走愈遠，轉過頭面向麥葛斯。

　　「柏根和米洛維奇人在哪裡？」李奇低聲說。

　　麥葛斯點了點頭，臉色垮了下來。

　　「我知道。」他淡淡地說。「他們其中有個人在搞鬼。被抓到的前半秒鐘，我才終於頓悟。」

　　「他們人在哪裡？」李奇又問了一遍。

　　「在這裡的某個地方。」麥葛斯說。「我們一起從溝壑過來的，兩兩間隔一英里的距離。」

　　「是哪個人在搞鬼？」李奇問。

　　麥葛斯聳聳肩。

　　「我不曉得。」他說。「我想了又想，還是想不透。兩個人辦事能力都很好，米洛維奇找到乾洗店的線索，拿回店裡的監視影帶；柏根花了很大心力，一直把線索追到蒙大拿這裡，他找到卡車的下落，也跟寬提科那邊聯絡。我的直覺是，作怪的不是他們兩個。」

　　「我的身分是什麼時候查出來的？」李奇問道。

　　「星期四早上。」麥葛斯說。「我們拿到你全部的紀錄。」

　　李奇點點頭。

　　「他立刻就打電話通報。」他說。「這群人星期四早上突然知道了我的身分。」

　　麥葛斯又聳聳肩。

　　「他們兩個當時都在場。」他說。「我們人都在彼得森空軍基地。」

　　「你們有收到荷莉的傳真嗎？」李奇問。

　　「什麼傳真？」麥葛斯說。「什麼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李奇說。「時間很早，大概四點五十分。她傳了封信要警告你們。」

　　「我們攔截了他們的傳真線。」麥葛斯說。「從這條路接到軍卡裡頭。可是四點五十分時，我正在床上睡覺。」

　　「那時候是誰在看守？」李奇問道。

　　麥葛斯點點頭。

　　「米洛維奇和柏根。」他鬱悶地說。「他們兩個一起看守的。今天早上四點五十分才剛換他們值勤，不管是其中哪個人，傳真一定是被他拿走，藏了起來。但究竟是哪一個，我真的想不透。」李奇點了點頭回應。

　　「我們可以推斷得出來。」他說。「不然就是靜觀其變。他們其中一個肯定會跟狐群狗黨走在一起，另一個會被銬上手銬，不然就是已經沒命。我們到時就能分辨出來。」

　　麥葛斯板著臉點點頭。

　　「愈快愈好！」他說。

　　接著，李奇身子一挺，拉著他又往前朝樹林裡走了十碼，因為又傳出巡邏隊走回來的聲音。

　　※※※

　　在法院裡，勃肯聽到三發射擊聲，他坐在法官席上，聽得十分清楚，砰、砰……砰，接著從遙遠的群山又一一傳來回音，重複了十幾次槍聲。他派了個傳令兵回到精神堡壘。來回各一英里路，途中必須跑在樹林裡的蜿蜒小徑，浪費了二十分鐘後，傳令兵帶著消息回到這裡，氣喘吁吁地說有三具屍體、四條切斷的繩索。

　　「是李奇！」勃肯說。「應該一開始就把他做掉。」

　　米洛維奇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我不要他靠近我！」他說。「你朋友彼得．貝爾被他殺死後，我有聽到驗屍報告的結果。我只想拿到錢，安全離開這裡，知不知道？」

　　勃肯點點頭，然後笑了起來，一記尖銳、緊張的笑聲，透露出他既興奮又不安的心情。他站起身，從法官席後頭走出來，臉上一邊掛著笑容，一邊拍著米洛維奇的肩膀。

　　※※※

　　荷莉．強森對炸藥的了解跟大多數人沒兩樣。她記不得炸藥裡的確切化學成分，只知道有硝酸銨和硝化纖維，硝酸甘油就不確定了，也有摻進去嗎？還是那是另一種炸藥？不管是哪一種，她認為炸藥都是用可滲透的材料，吸附一種黏稠液體，然後用模子鑄成雷管，又重，密度又高。房間牆壁要是塞滿了厚重密實的雷管，會吸掉很多聲音，如同城市公寓裡裝了吸音層，這就表示，她聽到的子彈聲距離相當近。

　　她剛才聽到砰、砰……砰，但不知道是誰對誰開的槍？為什麼開槍？武器並非手槍，她從寬提科的受訓經驗知道手槍的單調槍聲，不像射擊場那種大型巴瑞特步槍，射擊時會重重轟地一聲。是更輕型的武器，有人拿了中口徑步槍射擊三次，或有三個人各開了一槍，不協調地齊發。但不管情況為何，外頭有事在發生，她必須作好準備。

　　※※※

　　蓋伯也聽到了槍聲，砰、砰……砰，從他的西北方傳來，也許有一千碼，或是一千兩百碼。緊接著，山坡又傳來十幾聲間歇的回音，他很清楚背後的意義，武器是把M─16步槍，單發射擊，前兩顆連續發射，軍中說法是雙發快射法。聽起來射手能力不錯。這種射法的用意是希望在第一顆子彈彈殼落地前，就已經射出第二發，然後再瞄準第三個目標，或者是預防第二發沒射中，好再補上一槍。槍聲的旋律錯不了，就像個人特色，從聲音就能斷定此人經過數百小時的武器訓練。蓋伯點了點頭，繼續在樹林中前進。

　　※※※

　　「一定是柏根。」李奇放低音量說。

　　麥葛斯一臉驚訝。

　　「為什麼說是柏根？」他問。

　　他們兩人蹲著，背分別靠著兩棵鄰近的樹幹，距離樹林外圍有三十碼，沒人看得到他們。巡邏隊剛才又折回來，還是沒看到他們。麥葛斯向李奇說明事情始末，並一口氣帶過辦案過程的重要發展，兩個內行人快速交換著行話。李奇問了些尖銳的問題，麥葛斯也都簡短回答。

　　「時間和距離是關鍵。」李奇說。「你從他們的角度來看。他們把我們綁進車裡，直接開到蒙大拿要多久？大概一千七百英里路程，或是一千八百英里。」

　　「也許吧！」麥葛斯同意說。

　　「而且柏根這傢伙很精明。」李奇說。「他知道你很精明，也知道你曉得他很精明，所以不能讓案情陷入僵局，但可以做到的是把你們與案發過程隔得遠遠的，以免你們壞事。他就是這樣搞鬼。他控制了消息的傳遞。他和他們一定可以互相通報，沒錯吧？所以在星期一時，他知道他們租了輛車，可是一直到星期三，他還是把你們的注意力集中在失竊的車子上。他在亞利桑納州抓錯人那件事浪費了許多時間，最後終於有重大突破，找到租車公司和其他線索，讓他看起來成了個大英雄，但其實他的所作所為只是要拖累辦案的速度，幫對方爭取更多時間，才能把我們綁架到這裡來。」

　　「可是再怎麼說，他還是把我們帶到這裡來了。」麥葛斯說。「落後他們一大步是沒錯，但是他讓我們找到這裡，也是不爭的事實。」

　　「對他又沒有損失。」李奇說。「荷莉一旦到達這裡，勃肯就會迫不及待跟你們說她的下落。他們原本就沒有隱藏目的地的意思，這才是重點。荷莉是用來阻擋你們攻擊的籌碼，不把她的下落跟你們講，綁架她就沒有意義了。」

　　麥葛斯哼地一聲，心裡頭想了想，但還是不肯相信。

　　「他被他們收買了。」李奇說。「你不要不相信。麥葛斯，他們備妥了一大筆資金用來應戰，是偷來的無記名債券，一共兩千萬美元。」

　　「那起運鈔車搶案？」麥葛斯問。「在北加州的案子？是他們幹的？」

　　「沒錯！」李奇說。「我來猜猜，柏根從來不缺錢，對不對？也從來沒抱怨過薪水，對不對？」

　　「可惡！」麥葛斯說。「每個月開兩張瞻養費支票，有女朋友，絲質西裝外套，我竟然都不疑有他，還很感激他不像其他人一樣愛發牢騷。」

　　「他現在領尾款去了。」李奇說。「至於米洛維奇，現在要不是已經死了，就是被鎖在什麼地方。」

　　麥葛斯慢慢點點頭。

　　「而且柏根是先在加州工作過，」他說。「之後才到我這邊來的。可惡，我居然沒想過。我打賭他一定就是當初追查勃肯的探員。他說沙加緬度警局沒辦法把他定罪，說什麼檔案對於無法定罪的原因沒說明白。沒說明白，就是因為勃肯拿出白花花的鈔票賄賂了他，讓自己可以脫罪，柏根這混蛋就真的收下了。」

　　李奇點點頭，沒有說話。

　　「可惡！」麥葛斯又說了一遍。「可惡可惡可惡！全都是我的錯！」

　　李奇仍舊不發一語，這時保持緘默才是上策。他能了解麥葛斯的感受，了解他的立場。過去，他偶爾也有同樣的經歷，覺得心頭的肉被捅了一刀似的。

　　「我之後再來處理柏根的事。」麥葛斯最後冒出一句。「先救荷莉要緊。她有提到我嗎？她知道我會過來救她嗎？有聽她說嗎？」

　　李奇點點頭。

　　「她跟我說，她相信自己人。」他說。

43

　　這是蓋伯將軍二十年來第一次殺人，但這並非他的本意，他只想擊昏對方，拿走武器而已，沒有其他意圖。對方只是一排哨兵裡的其中一個。這群哨兵走在法院大樓南方，隊形拖了一百碼，兩兩胡亂間隔開來。蓋伯在林間跟過來、跟過去，打量著這群哨兵，他們的隊形歪歪斜斜，兩兩相距大約四、五十碼，兩個走在路肩，其他人走在森林裡。

　　蓋伯以他自己與白色建築間的一直線為準，挑了個最靠近這條直線的人，這個人一定會移動。蓋伯要能直接下手，而且又需要武器，所以他選了這個人，慢慢靠過去。他從森林潮濕的地面抓起一顆拳頭大的石頭，慢慢走到他身後。

　　他們因為訓練不夠精良，讓整件事變得容易許多。哨兵屏障應該是機動的，不管受命要守衛的範圍是哪裡，他們都應該沿著範圍，從一頭走到另一頭，這樣就能涵蓋每一吋土地，而且旁邊的人如果遭到埋伏或被擊倒在地時就能發現。可是這些人卻靜止不動，只是站在原地觀察著四周，聆聽動靜。下下之策。

　　被選到的這個人戴著一頂軍便帽，迷彩的顏色卻不對，灰黑相間，特別適合用在都市裡的環境，但在陽光斑駁的森林裡卻沒有效果。蓋伯走到他身後，朝他丟出石頭，正中他的後腦勺。

　　這一下丟得太用力。難就難在人各有差別，要擊昏對方，不是每個人都用同樣的力道就能成功，不像打撞球，想把球撞進底袋，差不多都能知道推桿要用多少力道。但頭蓋骨就不同，有些比較硬，有些比較軟。這個人的頭骨叩的一聲，像敲蛋殼一樣，最上方的脊椎斷裂，人還沒倒地就已經喪命。

　　「可惡！」蓋伯喃喃地說。

　　他不是擔心殺人道不道德的事。他心中根本沒有這層顧慮，過去四十年，走錯路的壞胚子他應付多了，對道德這檔事，逐漸產生了很多新的見解。他擔心的是鷲，這種猛禽對沒知覺的人不感興趣，喜歡的是死屍。如果空中有鷲在盤旋，會透露出風聲，就像在跟其他哨兵說：你們有個人死了。

　　所以，蓋伯稍稍改變計畫，他拿起這人的M─16步槍，冒險往前一直走，來到距離森林邊緣不到二十碼的地方。他左躲右閃，看到一處岩石露頭坐落在林地邊緣後方，距離相隔十碼，可以當作他進行下一步突擊的地點。他悄悄走到一棵樹後蹲下，把步槍拆下檢查狀況，接著裝上槍等待。

　　※※※

　　哈蘭．威斯特倒帶回去，又把事情經過看了一遍，這已經是第四次了。鮮血如霧氣般噗一下噴出，守衛倒地，第二個守衛跑走，偵察攝影機突然拉遠涵蓋整片空地，第二個守衛無聲地攤在地上，然後是一陣很長的停頓。接著，李奇死命地跑進來，把屍體丟到一旁，切斷繩索，匆匆扶著麥葛斯到安全地帶。

　　「我們錯怪那傢伙了！」威斯持說。

　　強森將軍點了點頭，說：「蓋伯如果還在這裡就好了，我想跟他道歉。」

　　「偵察機的燃油快不夠了。」沉默中突然出現助理的聲音。

　　強森又點了點頭，說：「叫其中一架回來。現在已經沒有必要用到兩架，輪流飛就可以。」助理打電話通知彼得森空軍基地，不到半分鐘後，外徑的飛機離隊往南飛走，指揮車上的六個螢幕有三個立刻失去畫面。內徑的飛機擴大飛行半徑，把偵察攝影機的焦距拉遠，涵蓋整片空地。

　　空地原本佔據整個畫面，慢慢縮成四分之一，白色的法院大樓出現在眼前，位在螢幕右下角。三個閃著光的螢幕，三個相同的畫面，每人各看一台。他們坐在椅子上往前傾，眼睛瞪大著。威斯待的無線電突然響了起來。

　　「威斯特嗎？」傳來勃肯的聲音。「你在嗎？」

　　「我在。」威斯待回答。

　　「飛機是怎麼一回事？」勃肯說。「你們沒興趣了是不是？」

　　有那麼一瞬間，威斯特還在納悶他是怎麼知道的，然後才想到飛機會留下機雲，就像圖解一樣，高高畫在天空。

　　「是誰在搞鬼？」他問道。「柏根還是米洛維奇？」

　　「飛機是怎麼回事？」勃肯又問了一次。

　　「燃油不夠。」威斯特說。「飛機會再飛回去。」

　　無線電先是一陣停頓，然後又聽到勃肯的聲音。

　　「好。」他說。

　　「那是誰搞的鬼？」威斯特又問了一遍。「柏根還是米洛維奇？」

　　可是無線電卻已經掛斷。他按下按紐結束，發現強森正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在說：結果軍人是好人，反倒調查局的人是壞人。威斯特聳聳肩，想要表達自己也很懊悔，他想：你我都犯了錯。可是強森的臉上卻寫著：你早該知道的。

　　「這樣會有問題對吧？」助理說。「是柏根還是米洛維奇？不管誰是好人，他都還以為李奇是敵對的一方。不管誰是壞人，他也已經知道李奇是敵人。」

　　威斯特把眼神別開，轉過頭看著眼前一長排螢幕。

　　※※※

　　勃肯把無線電放回黑色軍服的口袋中，手指敲著法官席的桌面。底下的人群看著他，他也看著他們。

　　「一架偵察攝影機就夠了。」他說。

　　「當然。」米洛維奇說。「一架、兩架都沒差。」

　　「我們現在不容許有人干預。」勃肯說。「所以進行下一步前，要先抓到李奇。」

　　米洛維奇四處張望，神情緊張地說：「你不要看我。我哪裡都不去，我只要我的錢。」勃肯看著他，腦筋還在動。

　　「你知道在叢林裡……」他問。「要怎麼抓老虎或獵豹？」

　　「你在說什麼？」米洛維奇問。

　　「只要把一頭羊拴在木樁上，」勃肯說。「然後在一旁靜靜等著。」

　　「你在說什麼？」米洛維奇又問了一次。

　　「李奇願意去救麥葛斯，對不對？」勃肯說。「所以搞不好他也會願意救你朋友柏根。」

　　※※※

　　蓋伯將軍聽到有騷動，冒險往前走了幾碼，一直走到樹木開始稀疏的地方，蹲下來往左側移動以取得更好的視野。法院大樓正好位於面前的坡頂，他正對著南面整個外牆，但從一個狹窄的角度，可以看到大樓正面。他看得到主要入口，還有門前的台階。他看到一群人走出來，一共有六個，兩個人各站在一旁擔任偵察兵，舉著步槍，不斷往四周觀察。其他四個抬著一個人，各抓住他的手腕和腳踝，讓他面朝下。這人是男的，蓋伯從聲音可以聽得出來。他又扭又扯，不斷嘶吼，是柏根。

　　蓋伯的心涼了半截。他知道傑克森的下場，麥葛斯有說過。他舉起步槍瞄準距離較近的偵察兵，槍口跟著他的動作順暢地由右至左移動。他用餘光看著其他五個人，然後突然想到，他後方還有哨兵，於是眉頭皺了一下，把步槍放下。成功的機率幾乎是零。他做事有個原則，就是先把手邊的工作做好，過去四十年，他一直不斷灌輸自己這個觀念。此刻手邊的工作就是安全地救出荷莉．強森。他慢慢走回森林，跟後頭的兩個人聳了聳肩。

　　奇努克直升機的機組人員先前已爬下殘骸，蹣跚地走進森林裡。他們以為是往南走，可是一陣暈頭轉向之下，他們卻是朝正北方前進。他們大剌剌地穿過哨兵的屏障，心中毫不知情，接著撞見一個三星將軍坐在松樹的樹幹上。這名將軍拉著他們蹲下藏起來。他們還以為是在夢中，希望趕快醒來。他們沒有說話，只是豎起耳朵聽著，嘶喊聲愈來愈小，消失在廢棄的郡立辦公室後方。

　　隔了幾分鐘，李奇和麥葛斯也聽見了，一開始還很微弱，從左方的森林深處傳出，然後聲音愈來愈大。他們兩人一起行動，與幾棟木屋間隔了一段距離，可以看到精神堡壘對面的山徑路口。他們位於森林內十英尺處，距離剛好不會太靠近外圍，容易藏身，但又不會太靠內，可以觀察動靜。

　　他們看到兩個偵察兵突然走進陽光裡，緊接著又有四個人，踩著一致的步伐，背著步槍。由於兩手抬著重物，身體往外側傾斜使力；那個東西正又扭又扯，不斷地嘶吼。

　　「搞什麼鬼！」麥葛斯低聲說。「那個人是柏根！」

　　李奇的眼睛瞪了好一陣子，沒有說話，然後點點頭。

　　「我想錯了。」他說。「米洛維奇才是壞人。」

　　麥葛斯按下葛拉克手槍的扳機，解除保險裝置。

　　「等等！」李奇小聲說。

　　他往左邊走去，示意麥葛斯跟上。他們繼續藏匿在樹林深處，與空地對面那六個人及柏根平行移動。這些人緩緩走過石地，柏根的喊叫聲愈來愈大，一行人繞過地上的屍體、鐵樁和截斷的繩索，繼續往前走。

　　「他們要到懲處木屋。」李奇低聲說。

　　隨著前往下一個空地的山路被樹木擋住，兩人也失去了對方的蹤影，但還是能聽到喊叫聲，聽起來就像柏根很清楚自己會有何下場。麥葛斯想起勃肯在無線電中最後的對話，李奇想起埋葬傑克森血肉模糊的屍體。

　　他們冒險再靠近下個空地一點，看見六個人走到一處沒有窗戶的木屋，停在門口。兩個偵察兵轉頭，用步槍掩護整個地區。抓住柏根右手腕的士兵用空出的手從口袋裡找出鎗匙。柏根大喊救命，要對方饒過他。士兵把門鎖打開，推開門，在門檻處停住，嚇了一跳叫出聲來。

　　喬瑟夫．雷從裡頭走出來，人還是光溜溜的，衣服捲成一團夾在手臂下。臉頰下方都是乾掉的血跡，像口罩一樣蓋在臉上。他赤腳又跳又跌地走在石地上，六個人看著他離開。

　　「搞什麼，那個人是誰啊？」麥葛斯低聲說。

　　「只是個混帳東西。」李奇也低聲回應。

　　柏根被丟到地上，接著又從領口被拉起來。他慌亂地四處張望，神情恐懼，嘴巴張得大開。那六個人把他丟進木屋，跟著走進去，門大力甩上。麥葛斯和李奇往前再靠近一點，聽到，陣陣吶喊，還有身體大力撞牆的聲音，持續了好幾分鐘，接著便靜了下來。木門打開，六個人魚貫出來，一邊笑著，一邊把手上的灰塵撢掉。最後一個人回頭又踢了一腳。李奇聽到一記重擊，柏根大聲哀嚎。然後士兵關上門，趕忙跟上大家，一行人在石子地上踩著嘈雜的腳步離開。空地一片寂靜。

　　※※※

　　荷莉跛著腳走在墊高的地板上，來到門邊，耳朵貼在門上聆聽，沒有動靜，沒有聲響。她跛著腳回到床墊上，拿起多餘的迷彩褲，用牙齒挑起縫線，把布料扯開，一隻褲腳的前半截被拆下，讓她可以當作一塊帆布來用，大約是三十英寸長、六英寸寬。她拿著布到浴室裡，將洗臉槽放滿熱水，把布放進水裡，然後脫下身上的褲子，把泡水的帆布拿出來擠乾，緊緊地纏在膝蓋上，打結後，再把褲子穿上。她的用意是，浸過熱水的布料乾掉之後可能會稍微縮水，這樣就會繃緊一點。要解決她腳傷的問題，也沒有其他辦法了，讓關節保持僵硬是唯一可以減輕疼痛的方法。

　　接著，她開始動手進行之前一直演練的事項。她把枴杖底部的塑膠墊拔下，用這一頭把淋浴間的瓷磚砸碎，然後把枴杖倒過來，用手肘托架把碎塊撬下牆面，她從其中挑了兩塊，大略呈三角形，有一角特別狹長尖銳，用托架邊緣刮掉尖角的泥塊，不去動白色的玻璃化表面，用來當作刀刃。

　　她把這兩樣武器分別放在兩個口袋裡，拉上浴簾，遮住被破壞的地方，然後把塑膠墊套回枴杖，一跛一跛地走回床墊，坐下來等著。

　　※※※

　　只用一架偵察攝影機會出現一個問題，就是視角要拉得相當遠才有辦法涵蓋整個面積，這麼一來，螢幕上的每個東西都是小小的。一小群人抬著不知什麼東西，看來就像一隻大蟲爬過螢光幕。

　　「那是柏根嗎？」威斯特叫出聲音來。

　　助理倒帶，又看了一遍。

　　「他的臉朝下。」他說。「很難辨認。」

　　他把畫面停住，用數位處理器把畫面放大，調整一下搖桿，讓這個手腳被拉住的人停在螢幕正中央，再把焦距拉近，最後影像變得模糊不清。

　　「很難說。」他又說了一次。「可以確定的是，是他們兩個其中之一。」

　　「我覺得是柏根。」威斯特說。

　　強森聚精會神地看著，用拇指和另一隻指頭貼在螢幕上，估算這個人從頭到腳的高度。

　　「他有多高？」他問道。

　　※※※

　　「他有多高？」李奇突然問道。

　　「什麼？」麥葛斯說。

　　李奇站在麥葛斯後頭，從樹林裡朝外望向懲處木屋，眼睛盯著牆。牆壁大約十二英尺長、八英尺高，由右至左是兩英尺長，然後是門的位置，三十英寸寬，門軸在右，門把在左，接著又延伸到木屋盡頭，大約有七英尺半的寬度。

　　「他有多高？」李奇又問了一遍。

　　「你在搞什麼名堂，身高很重要嗎？」麥葛斯說。

　　「我覺得很重要。」李奇說；

　　麥葛斯轉過頭，瞪了他一眼。

　　「五英尺九還是五英尺十英寸吧？」他說。「不算特別高大。」

　　外牆覆面由一片片八乘四英寸的木板組成，以水平方式釘在屋架上，半高的地方有條接縫。地板比外牆高出快五英寸，比門底低了一英寸半。

　　「他還算瘦對不對？」李奇說。

　　麥葛斯仍舊盯著他看，答道：「要我猜的話，我想是三十八腰。」

　　李奇點了點頭。木屋的四面牆壁應該外牆內牆都釘了三夾板，總厚度有五英寸半，如果內牆較薄，厚度可能就沒那麼多。假設木屋內牆的厚度從角落算起有五英寸，那地板又比牆底高出五英寸。

　　「右撇子還是左撇子？」李奇問。

　　「你別再賣關子了！」麥葛斯說。

　　「他用哪一隻手？」李奇說。

　　「右手！」麥葛斯說。「這點我很確定。」

　　二乘四英寸的木材是建材的標準規格，但從木屋角落到門口的右手邊，只有兩英尺距離。如果把牆壁的厚度算進去，兩英尺減掉五英寸是十九英寸，所以多出來的地方，可能又在中間補上一塊二乘四的木材，就算省掉不做也沒問題，牆壁可以塞進玻璃纖維棉來隔熱。

　　「退到後面！」李奇小聲地說。

　　「為什麼？」麥葛斯說。

　　「照做就是了。」李奇回說。

　　麥葛斯退開，李奇望向木屋盡頭數回來十英寸的某一點，從底部算上來不到五英尺處，往右一動，肩膀靠在一棵樹上，然後舉起手中的M─16步槍瞄準那點。

　　「你到底在幹什麼？」麥葛斯小聲對他說。

　　李奇沒有回應，只是等著心臟跳了一下，隨即擊發。步槍砰地一聲，子彈穿過一百碼前的牆板，從屋角算進來十英寸，從地板算上來五英尺。

　　「你在搞什麼鬼？」麥葛斯又低聲喊著。

　　李奇只是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到樹林裡的北方等著。兩件事情接著發生，六名士兵匆忙跑回空地，接著懲處木屋的門打開，柏根站在門框內，右臂有氣無力地垂著，右肩則被擊傷，鮮血汩汩流出。他的右手握著聯邦調查局公發的點三八手槍，擊錘已拉到後方，手指緊扣在扳機上。

　　李奇把M─16步槍撥到連發模式，朝著前往空地的小路連續射出五槍，每槍三發。六名士兵紛紛閃開，彷彿突然撞上一面隱形的屏障，或是跑到懸崖峭壁的邊緣停下。他們跑向樹林裡，柏根走出木屋，站在陽光下，想要舉起手上的左輪手槍，手臂卻使不上力，就是抬不起來。

　　「他只是個誘餌！」李奇說。「他們以為我會跑去救他。其實他就躲在門後，拿著槍守在那裡。我就知道他是壞人，差點被他們唬了過去。」

　　麥葛斯緩緩點了個頭，瞪著柏根手上那把公發點三八手槍，想起他自己被對方搜走的那把。他舉起葛拉克手槍，身體斜靠在一棵樹幹上，從槍管望過去瞄準。

　　「算了吧。」李奇說。

　　麥葛斯的視線仍舊集中在柏根身上，搖了搖頭。

　　「怎麼能就這樣算了？」他小聲地說。「這個人出賣了荷莉！」

　　「我是說如果要用手槍，就算了吧。」李奇說。「射擊距離有一百碼，對葛拉克手槍來說太遠了，能從這裡射到木屋的話，就算你走運了。」

　　麥葛斯放下手槍，李奇遞給他M─16步槍，很感興趣地看著他瞄準目標。

　　「你瞄哪裡？」李奇問道。

　　「胸口。」麥葛斯說。

　　李奇點點頭，說：「瞄胸口好。」

　　麥葛斯讓身體穩下來，開槍射擊。他的功力不錯，但並非頂尖。步槍仍舊設在連發模式，射出三發子彈，第一槍擊中柏根額頭左上方，其他兩槍則連續上飄，把門框射下幾塊碎片。射擊功力是不錯，不能說頂尖，不過至少達到了目標，柏根如斷線的傀儡般應聲倒地，整個人癱在門口正前方。李奇拿回M─16步槍，朝空地邊緣的樹林掃射，清空彈匣，再重新裝上子彈，把葛拉克手槍還給麥葛斯，示意他朝森林東邊走。他們兩個人一起轉身，撞見前方的喬瑟夫．雷。他身上沒有武器，半裸著，臉上的血已經乾掉，就像塗上棕色油漆。他正扣上襯衫鈕釦，動作笨拙，全都扣錯了地方。

　　「女人和小孩都得死。」他說。

　　「雷，你們還有一小時。」李奇回說。「你跟大家說，還想活命的人就趕快跑到山裡頭。」

　　雷只是搖搖頭。

　　「不行。」他說。「我們要在閱兵場集合。我們接到指示，要到那裡等勃肯。」

　　「勃肯不會到的。」李奇說。

　　「他一定會到。」他說。「不管你有多大本事也打不過勃肯的，絕對不可能。我們必須等候他的指令，他會跟我們說該怎麼做。」

　　「雷，逃命要緊！」李奇說。「看在老天分上，趕快把你的小孩救出這裡吧！」

　　「勃肯說他們不能離開。」雷說。「不是享受勝利的果實，就是承受失敗的下場。」

　　李奇盯著他看，雷的雙眼炯炯有神，臉上是短促的挑釁笑容，露出牙齒，頭一偏就跑走了。

　　「女人和小孩都得死。」麥葛斯重複他說的話。

　　「勃肯鼓吹大家的說詞。」李奇說。「他讓大家都認定，如果打敗的話，下場就只有自殺一條路。」

　　「然後他們還是留在原地？」麥葛斯問。

　　「他把大家控制得死死的。」李奇說。「情況比你想像的還糟。」

　　「我沒興趣打敗他們。」麥葛斯說。「我現在只想把荷莉救出來。」

　　「道理都一樣。」李奇說。

　　兩個人不發一語，在林中繼續走著，朝精神堡壘的方向前進。

　　「柏根的事……」麥葛斯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李奇聳了聳肩。

　　「直覺吧！」他說。「從他的臉，我猜。他們揍人喜歡打在臉上，你也是臉上被揍一拳，可是柏根臉上卻沒有傷。我看到他的臉，沒有受傷，沒有流血，就想事情不太對勁。他們若真的抓到了柏根，自然會很興奮，神經會繃緊，先給他小小的教訓宣洩一下情緒，就像他們抓到你時一樣。可是他跟他們是一夥的，所以只要走到對方陣營握手寒暄就好。」

　　麥葛斯點點頭，抬起手摸摸鼻子。

　　「要是你猜錯的話呢？」他說。

　　「那也沒關係。」李奇說。「我如果猜錯的話，他就不會剛好站在門後方，不然如果木屋傳出的聲音都是他挨揍撞牆的結果，他早就斷了幾根肋骨，躺在地上了。」

　　麥葛斯又點點頭。

　　「還有就是他的喊叫聲。」李奇說。「那些士兵步伐走得很慢，柏根卻忙著嘶吼大叫，他們只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這他們可在行了。」麥葛斯說。「威斯特擔心的就是這點。他想不透為什麼勃肯一心想要得到大家的注意力，把整個局勢擴大到無以復加的程度。」

　　他們置身樹林裡，剛好介於小空地和精神堡壘的半路上。李奇突然停下腳步，彷彿整個人的氣息被平空吸走。他雙手摀住嘴巴，站在原地喘不過氣，彷彿地球的空氣全被吸光。

　　「我的天啊！我知道原因了。」他說。「他是要誤導我們的注意力。」

　　「你說什麼？」麥葛斯說。

　　「我有不祥的預感。」李奇說。

　　「關於什麼事？」麥葛斯焦急地問他。

　　「是勃肯的事！」李奇說。「有件事就是說不通。他到底有什麼企圖？說要發出第一擊，可是史提人呢？麥葛斯，你猜怎麼著？我在想他們有兩個攻擊行動。除了這邊之外，還有另一個地方，要來個出奇制勝，跟珍珠港一樣，在學他那該死的戰爭史書本上說的，所以他才一心要把事情弄大，又是荷莉，又是叫大家自殺，他是要把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邊。」

44

　　荷莉站得筆直，面向門口，等他們來找她。緊裹在她膝上的布料已經乾硬，腳沒辦法再彎曲，只好站著。再說，她也不想坐下，因為這樣最好動手。

　　她聽到大廳有腳步聲，咚咚地走上樓梯，她猜是兩個男的。她聽到他們停在門外，鑰匙插進來，門鎖喀地一聲打開。她眨了一下眼睛，吸了口氣。房門打開，兩個人進來，兩把步槍，她筆直地站著，面對他們，其中一個走向前。

　　「賤女人，出去！」他說。

　　她握住枴杖，重心重重壓在上面，一跛一跛走在地板上，動作緩慢，她希望在走出房門前，別被他們發現她動作其實沒那麼慢，別被他們發現她其實藏有武器，十分危險。

　　※※※

　　「說什麼發動第一擊。」李奇說。「我完全想錯了。」

　　「為什麼？」麥葛斯著急地問。

　　「因為我沒看到史提。」李奇說。「從今天一大早就沒看到他的人影。他現在已經不在這裡，跑到別的地方去了。」

　　「李奇，你講的我全都聽不懂。」麥葛斯說。

　　李奇搖搖頭，像是在把腦中思緒清空一樣，然後又立刻專注起來，穿越樹林朝東跑去。他小聲地解釋，語氣卻很急迫。

　　「我想錯了。」他說。「勃肯說他們要發動第一擊，要反抗體制權威。我以為他是指宣布獨立。我還以為這就是他所說的第一擊，宣布獨立、發動戰爭是要捍衛這個地方，我以為就是這樣而已。可是他們不知道在哪個地方還在進行另一個計畫。他們雙管齊下，同時進行兩個行動。」

　　「你的意思是？」麥葛斯問。

　　「吸引大家的注意！」李奇說。「用宣布獨立的手段，把注意力都集中在這個地方，對不對？」

　　「沒錯！」麥葛斯說。「他們打算讓CNN和聯合國都過來，觀察整件事的經過，這樣受到的矚目夠多了吧。」

　　「真要過來的話，他們其實就搞錯地方了。」李奇說。「勃肯有個書架，上面的書全都在教他出奇才能致勝。一整個書架完全都在講珍珠港事變。而且，我還偷聽到他在礦坑裡說的話，他那時剛好在拿導彈發射器，福勒跟在他身邊。勃肯跟福勒說，到了今晚這裡就沒有什麼重要性了。這表示他們在另一個地方進行另一個行動，不一樣的任務，規模可能更大。對當權者發動兩個攻擊。」

　　「可是，是什麼？」麥葛斯問。「又是在哪裡？在附近嗎？」

　　「不是！」李奇說。「可能是離這邊很遠的地方，像珍珠港一樣。他們正在把攻勢往外拓展，想要在某個地方發出致命一擊，因為整件事有時間考量。兩邊已經協調好了。」

　　麥葛斯瞪著他。

　　「他們規劃得很好。」李奇說。「把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這邊，又是宣布獨立，又是要對你下手。他們原本是要慢慢把你幹掉，讓偵察攝影機看個夠。然後又有集體自殺，女人和小孩都會死。這個圍城行動的風險太高，大家的焦點都只會放在這裡，不會想到其他地方。勃肯比我想的聰明多了。兩次攻擊行動，可以互相掩護。每個人都往這邊看，結果另一邊發生事情，大家又往那邊看，他就可以在這裡把他的新國家鞏固起來。」

　　「可是地點到底在哪裡？」麥葛斯問。「而且到底是什麼行動？」

　　李奇停下腳步，搖了搖頭。

　　「我就是想不通。」他說。

　　他的身體突然僵住，正前方傳來嘩啦嘩啦一陣聲響，一處松木叢後，突然衝出六人小組巡邏隊，正好停在他面前，手裡拿著M─16步槍，腰帶繫著手榴彈，臉上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

　　※※※

　　勃肯手下的人都派出去找李奇了，只留下兩個人來處理荷莉。他聽到他們走下樓梯，於是從口袋掏出無線電打開，拉出短天線，按下按紐。

　　「威斯特？」他說。「你們把鏡頭集中在這裡，我們過一分鐘再聯絡。」他不等對方回應，立刻把無線電關上，轉過頭聽腳步聲逐漸往外走去。

　　※※※

　　南邊七十五碼外，蓋伯看到他們步出大門，走下階梯。他剛才已經走出樹林，往前靠近，蹲踞在岩石露頭後方。他想，現在多了人可以支援，應該不會太危險。奇努克直升機的機組人員在他身後三十碼處，隔得很開，也藏得很隱密。蓋伯跟他們說，如果有人從後方靠近，一定要大叫通知，所以他現在可以稍做休息，眼睛看著山坡上的白色大樓。

　　他看到兩個人手持武器，臉上蓄著鬍鬚，走下階梯。他們還拖著一個手持枴杖的小個子，一頭黑髮，穿著乾淨的綠色迷彩裝，是荷莉．強森。他以前從來沒看過她的長相，只見過那幾個探員給他看的照片。照片裡的她比實際上差得多了。儘管隔了七十五碼的距離，他還是感受得到她的神采，散發出一股活力，在感慨之餘，他把手中的步槍拉得更近。

　　※※※

　　李奇雙手中的M─16步槍由柯爾特公司於一九八七年製造生產，公司地點位於康乃迪克州的哈特福市。步槍是A2系列，主要的新功能是以三連發模式取代全自動射擊模式。為了節省經濟成本，扳機在射出三發子彈後會重新鎖上，這樣就不會浪費太多子彈。

　　六個目標，每人各用到新彈匣裡的三發子彈，一共是十八發，扣了六次扳機。每次射出三發子彈只需五分之一秒的時間，所以一連串擊發下來，只需要一又五分之一秒。扳機扣了又扣，很費時，因為浪費了太多時間，所以第四個人倒地後，李奇便遇到麻煩。他其實沒有瞄準，槍只是由左而右隨便橫掃，近距離射擊前方的人。他們的步槍一個動作同時舉起，前四把沒來得及到位就已陣亡，但射擊經過二又四分之一秒，第四把槍落下前，第五把和第六把槍已經舉在水平位置。

　　所以李奇決定賭賭看，這種單憑直覺的賭注，說是千分之一秒作下的決定，根本不足以形容它的速度之快。他立刻把M─16步槍直指著第六個士兵，心中百分之百確定麥葛斯能用手槍撂倒第五個士兵，這種單憑直覺的賭注背後完全沒有根據，只憑心中的感覺，而心中的感覺也完全沒有根據，只看這個人的長相和李奇過去認識感覺可靠的人像不像。

　　葛拉克手槍發出單調的砰一聲，掩沒在M─16步槍的躂躂、躂躂槍聲中，但第五個跟第六個士兵同時倒下。李奇和麥葛斯同時衝向一旁，躲進灌木叢中，趴在地上，在突來的一陣死寂中，望著子彈的煙硝緩緩從一束束陽光間升起。沒有動靜、沒有生還者。麥葛斯長吁了一口氣，身體趴著伸出手來，李奇轉過來跟他握手。

　　「以你的年紀，身手挺快的嘛。」他說。

　　「所以才能活到這把年紀！」麥葛斯回說。

　　兩人緩緩起身，跑向樹林更深處，突然聽到有更多人朝他們走來。有一群人正離開精神堡壘，朝西北方走去。麥葛斯又舉起葛拉克手槍，李奇把M─16步槍撥成單發射擊。他只剩下十二發子彈，雖然有A2系列的經濟設計，但現在一顆子彈都浪費不得了。突然，他們透過樹林看到有些女人，此外還有小孩，當中有些男的跟著他們。是一個個家族，排成兩列經過。李奇看到喬瑟夫．雷，身邊有個女的，還有兩個小孩面無表情地走在他前面。他還看到用餐室廚房那個女子，跟著一個男的並肩走在一起，前面也有三個小孩，臉色空洞地走著。

　　「他們要走到哪裡去？」麥葛斯低聲說。

　　「閱兵場。」李奇說。「勃肯的命令，對吧？」

　　「這些人怎麼不趕快逃命？」麥葛斯說。

　　李奇聳聳肩，沒有說話，自己也無法解釋。他站著躲在隱密處，看著這些面無表情的人穿越陽光斑駁的樹林。然後，他碰了一下麥葛斯的手臂，兩個人繼續在樹林中趕路，從用餐室後方走出。李奇小心翼翼地往四周張望，雙手往上一伸，抓住屋簷，一隻腳抬上窗台，把身體往上晃到木瓦上，然後爬上屋頂，靠著白亮的煙囪，穩住身體，舉起偷來的望遠鏡看向東南方，一直看到城鎮，心想：好，可是還會發生什麼事？會在哪裡發生？

　　※※※

　　三人之中，強森將軍的助理最懂電腦操作，可能是因為他對這些事很熟，不然就是因為他是年輕人。他用塑膠鈕和搖桿把焦距集中在法院大樓台階前，然後鏡頭稍微拉遠，框住這區，螢幕右方是法院大樓西面，螢幕左方是廢棄郡立辦公室東面，中間是兩塊草坪，一塊沒人管、雜草叢生，一塊相當平坦。道路垂直出現在畫面中央，像地圖一樣。載麥葛斯過來的那輛吉普車，停在那邊後就再也沒動過。助理用車子測試焦距，結果畫面很清晰。吉普車是軍發車輛，上頭有白色印記。他們可以看到擋風玻璃已經拆下，後頭扣著一個帆布地圖袋、一個汽油罐和短握把的鐵鍬。

　　他們都看到兩個人帶著荷莉出來。鳥瞰下來，他們剛好呈一條完美的對角線，荷莉一個人位在中間，就像看到骰子的三點。那兩個人把她帶出來後，等著。然後看到一個龐大的身影吃力地走下法院大樓的台階，來到他們後面。是勃肯。他走到路上，抬起頭往上望著七英里上空的偵察攝影機，雖然看不見，他仍舊盯著揮手，右手舉得高高的，手裡拿了把黑色手槍。接著他低下頭，撥弄左手拿著的東西，舉到耳邊。威斯特桌上的無線電響了起來，他把它打開。

　　「喂。」他說。

　　他們看到勃肯又在對鏡頭揮手。

　　「有看到我嗎？」勃肯說。

　　「我們看到了。」威斯特低聲說。

　　「有看到這個嗎？」勃肯問。

　　他又把槍舉了起來。將軍的助理把鏡頭迅速拉近，整個螢幕都是勃肯龐大的身軀，他仰起紅通通的臉孔，黑色手槍舉得高高的。

　　「我們看到了。」威斯特說。

　　助理把鏡頭拉遠，勃肯又回到正常角度。

　　「席格索爾手槍。」勃肯說。「你對這種槍熟嗎？」

　　威斯特停了一下，看看四周。

　　「熟。」他說。

　　「九〇手槍。」勃肯說。「一個彈匣有十五發子彈。」

　　「那又如何？」威斯特問。

　　勃肯笑了起來，威斯特耳際傳來一陣嘈雜的笑聲。

　　「我要來練練打靶。」勃肯說。「你猜標靶會是誰？」

　　他們看到兩個人走向荷莉，只見荷莉把枴杖甩上來，用兩隻手水平握著，用力打向第一個人的腹部，枴杖抽回來再一揮，擊中第二人的頭，不過鋁畢竟是輕金屬，沒有多大重量，所以她接著把枴杖丟掉，兩手伸進口袋，各拿出一個東西，在陽光下一閃一閃。她往前跳，往對面的人臉上死命亂揮，整個人又跳又轉，揮著閃閃發光的武器。

　　助理把焦距拉近。第一人已經倒地不起，抓著喉嚨和臉，雙手流著血。荷莉迅速轉了一圈又一圈，武器在空中猛揮，彷彿出閘猛虎，用僵硬的那隻腳當軸心，隨著她左撲右攻，另一隻腳跟著晃進晃出。威斯特透過耳機可以聽到扭曲的呼吸和喘息聲，也可以聽到嘶喊和吼叫聲。他盯著螢幕，心中暗自祈求：荷莉啊，到左邊去，快到吉普車那裡。

　　她走向右邊，左手揮高，右手保持低位，像個拳擊手一樣撲向第二個人。他驚慌之下，斜斜地舉起步槍，想要擋住迎面而來的一擊，把步槍往上一推，恰好打中荷莉的手臂，槍管叩地一聲敲到她的手腕。她的武器飛向空中，於是她往步槍底下狠狠一踢，踢中對方胯下。只見對方轉過身去，倒在地上。她再衝向勃肯，閃光的手大力一揮。威斯特耳際聽到一聲尖叫，畫面上的勃肯急忙閃避，荷莉在後追趕。

　　第一個士兵又站了起來，就在她身後。他猶豫了一下，然後把步槍當作球棒一揮，槍托不偏不倚打中荷莉的後腦勺。她頓時癱瘓，一隻腳仍舊維持僵硬，往另一邊倒了下來，整個人癱在地上，剛好倒在勃肯的腳邊。

　　※※※

　　兩人倒地，其中一個是荷莉。李奇調整望遠鏡盯著她看。還有兩人站著沒事，一個是手持步槍的士兵，一個是勃肯，手中拿著手槍和無線電，這幾個人距離很近。這些在西北方一千二、三百英尺高的樹林深處，李奇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盯著躺在地上動也不動的荷莉。他想要這個女孩，對她的勇氣感到欽佩，即使面臨兩個武裝士兵和勃肯，她還是奮力一試，雖然希望渺茫，卻沒有放棄。他放下望遠鏡，兩隻腳勾住微溫的煙囪，姿勢如同騎馬一樣。他的上半身平貼在屋頂斜面，頭和肩膀勉強高出屋脊。他又拿起望遠鏡，屏息等待。

　　他們看到勃肯焦急地做了幾個手勢，然後受傷的士兵爬起來，跟打荷莉的另一名士兵走在一起。他們看到這兩個人把她的手壓在她身後，把她整個人抬起來站著。她的頭垂下，一隻腳彎著，另一隻腳挺直，兩個人用這隻腳把她杵著，稍做停頓。勃肯示意要他們前進，兩個人於是拖著她穿過馬路，勃肯的聲音回傳到威斯特耳中，聲音又大又喘。

　　「好，遊戲時間結束！」他說。「叫她老頭聽電話。」威斯特把無線電遞給強森。他盯著機器，拿到耳邊。

　　「你要什麼都可以。」他說。「全聽你的，就是不要傷害她。」

　　勃肯笑了起來，一陣嘈雜、鬆了口氣的笑聲。

　　「這樣的態度才像話。」他說。「你們看看畫面。」

　　兩名士兵把荷莉抬到郡立辦公室前的圓丘，拖她走向枯樹樹幹。他們把她轉過身，抬著她走了幾步，讓她背部重重撞上樹幹。她的頭抬了起來，恍惚中搖了幾下。其中一名士兵抓住她的兩隻手腕，另一個手上不知在弄什麼東西。是手銬。他把她的雙手銬在樹幹後面，然後兩人走回勃肯所在的地方。荷莉先是從樹幹上滑落，然後腳撐起站了起來，頭又晃了一晃，望向四周。

　　「射擊練習。」勃肯對著無線電說。

　　強森的助理操作著焦距，把畫面放大，只見勃肯正在走動，往南邊走了二十碼後，轉過頭來，席格索爾手槍指著地面，無線電拿在一旁。

　　「開始射擊！」他說。

　　他轉成側身，舉起手臂，往前伸得筆直，兩肩一前一後，姿勢有如老片裡即將決鬥的槍手。他瞇起眼睛朝著槍管望去，射出一槍。手槍靜靜振了一下，地面出現一團灰塵，距離荷莉靜止不動的地方有三英尺遠。

　　勃肯又笑了起來。

　　「射得不好。」他說。「我需要多練幾槍，可能要花點時間才能更接近目標，可是我還有十四發子彈，對吧？」

　　他又射出一槍，地面激起一團灰塵，這次是在樹幹另一邊的三英尺外。

　　「還有十三發。」勃肯說。「我猜，你們現在只能找CNN來幫忙了！打電話跟他們說明整個事情的經過，作出官方聲明，叫威斯特證實你的說法，然後把他們接到無線電這邊來。你們不把傳真線還我，我就來直接溝通。」

　　「你瘋了！」強森說。

　　「瘋了的人是你。」勃肯說。「我代表歷史的力量，誰都阻擋不了。我正在開槍射你的寶貝女兒，也是總統的乾女兒。強森，你不懂，這個世界正在改變，我就是那改變的動力，世人都將成為我的見證。」

　　強森沒有說話，心中一陣震驚。

　　「就這樣。」勃肯說。「我現在要掛上電話，你們快去打電話。我還剩十三發子彈，如果CN N沒有和我聯絡，最後一發就會要了她的命。」

　　強森聽到無線電關掉的聲音，抬頭看螢幕，只見勃肯把無線電丟到地上，用兩隻手舉起席格索爾手槍瞄準前方，射在他女兒兩腳之間。

　　※※※

　　李奇坐在微溫的煙囪旁，把望遠鏡放下，腦中快速盤算了一下，估算時間和距離。他在西北方一千兩百碼處，來不及趕到那裡去，而且途中也沒辦法不出聲。他胸口貼著用餐室的屋頂，往下叫麥葛斯。他的聲音此時已經又低又放鬆，好像在餐廳點餐一樣。

　　「麥葛斯？」他說。「想辦法闖進軍械室。在最後面，那個獨立出來的木屋。」

　　「好。」麥葛斯喊說。「你需要什麼？」

　　「你知道巴瑞特步槍長什麼樣嗎？」李奇喊道。「大型步槍，黑色的，有瞄準鏡，上面有槍口制退器。再找個裝滿子彈的彈匣，可能就放在步槍旁邊。」

　　「好。」麥葛斯又說了一遍。

　　「動作快。」李奇說。

　　※※※

　　等到兩名士兵又走回來，站在包．勃肯後方時，蓋伯又能清楚地從南方看了過來。兩名士兵往後靠，彷彿不希望影響到勃肯瞄準。勃肯距離荷莉大概六十英尺，要往圓丘上射擊，蓋伯則在七十碼外的山坡下，荷莉在正前方稍微偏左，勃肯在右方，法院大樓南面牆壁的白剛好映襯出他龐大的黑色身軀。蓋伯看到二樓窗戶被人釘上新的白色木板，形成一個個長方形，勃肯的頭剛好停在其中一個。蓋伯不禁微笑起來，自己就好像要射擊一張白紙上的小紅心一樣。他把M─16步槍調到連發射擊，目視確定之後，把槍舉到肩膀處。

　　※※※

　　麥葛斯踮著腳尖往上伸，把巴瑞特步槍傳給李奇。李奇往下伸出一隻手，把槍拉起來，瞄了一下後又傳了回去。

　　「不是這支。」他說。「去找一把序號最後是五〇二四的。」

　　「為什麼？」麥葛斯喊說。

　　「因為我確定那個序號的槍射得準。」李奇說。「我以前用過。」

　　「搞什麼！」麥葛斯說，接著又匆匆跑走。李奇臥在屋頂，設法把心跳控制在平穩狀態。

　　※※※

　　勃肯第十發還是射偏，不過距離已經差得不遠。荷莉雖被銬著，但能跳多遠就跳多遠。勃肯開始來回踱起步來，一副得意狀。他邊走邊笑，偶爾停下腳步開槍。隨著他龐大的身軀在法院大樓前走來走去，蓋伯的槍也跟著移動，就等他停下來，因為蓋伯做事有個原則：第一發子彈就要擊中。

　　※※※

　　麥葛斯找到李奇用過的步槍，把槍傳到屋頂。李奇接過來，檢查一下序號，點點頭。麥葛斯拚了命地跑回石道出口，迅速消失在樹林裡。李奇看著他離開，用拇指撥了撥彈匣裡的大顆子彈，檢查彈簧，用掌心輕輕把彈匣送回去，將這把巴瑞特步槍抬到肩膀處，小心地靠在屋脊上平衡，把槍托拉進來，眼睛湊向瞄準鏡。他用左手拇指慢慢調準焦距，聚焦在一千兩百碼外，直把鏡片拉到制動器處。他的左掌放在槍管上，操作一下這光滑的構造，把一顆子彈裝進後膛，盯著下方的景象。

　　透過步槍的瞄準鏡，景象全都皺成一團，但幾何位置仍舊清楚。荷莉位在圓丘上，剛好在正前方稍微偏右，雙手被銬在枯樹後方。他看了她的臉龐好一陣子，然後調了一下瞄準鏡，勃肯在她下方，可能還要再往前六十英尺，正朝著她開槍，稍微偏左。他繞著一個小弧形來回走著，停下來時，頭後方只見綿延數百英里的空曠林野。法院大樓的牆壁離李奇的彈道還很遠，不會有危險，雖然安全，射起來卻不容易。一千兩百碼是段很長的距離，他呼了口氣，等待勃肯停下腳步。

　　突然間，他整個人僵住。他用餘光看到暗色金屬被太陽照到的閃光，大約是在下坡處七十碼外，有個石塊，後頭躲了個人，拿了一把步槍。這個人的頭看起來很眼熟，頭頂有些白髮，是蓋伯將軍。蓋伯拿著一把M─16步槍，躲在岩石後頭，槍口左右移動，瞄準他的目標，這個目標就在他七十碼外的正前方，繞著小弧形來回走著。

　　李奇吁了口氣，微笑起來，感恩之情油然而生。是蓋伯；有人在背後支援他，是蓋伯。射擊的距離只有七十碼。那一瞬間，他知道荷莉不會有事，心裡浮現一股溫暖的謝意。

　　突然間，這一切又急轉直下，驚慌如冰雪襲上心頭。他恢復理智，山坡下剛才壓縮在瞄準鏡中的幾何圖形，如今爆發成一副駭人的圖解，像是白紙黑字寫在紙上，述說著災難即將發生。從蓋伯的角度看上來，法院大樓剛好在勃肯正後方，勃肯一旦停下，蓋伯就會朝他開槍，射中射偏都有可能，但不管是哪種結果，子彈都可能打中法院大樓的牆壁，可能就落在二樓的東南隅。成噸的舊炸藥引爆起來會形成一團大火球，往方圓四分之一英里外振出，不但會把荷莉炸得粉碎，蓋伯也只有死路一條。震波還可能傳過一千兩百碼的距離，把李奇從用餐室屋頂撞下來。蓋伯怎麼可能不知道後果？

　　勃肯停下腳步，側身一站，把身體穩住。李奇呼了一大口氣，移動巴瑞特步槍，把十字瞄準線正中央對準荷莉的太陽穴，細柔黑髮垂到她的眼睛上方。他把氣全都呼出，沉住，等待下一個心跳，接著扣下扳機。

　　※※※

　　蓋伯看著勃肯的手臂抬高，等他穩住，瞇著眼朝M─16步槍的瞄準槽望去，把那個白裡泛紅的頭對準在正中央。對方的頭停住，在後頭日曬的白牆映襯下，顯得又大又明顯。他等著，就跟不知多久以前學過的一樣，等氣全部呼出，在兩下心跳之間，按下扳機。

　　※※※

　　強森將軍眼睛閉起眼來不敢看，他的助理正緊盯著螢幕，威斯特的手伸在眼前，透過指縫看著，張口結舌，像是小孩剛換保母，在該上床睡覺時，偷看電視播的恐怖電影。

　　首先從李奇的巴瑞特槍口衝出的是團熱氣。子彈的火藥在百萬分之一秒爆炸，產生的一小團氣體把子彈推向槍管，又衝到子彈前頭和周圍，朝大氣炸出，絕大部分經過槍口制退器往旁邊衝出，形成一個有如甜甜圈的對稱輻射，這樣一來，後座力就能把槍管直直地送回李奇的肩膀，不會往上下左右亂偏。同時，後頭的子彈穿過瞠線，開始在槍管內旋轉起來。

　　接著，子彈前方的氣體把空氣中的氧氣加熱，瞬間著火，槍口出現一陣短暫火焰，子彈從正中間飛衝而出，以每小時一千九百英里的速度穿過燃燒的氣體。千分之一秒後，子彈飛到一碼外，後頭的火藥細末噴成一個圓錐形，還有一團煙硝。又經過千分之一秒，子彈飛到六英尺外，槍聲義無反顧地緊追在後，速度卻慢了三倍。

　　子彈花了二十分之一秒穿越精神堡壘，這時槍聲才剛在李奇耳際響起，越過屋脊。子彈採銅製被覆層，有人親手擦拭過，飛得又直又準，可是等到它無聲飛越麥葛斯的頭上之後，速度已經稍微減慢。空氣產生摩擦力，會使子彈溫度上升，速度降低。同時子彈也在空氣中晃動，隨著和緩的山風微微移動著，並且由右偏向左。射出半秒後，子彈已經飛越五百碼，往西側偏了七英寸。

　　同時，也往下低了七英寸，地心引力出現作用。重力愈大，子彈速度愈慢。速度愈慢，子彈就愈容易受重力偏移。子彈往前射出一個完美的弧度。離開槍口整整一秒後，已經飛了九百碼，遠遠超越正在飛奔的麥葛斯，但仍舊維持在樹林上方，離目標還有三百碼。又經過六分之一秒，子彈已經飛越樹叢，經過廢棄的郡立辦公室，速度已經減慢許多，左偏四英尺，下偏五英尺，飛越荷莉之後，再經過二十英尺，她才聽到子彈呼嘯而過的聲音。可是，槍聲還在後頭，剛剛才趕上麥葛斯，正在樹林裡穿梭前進。

　　接著，空中飛出第二發子彈，然後第三發、第四發。蓋伯比李奇晚了一又四分一秒開槍，步槍設在自動射擊模式，一連三發，五分之一秒內全部射出。他的子彈比較小、比較輕。因為重量輕的緣故，所以飛得更快，時速超過兩千英里。他比較靠近目標。因為他的子彈又小又輕，加上他比較接近目標，空氣摩擦力和地心引力幾乎來不及產生作用。他的三顆子彈呈直線射出。

　　開槍一又三分之一秒後，李奇的子彈擊中勃肯的頭，鑽進他的額頭，經過百分之三秒後，又從他的後腦勺穿出。一進一出，子彈其實沒有減速多少，相較於兩盎司重的鉛彈頭，不但尖如細針，又裹上拋光過的銅製披覆層，勃肯的頭蓋骨和大小腦根本不算什麼。子彈已經飛往後方無止盡的森林，壓力波才開始在勃肯的頭蓋骨增強，把它炸開。

　　射擊效應可以從數學和動能的角度來看，李奇很久之前就聽人解釋過，射擊效應其實就是在講對等關係。子彈的重量只有兩盎司，可是速度卻很快，相當於重量大、速度慢的東西。時速一千英里的兩盎司，或許類似於時速三英里的十磅，大概像是一個人手中拿著大鐵槌猛敲，中槍的感受應該就是如此。李奇透過瞄準鏡看著這一切，心臟都快跳了出來，一秒半的等待時間顯得漫長。他看到勃肯的頭蓋骨爆開，彷彿有隻大鐵鎚從腦袋裡敲出來。頭蓋骨像圖解般慢動作破裂，李奇看到彎曲的頭骨碎片往外紛紛炸開，噴出紅色鮮血。

　　但是他沒看到的是，蓋伯的三顆子彈卻毫無阻礙地穿越這團混亂，直接往法院大樓的牆壁射去。

45

　　射擊自動步槍時常會發生的典型錯誤，就是讓第一發子彈的後座力把槍管往上拉，使得第二發子彈偏高，第三發子彈射得更高。但蓋伯沒有犯下這樣的錯誤，他在射擊場訓練過無數個小時，七十碼對他不成問題。他以前也經歷過許多緊張情勢，知道如何保持冷靜專注。他的三發子彈全部射中勃肯鮮血噴出的腦袋正中央。

　　百分之二秒後，子彈穿過他的頭，繼續不受阻礙地往前飛，射進窗架剛釘上的三夾板。第一顆子彈受到撞擊稍微偏向，往左方彈去，鑽進二十二英寸後，穿破內牆的松木牆板，然後飛過荷莉的房間，擊中房門左側，又鑽了進去，埋在走廊另一端的牆內。

　　第二顆子彈剛好鑽進第一顆子彈的彈孔，因此以一直線穿過二十二英寸的縫隙，然後從內壁牆板飛出，往右側拋去，穿越房間，再射進浴室隔板，打碎廉價的白色陶瓷馬桶。

　　第三顆子彈稍稍抬高，射中外牆的一個鐵釘後，九十度轉向，往旁邊鑽進，有如發了瘋的白蟻一樣穿過八片二乘四英寸的木板，等到能量用光後，看起來就像一滴壓進松木板內的鉛。

　　※※※

　　李奇從瞄準鏡裡看到蓋伯的槍口閃了一下，知道他一定是三發射擊，他知道他一定射中了法院大樓的牆壁。他從一千兩百碼外盯著山坡下，手抓住屋脊，眼睛緊閉，等著爆炸巨響。

　　蓋伯知道勃肯不是被他的子彈射死的，時間不對。即使只是千百之一秒，還是有規律可尋：發射……擊中。勃肯早在他的子彈到達前，就已被射中。所以一定是有人在上面某處開槍，有自己人也在採取行動。蓋伯笑了起來，又開出幾槍，食指扣了九次，用剩餘的二十七顆子彈，把勃肯的兩名士兵打下，子彈紛紛射向法院大樓的牆壁。

　　※※※

　　米洛維奇從法院大樓的大廳跑出來，衝下台階，右手高舉著調查局的點三八手槍，左手握著金色的徽章。

　　「聯邦調查局！」他大喊。「大家都不准動！」

　　他往右望去，先看到荷莉，然後看到蓋伯正跑上來，麥葛斯由郡立辦公室後方繞過來。麥葛斯直接跑向荷莉，把她壓在樹幹上緊緊抱住。她笑了出來，沒辦法回抱麥葛斯，因為手臂仍舊被銬在樹幹後方。麥葛斯鬆開手，跑下山坡，跟米洛維奇擊了個掌。

　　「誰有鑰匙？」麥葛斯大喊。

　　蓋伯指向兩名死掉的士兵，麥葛斯跑過去，在他們鮮血直冒的口袋裡找出鑰匙，然後又跑回圓丘，繞到樹幹後解開荷莉的手銬。見她搖搖欲墜，麥葛斯一個箭步向前，趕忙抓住她的手臂。米洛維奇在馬路上找到她的枴杖，把它丟過來，被麥葛斯接住後拿給她。她穩住腳步，搭著麥葛斯的肩走下圓丘。兩人走到平地上，跟大夥站在一起，在一陣突如其來的撼人寂靜中面面相覷。

　　「我該感謝誰？」荷莉問。

　　她握住麥葛斯的手臂，眼睛盯著勃肯。他面朝上躺在六英尺外，屍體依舊巨大寬闊，但已經沒有了頭。

　　「這位是蓋伯將軍。」麥葛斯說。「憲兵的最高長官。」

　　蓋伯搖搖頭說：「不是我。有人比我更早開槍。」

　　「也不是我。」米洛維奇說。

　　蓋伯突然朝他們身後揚了揚頭，說：「可能是這傢伙。」

　　李奇正從圓丘上跑下來，上氣不接下氣。對身高六英尺五英寸、體重兩百二十磅的人來說，做很多事都很方便，但快跑一英里路就吃力了。

　　「李奇。」荷莉說。

　　他沒理她，也沒理其他人，逕自往南繼續跑下去，轉過身瞪著那面白色牆壁。他看到牆上有彈孔，數目很多，大約三十個左右，大多散佈在二樓東南角。他盯著這些彈孔，看了一下，隨即跑向停在路邊的吉普車，從備用汽油罐下方拿出鐵鍬，又迅速跑上階梯，闖進大門，爬樓梯來到荷莉的房間，匆匆跑向前牆。

　　他可以看到至少有十二個彈孔穿出木板，彈孔的邊緣參差碎裂。他拿起鐵鍬，以尖銳處直接砸向一個洞口，把松木板縱向拆成兩半，先用鐵鍬扯下一邊後，再把另一邊的木板後頭撐開，連同鐵釘一併拔起。當麥葛斯跑到房間裡時，已經有四英尺長的板牆筋暴露在外；等到荷莉也趕上大家，他們眼前已是一個空盪盪的牆壁縫隙。

　　「沒有炸藥。」她小聲地說。

　　李奇跑到旁邊，又拆下一些牆板來確定。

　　「從頭到尾一直都沒有。」荷莉說。「可惡！我真不敢相信！」

　　「絕對有些炸彈。」麥葛斯說。「傑克森有通報過，交代了這整件事。我看了他的報告。他跟另外七人從卡車上卸了貨後搬到樓上，看到炸彈被裝進牆壁裡頭，怎麼會變成這樣？一噸的炸彈，怎麼可能會搞錯！」

　　「所以說，他們把炸彈裝進去。」李奇說。「然後又拿出來。他們故意讓大家看到炸彈裝了進去，然後又私下拿出來，用在別的地方。」

　　「又拿出來？」荷莉重複說道。

　　「女人和小孩不能活命。」李奇放慢速度說。

　　「什麼？」荷莉問。「你在說什麼？」

　　「不過不是這邊。」他說。「不是這裡的女人跟小孩。」

　　「什麼？」荷莉又說了一遍。

　　「不是集體自殺。」李奇說。「是要集體謀殺。」

　　他突然間面無表情，一句話也沒說，但腦海中卻有聲音傳出。他又聽到十三年前那場恐怖的爆炸，屬於貝魯特的聲音、屬於機場外海陸軍營的聲音。這些聲響再一次排山倒海而來，掩沒了他的聽覺。

　　「現在終於真相大白了！」他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喃喃地說。

　　「是什麼事？」麥葛斯問。

　　「避震器壓得很低。」李奇說。「可是我們不知道它要往哪裡去。」

　　「什麼？」荷莉又說了一遍。

　　「女人和小孩不能活命。」李奇又重複一遍。「勃肯說的。他說在這時候正值歷史的關鍵時刻，大環境使然，可是他指的不是這邊的女人跟小孩。」

　　「你到底在說什麼？」麥葛斯說。

　　李奇心中突然一陣訝異，他看了麥葛斯一眼，又望向荷莉，但眼神卻彷彿與兩人素不相識。

　　「我到過他們的車輛調度場。」他說。「有看到廂型車，載我們過來的那輛，就停在那邊，避震器壓得很低，裡頭好像載了什麼很重的東西。」

　　「什麼？」荷莉又說了一遍。

　　「他們做了個汽車炸彈。」李奇說。「史提正開著那輛車，不知道要開到哪裡，一個公眾場所，然後進行另一個攻擊行動。他們要在人群中引爆車子。車裡頭有一噸重的炸藥，而且他比我們早了六小時動身。」

　　麥葛斯第一個跑下樓梯，大喊：「上吉普車！」

　　蓋伯朝吉普車跑去，但米洛維奇距離較近，他一躍而上，發動了車子。麥葛斯接著扶荷莉坐上前座。李奇站在人行道上，眼睛望向北邊，陷入沉思。米洛維奇掏出了他的左輪手槍，拇指扳下擊槌。蓋伯停下腳步，舉起步槍瞄準。米洛維奇靠向荷莉，麥葛斯跳開。米洛維奇腳踩油門，只用一手把車開走，槍口壓在荷莉身體一側。一隻手開在眼前崎嶇不平的路上，吉普車自然跑得歪七扭八，蓋伯看得出沒有打中米洛維奇的機會，於是放下步槍，看著他把車開走。

　　※※※

　　「兩個都是？」威斯特自言自語。「怎麼會這樣？」

　　「現在可能用得上另一架直升機。」助理說。「我們應該不用再擔心飛彈了。」

　　他把偵察攝影機先搖向北方，再搖向西方，把焦距集中在礦坑入口前的窪地。四輛裝載導彈的軍卡停在那邊，哨兵的屍體癱在附近。

　　「好，叫直升機過來。」強森說。

　　「將軍，最好由您親自下令。」助理說。

　　強森轉身打電話，然後又轉回來，看到吉普車開進畫面裡。車子在最後一個U形山路躍進窪地，快速穿過頁岩地，繞過這幾輛靜止不動的卡車，滑到左邊石穴前停下。米洛維奇跳下車，迅速繞過引擎蓋，邊走邊將手槍對著荷莉。他抓住她的手，拉她下車，拖著她到龐大的木門邊，用腳撐開其中一扇門，把她推進裡面，自己尾隨在後，然後大門關上。威斯特的視線離開螢幕。

　　「將軍，聯絡直升機。」助理說。

　　「動作要快。」威斯特補上一句。

　　※※※

　　前往礦坑最快的方法就是抄捷徑穿越精神堡壘。這裡安靜無聲，不見人影。他們迅速經過後，朝北行經射擊場，往閱兵場方向繼續前進。他們在林中空地停了一下。所有剩下的民兵都還是排好隊形，安靜地站在原地，露出十分害怕的表情，面朝前方，等著勃肯站上那個倒放的木箱。

　　李奇不管這群人，繼續帶著其他人在林中繞路，然後一直線走到路上，沿著路逕自往北走。李奇手上拿著巴瑞特步槍，他從用餐室屋頂下來後就一直帶在身邊，因為他喜歡這把大槍。蓋伯緊跟在他身邊，麥葛斯拚命趕到前頭，一心只想找到荷莉。

　　他們到達最後一道U形山路前，先躲回林中，讓李奇去探路。他選了之前用過的那塊岩石，藏在後頭，用步槍的瞄準鏡看向窪地，每一吋土地都不放過，隨後他揮揮手，叫其他兩個人過來。

　　「他們在車輛調度場。」他說。「左邊那個石屋。」

　　他用粗大的槍管指著下面，其他兩人看到空空的吉普車，點了點頭。他跑過石地，在第一輛導彈軍卡的引擎蓋後方蹲下。蓋伯接著讓麥葛斯跑過來，然後自己也跟上。三人一起蹲在卡車後頭，朝木門望去。

　　「現在怎麼做？」蓋伯問。「正面攻擊？」

　　「他有把槍指在她頭上。」麥葛斯說。「李奇，我不希望她受傷，她對我很重要。」

　　「有其他入口嗎？」蓋伯問。

　　李奇的眼睛盯著門口，貝魯特的爆炸聲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靜靜的嗚咽聲，先前那場夢魘又爬上心頭。他花了好一會兒努力思考著，想找出其他的可行辦法，用步槍、用飛彈，還是用卡車，最後都被他放棄了。

　　「跟他拖！」他說。「跟他保持對話，說什麼都行！」

　　他留下巴瑞特步槍，把麥葛斯的葛拉克手槍拿過來，躲到下一輛卡車後方，然後再下一輛，一直與入口保持平行。他跑進另一個洞穴，那個陰森的埋骨地，堆滿了屍體、殘骸，滿地老鼠的地方。他聽到麥葛斯在對米洛維奇喊話，從遠處只能聽到微弱的聲音，接著他跑向龐大的木門，躲進門縫裡，再度回到黑暗之中。

　　他這次沒有手電筒，只能用手摸索著運兵車，慢慢走進山中。他的手往上一舉，感覺到岩棚逐漸往下傾。他摸索著，碰到了屍堆，便繞了過去，蹲下身轉到左邊，朝著另一堆骸骨前進。老鼠聽到他的聲音，鼻子嗅了嗅，遠從老鼠洞中就吱吱發出生氣的警告聲。他雙腳跪下，伏在地上，爬過那堆潮濕的屍骨，感覺到坑道頂愈來愈低，兩側也愈夾愈緊，覺得恐懼又襲上心頭。

　　※※※

　　當天最快能調派到的直升機，是一架駐守在馬姆斯壯的海軍陸戰隊夜鷹直升機。這架直升機又長又大，機身拱起，但速度很快。強森掛上電話後不到幾分鐘，直升機就已打起旋翼，接到命令要飛往西北方，目標是蒙大拿州最荒僻的一條砂石避車道。直升機隨即升空。海陸駕駛找到了路，沿著往北走，時快時慢，最後才找到幾輛陸軍指揮車緊貼著一處岩壁停著。他把直升機轉回頭，降落在避車道上等待，看到有三個人朝南方向他跑來，一個是平民，兩個是軍人。其中一個是上校，另一個是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駕駛對另一名組員聳聳肩，指向頭頂機殼的強化玻璃外，可以看到一條獨立的機雲劃過三千六百英尺左右的高空。有架大型噴射機剛結束盤旋，正要往南飛。駕駛又聳聳肩，心想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地點一定是在南邊，所以他臨時算了一下航道，萬萬沒想到，軍官們爬上飛機後，竟下令往北飛到山林中。

　　※※※

　　李奇笑了出來，他拖著身體，爬在坑道裡頭，大聲笑著，笑得全身晃動，連眼淚都流了出來。他已不再害怕，岩石緊緊夾住他的身體，但如今這感覺就像溫柔的觸摸。他之前爬過一次，而且最後全身而退，這就表示他做得到，而這一次也一定能夠通過。

　　恐懼來得快，去得也快。他此時已摸黑爬過一堆屍骨，繼續往前，感覺背後的岩石愈來愈擠。他的胸口縮緊，喉嚨也被噎住，一股濕熱的恐慌油然而生。他把身體壓著地面，感覺體力正逐漸喪失。頓時，他的心思又專注起來──手邊的工作；荷莉。米洛維奇的手槍壓著她的黑髮，她動人的雙眼露出絕望的眼神。他的心中浮現她出現在坑道盡頭的畫面；荷莉。就這樣心念一轉，坑道似乎也直了起來，變成一個溫暖平滑的管道，剛好塞得下他寬大的肩膀，有如專門為他訂製一般。這趟路因此不過是次簡單、水平的旅途。他很久之前就學到一件事，有些事值得害怕，有些事情不值得害怕。對於他做過、而且全身而退的事，實在沒必要害怕，否則就是不理智的行為。姑且不論他在其他方面的表現，李奇很清楚自己是個理智的人。就在這一瞬間，他心頭的恐懼感煙消雲散，身體頓時也放鬆下來。他不怕挑戰、又嫉惡如仇，而且荷莉還在等著他。他雙手往前伸，有如準備跳水般慢慢爬過山脈，朝著她的方向前進。

　　他奮力往前爬，帶著協調的律動，有如走在寬敞的大路上，只不過是趴著摸黑前進，雙手雙腳靈敏地細微擺動，他把頭壓低，發出放心的笑聲。他感覺得到坑道變小，團團將他壓住。他往前滑，感覺到前方有片空盪盪的石壁，身體在轉角處輕鬆一彎，和緩地呼氣吐氣，閉嘴不再發出笑聲，告訴自己現在該安靜了。他加快速度繼續往前爬，一直到感覺岩棚突然高起後，他才放慢速度。他繼續爬著，聞到清新的空氣，知道自己已快爬到盡頭。

　　突然，傳來直升機的聲音，他聽到遠方有旋翼拍振的微弱聲響。前方四十碼處有腳步移動，一時又驚又恐，難以分辨。他聽到米洛維奇的聲音，音調高的西岸口音。

　　「叫直升機開走！」米洛維奇從門後大聲喊。

　　直升機的聲音愈來愈近，愈來愈大。

　　「不要讓直升機靠過來，聽到沒有？」米洛維奇大喊。「不然我就要她的命，說到做到，麥葛斯，你有沒有聽到？」

　　洞內伸手不見五指。有幾輛車介於李奇和門縫的陽光之間，但就是不見白色廂型車。車子已經開走。他滾到卡車原本的位置，從口袋掏出葛拉克手槍。旋翼的拍動聲已經相當接近，撞擊著大門，充滿整個岩洞。

　　「我拿她當交換條件。」米洛維奇從門後大喊。「我毫髮無傷離開這裡，就把她還給你們。麥葛斯？你有沒有聽到？」

　　就算門外有回答，李奇也沒聽到。

　　「我跟他們不是一夥的！」米洛維奇大喊。「這整件事都不關我的事，我是被柏根拖下水的，都是他逼我下手。」

　　直升機的聲音排山倒海而來，連厚重的大門都在晃動著。

　　「我是為了錢下海的，就只是這樣。」米洛維奇大喊。「柏根給我錢，好幾十萬塊，麥葛斯，換作是你，你也會做一樣的事。柏根讓我有錢花，買了輛福特探險家給我，限量車款，三十五萬美元。我還有什麼辦法能買到這種車？」

　　李奇在黑暗中聽著他的喊叫聲，他並不想開槍射他，不知是不是突然昏了頭，他居然對米洛維奇產生了感激之情，因為他已擺脫了兒時夢魘。米洛維奇讓他變成更好的人，他想要跑上前跟米洛維奇握手，他甚至能在心裡想像出這個畫面。但畫面頓時有了轉變，他必須跑上前，掐著他的喉嚨，問他知不知道史提把白色廂型車開到哪裡去了？這才是他該做的事，才是他為何不開槍的原因。他在震耳欲聾的噪音中悄悄前進，繞過眼前的幾輛車。

　　他此刻身處在單一感官的世界裡，因為黑暗，眼睛看不到，因為直升機，耳朵聽不見。他感覺得到門口附近有東西在動，接著他從貨車後方走出來，看到門縫的陽光前有個身影，原本應該有兩個人才對，卻只出現一個身影，上半部很寬，有四隻腳。米洛維奇的手臂扣住荷莉的喉嚨，手槍指在她頭上。等到恢復視力後，他看到兩個人的臉逐漸由黑轉灰，荷莉站在米洛維奇前方。李奇舉起葛拉克手槍，繞到左邊想找到射擊角度，小腿卻不小心踢到擋泥板，重心一個不穩，倒退撞倒一堆油漆桶。外頭巨響不斷，因此油漆桶掉在石地上的聲音根本聽不見。他乘機衝向門口。

　　米洛維奇察覺到動靜，轉過身。李奇看到他嘴巴張開，發出一聲沉默的吶喊，接著他身體一扭，把荷莉當作擋箭牌推到身前；也看到他猶豫不決，遲遲沒有動作，手槍高舉在空中。李奇往右一閃，隨即又跑向左邊，他看到米洛維奇的視線跟著他移動，又看到荷莉見他身體一個擺動，也乘機掙脫開來。旋翼仍在發出啪啪巨響。他看到米洛維奇左右張望，想要作出決定。李奇身上有武器，但荷莉沒有。米洛維奇往前一撲，點三八手槍在噪音中默默一閃，短暫的白色煙硝在黑暗中讓人睜不開眼，李奇突然掌握不到荷莉的所在。他咒罵一聲，決定先不開槍。他看到米洛維奇又開始拿槍瞄準，而在他身後，他看到荷莉舉起一隻手，從後伸向他面前。他看到她精準地往他臉上輕輕一碰，只見他跌倒在地，接著門口便沉重地打開，巨響和陽光如排山倒海傾洩而入，荷莉搖搖晃晃地避開，直接跌進他的胸口。

　　一道明亮的陽光橫過米洛維奇。他躺在地上，手裡還握著點三八手槍，保險已經打開，頭上刺了塊浴室瓷磚，剛好插在左眼部位，三英寸在內，三英寸在外，一小條鮮血從傷口流出。

　　接著，敞開的大門擠滿了人。李奇看到麥葛斯和蓋伯站在飛揚的塵土中，一架夜鷹直升機在他們身後降落，三個人一擁而出，跑了過來。是一個平民，一個上校，還有強森將軍。荷莉轉過身，看到他們，又把臉埋在李奇的胸口。

　　蓋伯是第一個來到他們身邊的人，把他們拉到外頭的陽光和噪音之中。他們兩人四腳跌跌撞撞，下旋氣流打在他們身上。麥葛斯走過來，荷莉抽出李奇的懷抱撲向他，抱得緊緊的。接著，強森將軍穿過這幾個人，走到荷莉身邊。

　　「荷莉。」他在嘈雜聲中開口說。

　　她在陽光下挺直身子，對著他笑，把頭髮撥到耳後，然後離開麥葛斯的懷抱，緊緊抱住父親。

　　「爸，我還有些事情要做。」她在引擎的巨響中喊道。「我之後再一五一十地跟你說，好不好？」

46

　　李奇一隻手在空中繞著圈，示意直升機駕駛保持引擎發動，從噪音和飛沙中跑向蓋伯，拿回巴瑞特步槍。他揮手要大家上直升機，把大家趕上階梯後，他跟著走進直升機的拉門，把步槍放在地上，自己坐進帆布椅，把耳機拉過來戴上，拇指按下按紐跟駕駛通話。

　　「先待命。」他說。「我一知道要往哪裡走，就馬上跟你說航道。」

　　駕駛點了點頭，將引擎加速，脫離怠速狀態。旋翼拍得更快，聲音也愈來愈大，沉重的直升機輪胎微微離地。

　　「我們究竟要去哪裡？」威斯特喊道。

　　「局長，我們要去追史提。」麥葛斯大喊回說。「他把廂型車開走了，裡頭裝滿了炸藥，要把炸彈引爆，只是不知道是在哪個地方。還記得肯德爾郡的警長怎麼說的嗎？每次都是史提當傀儡去做壞事。後果你還要我跟你說嗎？」

　　「可是他怎麼可能出得去？」威斯特大喊。「橋已經被炸掉，森林裡也沒有山路，全都被封鎖了。」

　　「林務處那個人的說法不是這樣！」麥葛斯大聲回答。「他們封閉了一些路段，只是不確定是哪些，就這樣而已。他的說法是，可能有路可以進出，也可能沒有。」

　　「他們有兩年的時間可以慢慢觀察。」李奇喊著。「你們說卡車曾經開在林務處的山路上，對不對？說什麼輪胎上有壓碎的砂石？他們有兩年的時間找路，可以進出這片迷宮。」

　　威斯特望向左手邊，鳥瞰東方高山後頭的森林，著急地點點頭，眼睛瞪得大大的。

　　「好，我們去攔下他！」他喊說。「可是他往哪邊走？」

　　「他領先了我們六個小時。」李奇喊。「我們可以假設在森林裡車子開不快，算兩個小時好了，然後在寬敞道路上開個四小時，這樣應該走了兩百英里路。那輛福特廂型車拖了一噸重的東西，平均時速不可能超過五十英里。」

　　「可是，是朝哪個方向？」威斯特在噪音中喊道。

　　荷莉看了李奇一眼，這個問題他們也互問了好幾次，而且是在同一輛車裡。李奇打開心中的地圖，再次以順時針方向四處搜尋。

　　「有可能是東邊。」他喊道。「那他應該還在蒙大拿州裡，已經過了巨瀑市。也有可能南下到愛達荷州、奧勒岡州，可能在往西雅圖的半路上。」

　　「不對。」蓋伯喊說。「我們要逆向思考，才能找到事情的關鍵。他奉命去哪裡？目標會是什麼？」

　　李奇緩緩點了點頭。蓋伯說得對，目標才是重點。

　　「什麼會是勃肯想攻擊的目標？」強森大喊。

　　勃肯之前說過：先去研究對方的體制，再開始痛恨他們的體制。李奇努力地想，然後又點點頭，按下麥克風跟駕駛通話。

　　「好，可以上路了。」他說。「往南直走，應該沒錯。」

　　聲音愈來愈大，夜鷹直升機笨重地飛離地面，在空中轉了一下，避開懸崖升空，斜著機身轉向南邊，機首一沉，用力加速。機艙裡的噪音隨著高度的增加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引擎聲，轟轟地低沉作響。地表斜向一旁，在底下迅速閃過。李奇看到U形山路出現在眼前，閱兵場也經過眼前。

　　底下的一小撮人群正要散去，慢慢走回樹林裡，被綠色樹叢吞噬。接著又出現狹長的射擊場，還有精神堡壘的圓形大石地。突然，直升機陡地升空，地表逐漸遠離，往下看，白色法院大樓就像娃娃屋一樣。接著，他們一行人便已穿越溝壑，經過斷橋，飛在遼闊的樹林上空往南方前進。

　　李奇拍拍駕駛的肩膀，透過對講機說話。

　　「現在時速多少？」他問道。

　　「一百六十英里。」駕駛說。

　　「航道呢？」李奇問。

　　「正南方。」駕駛說。

　　李奇點點頭，閉上眼開始計算，就像小學的數學課一樣：對方領先兩百英里，以時速五十英里前進，如果用一百六十英里的時速追趕，要多久才能趕上他？對李奇來說，小學的算術不難，在校園裡打架也應付得了，可是他對打架的印象比數學深刻。他很確定這一定有什麼公式，什麼Ｘ和Ｙ然後什麼等於什麼。但就算真有公式，他也早忘光了，所以他現在只好用推算的。上路一小時後，史提距離出發點會是兩百五十英里，夜鷹直升機時速是一百六十英里，還落後一大段距離。再經過一小時，史提的距離是三百英里，直升機是三百二十英里，反而超前了。所以說，他們應該會在出發後接近兩個鐘頭時趕上他，而且前提是方向要正確。

　　平頭湖映入眼簾，出現在遠處腳下。李奇可以看到幾條道路蜿蜒在崎嶇不平的地表上。他按下麥克風的按鈕。

　　「航道還是往南嗎？」他問。

　　「沒有變動。」駕駛說。

　　「時速還是一百六十英里嗎？」李奇問。

　　「沒有變動。」駕駛又說了一次。

　　「好，繼續保持原狀。」李奇說。「大概要一小時五十分。」

　　「所以他是要往哪去？」威斯特問。

　　「舊金山。」李奇說。

　　「怎麼說？」麥葛斯問。

　　「或是明尼亞波利斯。」李奇說。「不過我賭舊金山。」

　　「為什麼？」麥葛斯又問了一遍。

　　「不是舊金山，就是明尼亞波利斯！」李奇說。「你們想想，其他還有可能的地方就是波士頓、紐約、費城、克利夫蘭、維吉尼亞州的里奇蒙、亞特蘭大、芝加哥、密蘇里州的聖路易、堪薩斯，或是德州的達拉斯。」

　　麥葛斯面無表情地聳聳肩，威斯特一臉疑惑，強森望了助理一眼，蓋伯則是一動不動。只有荷莉在微笑，她一邊笑著，一邊對李奇眨了眨眼。他也回眨一眼。夜鷹直升機仍舊轟轟往南，飛越密蘇拉的上空，時速一百六十英里。

　　「我的天哪，今天是七月四號！」威斯特突然迸出一句。

　　「那還用說。」李奇說。「會有很多群眾聚集在公眾場所，全家出動、一堆小孩什麼的。」

　　威斯特板起臉點了點頭，問道：「好，那是舊金山的哪裡？」

　　「我不確定。」李奇說。

　　「市場街北端。」荷莉說。「剛好在安巴卡德羅廣場旁。局長，應該沒錯。我以前在獨立紀念日去過那邊，那裡下午會有大遊行，晚上河邊有煙火表演。一整天都有群眾聚集。」

　　「獨立紀念日不管哪裡都有很多群眾。」威斯特說。「各位最好別猜錯。」麥葛斯頭抬起來，瘀青的臉慢慢露出一抹笑容。

　　「我們沒猜錯。」他說。「一定是舊金山，不可能是明尼亞波利斯或其他地方。」

　　李奇回他一個微笑，對他眨了眨眼。終於給麥葛斯想通了。

　　「你倒是說說理由。」威斯特問他。

　　麥葛斯仍舊一臉笑意，說：「你自己想，局長是你不是我。」

　　「因為舊金山距離最近嗎？」威斯特問。

　　麥葛斯點點頭。

　　「就兩方面來說都是。」他說著，嘴角又揚了起來。

　　「什麼兩方面？」威斯特問。「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沒人理他。幾個軍人沉默不語，荷莉和麥葛斯看向窗外，遙望腳下兩千英尺外的地表。李奇抬頭透過機首的強化玻璃望向前方。

　　「我們現在在哪裡？」他問駕駛。

　　駕駛往下指著一條有如緞帶的水泥路面。

　　「那是九十三號公路，剛要離開蒙大拿、進入愛達荷州，還是往正南方走。」

　　李奇點點頭。

　　「很好。」他說。「跟著九十三號公路走，那條路應該是往南唯一的道路，沒錯吧？我們可以在這裡與內華達州之間趕上他。」

　　※※※

　　時間已逼近兩小時，李奇開始擔心，而且愈來愈焦急，於是匆匆修正他的小學算術。或許史提的時速超過五十英里，他開車速度很快，比貝爾快很多，搞不好時速接近六十英里。這樣距離會是多少？三百六十英里！真是如此的話，他們要過兩小時十五分後才能趕上他。要是他時速七十的話呢？那輛福特廂型車有辦法載著一噸重的東西，還能以時速七十英里一小時又一小時地開嗎？也許、可能、說不定。真是如此的話，他已經開了四百二十英里路，他們要兩小時又四十分才能追上。這樣便產生一個時間範圍，在一小時五十分與兩小時四十分之間的某個時間，在蒙大拿州和內華達州之間的某個地點，整整相差五十分鐘，在這期間，恐慌只會不斷增加，而且他還得先盯著超過一百英里的水泥路看，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錯了；如果真錯了，再無助地轉向東北，朝明尼蘇達州前進。

　　直升機機首偏下，緊挨著九十三號公路全速前進。機上七名乘客全都抬著脖子往前朝底下的道路看去。直升機正在飛越一個叫薩蒙的小鎮，駕駛像導遊一樣大聲講解地形。最右邊有麥奎爾巨峰，海拔一萬英尺，同樣是右邊，比較靠近他們的是雙子峰，海拔一萬零五百英尺。最左邊有博拉峰，是這幾座山中海拔最高的，有一萬兩千五百英尺。直升機在離地一千英尺的高空起起伏伏，快速穿越群峰之間，機首拉低朝向高速公路，有如搜尋的警犬。

　　時間一分一秒飛逝。二十分鐘、三十分鐘，公路幾乎都是空盪盪的，往北是密蘇拉，往南三百英里是愛達荷州的雙瀑城，兩個都算不上繁榮的大城市，而今天又是假日，要出門的人都已經到達目的地了。路上偶爾可以看到有車，或是加班的貨車，但就是不見白色福特廂型車。剛才是有出現兩輛白車，不過都是小貨車；有看到一輛廂型車，不過是深綠色的。除此之外，就沒有了，不見白色廂型車的行蹤。有時候，整條路一直到地平線都見不到一輛車。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像定時炸彈一樣，過了四十分鐘……五十分鐘……

　　「我來打電話給到明尼亞波利斯那邊。」威斯特說。「我們搞砸了。」

　　麥葛斯仍舊抱著希望等著。他搖了搖頭，說：「還不是時候。那是最後不得已的做法，那樣只會造成大恐慌。你能想像群眾的反應嗎？如果臨時進行疏散，一定會有人被活活踩死。」

　　威斯持望向外頭的地面，盯著公路好一會兒。五十分鐘的範圍，現在已經進行到五十四分鐘。

　　「如果那輛車已經到達目的地，後果只會比有人被踩死更慘。」他說。「你要想像一下那個畫面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五十八分鐘……一小時……公路仍舊空盪盪的。

　　「我們還有時間。」蓋伯說。「不是舊金山，就是明尼亞波利斯，不管是哪裡，他一定還差一大段距離。」

　　他望向李奇，眼神中同時夾雜著懷疑與信任。時間依舊一分一秒過去。一小時又五分，公路上還是沒看到任何車輛，直到地平線都是一片空盪盪。加速飛行的直升機到了前方的定點，卻只出現另一道地平線，仍舊沒有車輛。

　　「他可能會出現在任何地方。」威斯特說。「不會是舊金山，說不定也不會是明尼亞波利斯。他可能人已經在西雅圖了，或是其他地方。」

　　「不可能是西雅圖。」李奇說。

　　他往前看，眼睛不斷瞪著前方，恐懼和驚慌滿溢到喉嚨。他一次又一次地看錶。一小時又十分……十一分……十二分……十三分……十四分，一小時又十五分。他眼睛盯著手錶，凝視腳下的空曠公路，然後突然坐正，安靜下來，全身一陣恐懼。他剛才能等就等，但此刻的距離怎麼算都站不住腳，往南飛了這麼遠，如果還沒辦法超過史提，表示他的時速必須是一百英里，或者一百二十英里、一百五十英里。他望了大家一眼，張口想要說話，卻冒出一個不像自己的聲音。

　　「我搞砸了！」他說。「這下一定是明尼亞波利斯。」

　　剎那間，直升機引擎的轟隆聲逐漸消退，炸彈的滔天巨響今天第二度重現。他不讓眼睛閉上，這樣就不會看到那個場面，可是還是歷歷在目，只不過，這次畫面中的人物不是海軍陸戰隊員，不是大熱天紮營在外工作的男人，而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和小孩：女人身材小，小孩更小，來到城裡的公園看煙火，轉眼卻被炸成灰燼，灑出一片朦朧的淺紅色水滴，跟他朋友十三年前的下場一樣。小孩的屍骨被炸開，在燃燒的空氣中四處飛濺，刺向百碼外的其他孩子，彷彿子彈碎片，撕裂他們軟軟的腹部，倖免於難的，日後要在醫院度過痛不欲生的一年。

　　他們全都望著他。他發現自己的眼淚已經滾落雙頰，濺到襯衫上。

　　「對不起。」他說。

　　大家把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我必須打幾通電話。」威斯特說。「為什麼現在又是明尼亞波利斯？為什麼之前又是舊金山？」

　　「聯邦儲備銀行。」李奇低聲說著，「總共有十二個，最靠近的兩個在舊金山和明尼亞波利斯。勃肯痛恨聯邦儲備理事會，覺得那是世界政府的主要武器，是要消滅中產階級的大陰謀。他有自己一套理論，說什麼他的想法比其他人領先一步。而且他還以為是聯邦儲備理事會下令要銀行騙他父親申請貸款，最後又故意讓他還不出錢來。」

　　「所以勃肯要攻擊聯邦儲備理事會？」強森著急地問。

　　李奇點了點頭。

　　「發動雙重攻勢。」他說。「在攻擊世界政府的行動中，用出其不意的手段打擊舊體系，學珍珠港事變的。同時間，又建立起全新體制，讓有心追隨的人有地方可去，達到一石二鳥的作用。」

　　說完，他垂頭喪氣，累得無法繼續說話。蓋伯盯著他看，見他臉上痛苦萬分。引擎發出龐大的拍打聲，聽起來就像全然的寂靜。

　　「獨立宣言只是整個行動的一半。」麥葛斯說。「聲東擊西。我們原本應該把焦點集中在這裡，一心只想著荷莉的安危，擔心他們的自殺協定，搞得心急如焚，讓他們有機會背著我們去炸掉聯邦儲備銀行。我會猜舊金山，是因為肯德爾郡的關係，還記得嗎？我猜勃肯會鎖定離他老頭貸款銀行最近的分行。」

　　威斯特點點頭，說：「計畫得很透徹。趁著週末假期，探員放假去了，又需要作出重大決策，每個人都把注意力放在錯誤的地方，然後等全世界都在關注爆炸案時，勃肯就能鞏固那裡的疆域。」

　　「明尼亞波利斯的聯邦儲備銀行在哪裡？」強森心急地問。

　　威斯特含糊地聳聳肩。

　　「我不清楚。」他說。「我沒去過明尼亞波利斯，我猜應該是個規模很大的公共建築，可能位在很好的地段，四周有公園，旁邊可能有河流什麼的。有條河流經過明尼亞波利斯，對不對？」

　　荷莉點點頭。

　　「密西西比河！」她說。

　　「不對。」李奇說。

　　「怎麼可能不對？」荷莉說。「大家都知道的。」

　　「不對。」李奇又說了一遍。「不是在明尼亞波利斯，是舊金山！」

　　「密西西比河跟舊金山差得遠了。」荷莉說。

　　那一刻，她看到李奇臉上綻放出滿心歡喜的笑容，疲倦的眼神終於流露出一絲勝利的光彩。

　　「怎麼了？」她問。

　　「是舊金山沒錯！」李奇說。

　　威斯特不耐煩地哼了一聲。

　　「我們已經超過他了。」李奇說。「現在他在我們好幾英里後。」

　　李奇按下麥克風，對駕駛喊道。

　　「回頭！」他說。「繞個大圈。」

　　然後他又笑了起來，一邊微笑，一邊閉上眼睛。

　　「我們的確在幾英里前就經過他了。」他說。「就這樣飛過他頭上。他們把車子漆成綠色了！」

　　夜鷹直升機斜向一側，在高空中繞了一圈。隨著底下的景觀三百六十度轉動，機上幾個人的視線也從一側窗戶移向另一側。

　　「汽車調度場裡有油漆。」李奇說。「我還被油漆桶絆倒。可能是橄欖綠的底漆，今天早上才漆上的，搞不好油漆到現在都還沒乾。」

　　他們看到幾分鐘前經過的貨車，車子在一千英尺下呼呼前進，然後出現一條很長的公路，上面沒人，接著就是一輛白色小貨車，然後又是空盪盪的公路，然後是深綠色的廂型車，正朝南方疾駛前進。

　　「降落、降落！」李奇大聲朝駕駛喊。

　　「是那輛嗎？」麥葛斯問。

　　廂型車與前頭小貨車的距離拉得愈來愈遠。廂型車逐漸落後，之後一直到地平線都不見其他車輛。夜鷹直升機的高度正在降低，朝廂型車方向前進，彷彿老鷹朝著小兔子俯衝而下。

　　「是那輛嗎？」麥葛斯又問了一遍。

　　「就是那輛！」李奇說。

　　「絕對沒錯。」荷莉激動地呼喊。

　　「你們確定嗎？」麥葛斯問。

　　「你看看車頂。」荷莉對他說。

　　麥葛斯看出去，車頂刷了深綠色油漆，可是到處都能看見一個個小洞，像是有人用霰彈槍朝車頂開了一槍。

　　「我們兩個對著那些彈孔瞪了整整兩天！」荷莉說。「我這輩子絕對忘不了。」

　　「總共一百一十三個彈孔。」李奇說。「我數過，是質數。」荷莉笑了起來，高興地往前傾身和他擊掌。

　　「就是那輛。」她說。「絕對錯不了。」

　　「你們看得到誰在開車嗎？」麥葛斯問。

　　直升機駕駛讓機身下降，輕輕晃到旁邊，想靠近看個清楚。

　　「是史提沒錯。」荷莉喊說。「我確定，我們逮到他了。」

　　「直升機上有武器嗎？」威斯特問。

　　「有兩把大型機槍。」駕駛透過麥克風說。「可是我不能開槍，軍隊不能涉入執法行動。」

　　「有沒有辦法和車子平行直飛？」李奇問他。「時速五十英里或六十英里，然後不要問太多問題行不行？」

　　駕駛笑了出來，麥克風傳出尖銳扭曲的笑聲。

　　「你要我怎麼飛都沒問題。」他說。「只要將軍許可都行。」

　　將軍謹慎地點了點頭。李奇彎身拿起巴瑞特步槍，解開座位上的安全帶，起身呈蹲姿，對荷莉比個手勢，要跟她互換位置。她低身走過麥葛斯面前，讓李奇慢慢坐到她的位置上。李奇感覺得到夜鷹直升機的速度正在減慢，高度也在下降。他把荷莉位子上的安全帶拉出來一點，寬鬆地繞在腰上扣住，然後伸手向後找緊急開啟門把，拉了一下，機門便在轉輪上滑開。

　　頓時一陣強風灌了進來，螺旋槳氣流從門口呼嘯而入，直升機稍微斜向一側，滑過空中，有如汽車在雪地上打滑。綠色廂型車此時正在直升機後方，大約下方兩百英尺左右。駕駛穩定速度，配合廂型車的車速，讓直升機一側低下，使李奇的視線能夠直接看到底下的道路。

　　「還可以嗎？」駕駛問。

　　李奇按下麥克風。

　　「很清楚。」他說。「前方有其他東西嗎？」

　　「有輛車開往北邊。」副駕駛說。「等車子過了之後，接下來十英里都沒有其他車輛。」

　　「後面呢？」李奇問。他看到那輛北上的車輛經過。

　　麥葛斯把頭伸進強風中，隨即又縮了回來，他點點頭。

　　「後頭沒東西。」他說。

　　李奇把巴瑞特步槍舉到肩上，放了顆子彈在後瞠。要在移動中的交通工具上射擊另一個移動中的交通工具，一定沒辦法完全精準，可是他距離目標不到七十碼，而且目標有二十英尺長、七英尺寬，所以他不擔心。他用十字瞄準鏡瞄準車頂三分之二處，心想車子往前移動，直升機往後移動，射擊出去，子彈應該會落在貨艙正中央。他心裡不禁想著，不知那個三英尺長的床墊還在不在？

　　「等等。」威斯特大喊。「要是你錯了呢？如果裡面什麼東西也沒有呢？你只是猜測，整件事都是你的猜測。李奇，我們必須找到證據，要罪證確鑿才能行動。」

　　李奇沒有轉頭看他，眼睛仍舊朝瞄準鏡盯著前方。

　　「鬼扯！」他低聲說，「這樣還不算罪證確鑿嗎？」

　　威斯待抓住李奇的手，說：「你不能動手。你這樣可能會殺死一個無辜的人。」

　　「鬼扯！」李奇又說了一遍。「如果他無辜，我就不會殺他了，不是嗎？」

　　他把威斯特的手甩開，轉頭面向他。

　　「威斯特，你想想。」他說。「你先別緊張，用腦筋想想。我開槍後就有證據了。如果他真的載了炸藥，我們都會知道，如果什麼都沒有，他也不會有事，不過是車上又多了個彈孔罷了，第一百一十四個。」

　　他轉回艙門，又舉起步槍瞄準目標，舊習慣使然，他等到氣息全部呼出，心臟剛跳一下、還沒開始跳第二下的瞬間，手指扣下扳機。槍聲在千分之一秒內刺進他耳中，經過七十倍長的時間後，沉甸甸的大子彈緊接著擊中廂型車。然後好一會兒沒有動靜。突然間，廂型車在眼前平空消失，瞬間成為一團刺眼的大火球，沿著公路滾向前，有如一團又熱又白的滾草。一圈巨大的震盪由內往外爆開。直升機被一股猛烈的震波擊中，打向一旁，高度又衝高了五百英尺。駕駛控制住機身後，往下晃回來，然後穩住直升機，轉了個方向。公路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團薄煙繞著繞著，蔓延三百碼長，慢慢形成一個頭尖尾寬的淚珠狀，沒有碎片、沒有鐵塊、沒有滾動的輪胎、也沒有鏘啷作響的殘骸。什麼都沒有，只有連肉眼都看不見的蒸氣微粒，以超越音速的速度衝向大氣。

　　駕駛在原地盤旋，過了好一陣子後才向東飛。他把直升機輕輕降落在距離路肩一百碼的灌木叢間，然後熄掉引擎。李奇坐在震耳欲聾的巨響中，解開安全帶，把巴瑞特步槍放在機艙底板上，從開啟的艙門口跳下直升機，慢慢走向公路。

　　一噸的炸藥。整整一噸，滔天巨響後，什麼東西都沒留下。他猜剩下的大概就只有方圓半英里內被震平的雜草。剛剛那場爆炸釋出劇烈的能量，所經之處完全沒碰到任何障礙物，沒有任何軟弱或易碎的物體，這股能量由內往外炸開，然後力道逐漸變慢變小，最後在幾英里外化作一陣微風，沒有造成破壞，完全沒有。他站在寂靜之中，闔上雙眼。

　　隨後，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是荷莉，受傷的和沒受傷的腳交替前進，先是跨大步伐，然後是小步前進。他睜開眼，看著公路。荷莉繞到他眼前停下，把頭埋在他胸口，雙手擁抱他，緊緊將他抱住，不肯放開。他舉起手把她的頭髮撥到耳後，就像之前見她做過的動作一樣。

　　「一切都結束了。」荷莉說。

　　「有了問題，就要解決問題。」李奇說。「這是我的原則。」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事情都能這麼簡單就好了。」她說。

　　她這句話的語氣，尤其在那段停頓後，聽起來彷彿是經過仔細推敲論證，有著十足分量的長篇演講。他假裝沒聽懂她說的是什麼問題。

　　「妳是說妳父親嗎？」他說。「妳現在已經完完全全走出他的陰影了。」

　　荷莉伏在他的胸前搖了搖頭。

　　「這我不知道。」她說。

　　「妳相信我。」他說。「妳在閱兵場挺身為我所做的事，是我看過最聰明、最酷、最有勇氣的舉動。男、女、老、少，沒人比得過妳，勝過我所做過的任何事情，也勝過妳老頭的豐功偉業。他要是有妳的膽子，門牙早就被打光了，我也一樣。現在沒人蓋得過妳的光芒。荷莉，妳相信我。」

　　「我也這麼以為。」她說。「真的，有一陣子我真的覺得是這樣，可是再看到他時，以前的感覺又回來了。我又叫了他爸爸。」

　　「因為他是妳爸爸啊。」李奇說。

　　「我知道。」她回說。「這就是問題所在。」

　　聽完後他沉默許久。

　　「那妳改名好了。」他說。「這樣可能有用。」

　　他能感覺到她屏住了氣息。

　　「你這是在求婚嗎？」她問道。

　　「只是個建議。」他說。

　　「你覺得荷莉．李奇順不順耳？」她問。

　　輪到他久久不發一語，輪到他屏住氣息，也輪到他提出真正的問題。

　　「很好聽……」他說。「可是我想荷莉．麥葛斯更好聽。」

　　荷莉沒有回應。

　　「他就是那個幸運的傢伙，對吧？」他說。

　　她點了點頭，微微在他胸口磨蹭。

　　「那就去跟他說啊。」他說。

　　她在他懷裡搖了搖頭。

　　「不行。」她說。「我會緊張。」

　　「用不著緊張。」他說。「他搞不好也有類似的事要跟妳說。」

　　她抬頭看他，他也瞇眼望著她。

　　「你這麼想？」她問。

　　「妳緊張，他也緊張。」李奇說。「一定要有個人出來表白，我才不幫你們兩個傳話。」

　　她把李奇抱得更緊，然後踮起腳給了他一個又深又長的吻。

　　「謝謝你。」她說。

　　「謝我什麼？」他問。

　　「謝謝你的諒解。」她說。

　　李奇聳聳肩。這又不是世界末日，他只希望能成全他們。

　　「你要來嗎？」她問道。

　　他搖了搖頭。

　　「不了。」他說。

　　她留他一人獨自在愛達荷州的九十三號公路上。他看著她一路走回夜鷹直升機，見她爬上短梯。她停下，轉過頭再看了他一眼，然後便走進機艙。艙門關閉，螺旋槳開始振動旋轉。他知道他們從此不會再見面。直升機升空飛起，風勢抽著他的衣服，塵沙在他四周盤旋揚起。他揮揮手，望著直升機漸漸消失在眼前，然後深深吸了口氣，左右望向空曠的公路。七月四日星期五，獨立紀念日。

　　※※※

　　五號星期六、六號星期日兩天，整個約克郡被封鎖起來，從早到晚都有秘密部隊不斷進出。防空砲兵單位尋獲了失蹤的導彈系統，用了四架奇努克直升機把裝備載到南方。經理官也紛紛來到這裡，找出所有找得到的軍械，結果發現的武器數量之多，簡直可以發動一場小型戰爭。

　　醫護兵把屍體移走。他們從找到導彈系統的同一個岩穴中發現二十具屍體，也找到李奇爬過的屍骨，又在另一個洞穴中找到五具遭人肢解的屍體，從穿著看來都是工人，大概是建築工或木匠。他們把福勒的屍體從指揮木屋抬出，把勃肯的屍體從法院大樓前的路上抬走，從窪地上把米洛維奇的屍體搬下來，從精神堡壘西邊的小空地把柏根的屍體搬走。他們在森林裡找到傑克森的臨時墳塚，從土堆裡把他的屍體挖出，又把十八個民兵和一名女子的屍體一一排在射擊場，用直升機載走。

　　蓋伯旗下的一名監察官單獨飛抵現場，取出金融電腦的硬碟，由一輛直升機轉運至芝加哥。接著工程人員抵達，把礦坑入口炸毀。工兵進入精神堡壘，截斷水源供給和電源線。他們放火燒毀木屋，在一旁看著火海。星期六深夜，待最後一縷灰煙升起後，他們走回直升機，飛回南方。

　　星期一清早，哈蘭．威斯特又回到白宮那間米白色接待室。司法部長露絲．羅森迎上前來對他露出微笑，問他週末假期過得如何。他回以一笑，什麼也沒說。一小時後，早晨的太陽往西升到芝加哥上空，三名探員正在逮捕柏根的女友。他們偵訊了她半小時，要她最好離開芝加哥，柏根買給她的東西都不要帶走。隨後，同樣三名探員來到聯邦大樓停車場，把米洛維奇那輛全新的福特探險家開走，朝南開了五英里。他們把車停在一條安靜的街上，車門不鎖，鑰匙留在車內。在車子被偷走前，荷莉．強森一大早就到診所看膝蓋。一小時後，她又回到辦公室。午餐前，無記名債券劫案中的現金按她選擇的方式轉出開曼群島。週六傍晚六點鐘，她已回到家，開始打包。她把行李丟進車內，然後往北開，搬進麥葛斯位於艾凡斯頓的家。

　　星期二上午，全國民兵網絡分別出現三個發展。蒙大拿一處偏遠山谷的難民紛紛往南方和西方移動，成立新的聚落，據說是因為世界政府剛對他們進行攻擊。這批外國部隊殲滅了一群民兵英雄，他們是由一個法國傭兵領軍。他之所以能得手，全是因為使用了星戰計畫的機密科技，包括人造衛星、雷射光、微晶片等等設備。記者大肆報導，紛紛致電胡佛大樓求證。星期二深夜，聯邦調查局發言人採事前備妥的說明稿，否認對上述事件知情。

　　星期三清晨，搭了五趟便車、轉了四趟長途巴士後，李奇橫跨了七個州，最後來到威斯康辛。剛好一星期前，他本來就準備到這裡。他喜歡這個地方，感覺起來，七月待在這裡似乎還不錯。他待到星期五下午，然後再度展開了旅程。

　　（全書完）